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家书之致澄弟【1436】2025-4-23
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家书之致澄弟【1436】2025-4-23
致澄弟
同治六年1867正月初四日
澄弟左右：
军事愈办愈坏。郭松林十二月初六日大败，淮军在德安附近挫败，统领张树珊阵亡。此东股任、赖一股也。其西路张逆一股，十二月十八日，秦军在灞桥大败，几乎全局覆没。捻匪凶悍如此，深可忧灼。
余二十一日奏明正初暂回徐州，仍接督篆。正月初三接奉寄谕。现定于正月初六日自周家口起行，节前后可到徐州。身体尚好。但在徐治军，实不能兼顾总督地方事件，三月再恳切奏辞耳。
沅弟劾官相，星使业已回京，而处分尚未见明文；胡公则已出军机矣。吾家位高名重，不宜作此发挥殆尽（几乎完了）之事。米已成饭，木已成舟，只好听之而已。
余作书架样子，兹已送回，家中可照样多做数十个。取其花钱不多，又结实又精致。寒士之家，亦可勉做一二个。吾家现虽鼎盛，不可忘寒士家风味，子弟力戒傲惰。戒傲以不大声骂仆从为首，戒惰以不晏起为首。吾则不忘蒋市街卖菜蓝情景，弟则不忘竹山坳拖碑车风景。昔日苦况，安知异日不在尝之？自知谨慎矣。
评点：虽处鼎盛不可忘寒士家风味
这几个月，应是捻军起事以来战绩最好的一段时期，东捻西捻全面获胜。对付东捻的战地统帅，已由曾氏换成了李鸿章，其偏师总指挥即湖北巡抚曾国荃。李麾下的淮军与曾麾下的新湘军在湖北联合围攻东捻，结果都败在任化邦、赖文光手下：先生郭松林全军惨败，继则淮军大将张树珊阵亡。
张树珊（1826年~1867年），安徽合肥人，李鸿章的同乡。张树珊与其兄树声（1824年-1884年）、弟树屏（？—1891年），早在咸丰三年便组团与太平军角逐，在安徽已小有名声。同治元年，李鸿章组建湘军，便以张氏三兄弟的树字营为淮军的基础。树字营是淮军中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劲旅。金陵打下时，树珊、树屏都做到镇协高级武官；至于树声，眼下已是直隶按察使了。张氏三兄弟数老大官运最好，后来做过贵州巡抚，晚年做到两广总督。但在光绪十年的越南战场上，他的淮军旧部却被法国军队打得丢城弃地，他一生引以自豪的军功也便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因此而气死。受《盛世危言》的作者郑观应的影响，临时前他给朝廷上了一道遗疏，请求朝廷加快自强步伐，不仅要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还要学习他们的教育及议会制度。他说：“西人立国之本体，在育才于学堂，论政于议院，轮船大炮电线铁路皆其用。中国遗其体而求其用，常不相及，纵令铁舰成行，铁路四达，犹不足恃shi（依赖）也。宜家才西人之体以引起用，则奠国家之长久之业矣。”一百一十余年前，能有这种认识的高级官员真是凤毛麟角，张树声也算得上一个明智的人。他的第四代孙女张兆和，便是大文学家沈从文的夫人。她能打破门第观念，嫁给一个来自湘西的清贫文人，这种见识大约得自于乃祖的遗传。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至于西捻，其战绩更骄人。西捻的战场在陕西，官军的战地统帅不是别人，正是曾氏的挚友亲家、曾纪泽的岳父刘蓉（1816年~1873年，字孟容，号霞仙，湖南湘乡人，清朝湘军将领、桐城派古文家，官至陕西巡抚。其代表作为《养晦堂文集》等。）。
早几个月前刘蓉被告发“漏泄密折”，遭降职处分，陕西巡抚已换成了乔松年，但在陕西与捻军作战的军队都是从湖南招募来的湘军，于是刘仍留在山西督办军务。不料，他的三十营湘军，在西安城郊灞桥遭到西捻张宗禹部的偷袭，全军溃败。朝廷下诏斥责刘蓉贻误军情，将他革职回籍。
这封家信开头一段说的便是这个背景。然而此信最值得今天读者重视的，还是最后那段关于“寒士家风”议论。
欧阳夫人带着儿女已回到新建好的富厚堂住了，家里需要置办家具，曾氏委托老四代为办理，但书架他却要亲手操持。他自己设计了一个式样，叫人依样画出来，有打发人将图样送回老家，叫家人照此样做。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们现在已无从得知，但从信中所说的“花钱不多”、“寒士”、“亦可勉做”来看，大概在当时只能算作低档次的书架。曾氏身为两江总督，多豪华的书架都可以置办得起，但他却要乡村的土木匠做几十个这样的“寒士”书架。他为何要这样？其理由是“吾家现虽鼎盛，不可忘寒士家风味”。
曾氏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寒士出身。他念念不忘过去家中常年欠债，念念不忘他进京赴考家中筹不出钱而慷慨借钱给他的恩人；他念念不忘借钱买《二十三史》的经历，念念不忘第三次会试时抵京只剩下三缗钱！他眼下已封侯拜相，却还在跟老四深情地回忆当年兄弟们的苦况；他在离家几十里远的蒋市街集上卖自家编的菜篮子，老四在竹山坳帮人拖运装墓碑的板车。中国人一向主张“不忘本”。不忘本的人通常不会太张狂，不会太得意忘形，私欲不会太膨胀，能保持较为平和满足的心态。不忘本的人，因为常记得过去，也便自然而然地会珍惜情谊，记得朋友，不泯爱心······
不管你眼下是如何的富有，你过去总有过贫困；不管你眼下是如何的顺遂，拟过去总有过坎坷；不管你眼下是如何的尊贵，拟过去总有过卑贱。富时常忆贫，顺时常忆逆，贵时常忆贱，将可以让人多保持几分清醒，少进几个误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