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一个都不宽恕的鲁迅和“费厄泼赖”的

这是鲁迅杂文中的名篇，年纪稍长一点只要读过中学的，看到都不会陌生。

“费厄泼赖”，即英文fair play，原为体育运动竞赛和其他竞技所用的术语。意思是光明正大的比赛，不要用不正当的手段，不要过于认真，不要穷追猛打。林语堂在文章《插论语丝的文体——稳健、骂人及“费厄泼赖”》中引用了这个词，“此种‘费厄泼赖’精神在中国最不易得，我们也只好努力鼓励，中国‘泼赖’的精神就很少，更谈不到‘费厄’，惟有时所谓不肯‘下井投石’即带有此意。”

现代著名作家、学者林语堂

字面上看，提倡公平竞争、不要落井下石没有什么问题。然而需要知道，林氏提倡“费厄泼赖”时，有其具体的现实背景。他的文章作于1925年12月，正是时任教育部长章士钊因为女师大风波，被迫辞去教育总长职务，避祸天津的时期。林语堂秉承谦和君子风度，主张见好就收、“费厄泼赖”。鲁迅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态度，他认为现在还远远不到提倡“费厄泼赖”的时候，对待落水狗尤其是叭儿狗必须痛打——“这些就应该先行打它落水，又从而打之;如果它自坠入水，其实也不妨又从而打之”。这就是鲁迅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性格。即使到了晚年，他在文章中仍然这样说，“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关于这篇文章还有一段后话。鲁迅发表这篇文章后不久，北京爆发“三一八”惨案，段祺瑞执政府打死打伤数百示威群众，血的事实教育了林语堂，使他意识到鲁迅的“痛打落水狗”才是正确的。他先后写作了《讨狗檄文》、《打狗释疑》等文章与鲁迅相呼应。再后来，二人终究因为分歧又起纷争。

文章中，鲁迅一开始就鲜明地亮出了自己的观点，““落水狗”未始不可打，或者简直应该打而已。”“倘是咬人之狗，我觉得都在可打之列，无论它在岸上或在水中。”接着，他指出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叭儿狗，尤其在可打之列。狗是改不了它的习性的，不能除恶务尽，就难免会遭到反噬。“殊不知它何尝真是落水，巢窟是早已造好的了，食料是早经储足的了，并且都在租界里。虽然有时似乎受伤，其实并不，至多不过是假装跛脚，聊以引起人们的恻隐之心，可以从容避匿罢了。他日复来，仍旧先咬老实人开手，“投石下井”，无所不为，寻起原因来，一部分就正因为老实人不“打落水狗”之故。”

听说现在很多鲁迅的文章已经被踢出教科书了，也包括这一篇。专家给出的意见是，鲁迅的文章晦涩难懂而且脱离时代。这些年我们听到了很多专家的言论，比如“低收入群体可以开私家车去拉活或者把闲置的房子租出去”，比如“没工作的年轻人可以先去结婚生孩子”，比如“房价过低不利于年轻人奋斗”等等等等，和西晋惠帝的“何不食肉糜”有一拼。即使只从这一篇文章看来，这两条也都站不住脚。鲁迅这篇文章立论鲜明而又批驳有力，文字通俗易懂而又言简意赅。甚至，你只要读一下他这八个部分的标题，就可以对文章内容一目了然。一、解题。二、论“落水狗”有三种，大都在可打之列。三、论叭儿狗尤非打落水里，又从而打之不可。四、论不“打落水狗”是误人子弟的。五、论塌台人物不当与“落水狗”相提并论。六、论现在还不能一味“费厄”。七、论“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八、结末。何晦涩之有呢？

至于说脱离时代，更是偏颇。经典之为经典，就在于它的生命力历久弥新。即使到了现在，也不是时时刻刻处处都要讲“费厄泼赖”。运动赛场上当然可以“费厄”，但在国与国的对抗竞争中却不是这样。还是那句话，你跟人家“费厄”，人家不跟你“费厄”，可奈何？漂亮国逼迫台积电停止给华为代工生产芯片时，“费厄泼赖”在哪里？制裁大疆无人机的时候，“费厄泼赖”在哪里？对台军售的时候，“费厄泼赖”又在哪里？上升到国家战略这个层面，根本无所谓普世的公平和正义。就像英国的帕麦斯顿所说的那样，“我们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们的利益是永恒的，我们的责任是追求这样的利益。”也是这个人，三度出任英国外交大臣，两次发动了对华侵略的鸦片战争。

于是，鲁迅说，“他对你不“费厄”，你却对他去“费厄”，结果总是自已吃亏，不但要“费厄”而不可得，并且连要不“费厄”而亦不可得。所以要“费厄”，最好是首先看清对手，倘是些不配承受“费厄”的，大可以老实不客气；待到它也“费厄”了，然后再与它讲 “费厄”不迟”。

对于不跟我们“费厄”的人，就需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例如民国的通礼是鞠躬，但若有人以为不对的，就独使他磕头。民国的法律是没有笞刑的，倘有人以为肉刑好，则这人犯罪时就特别打屁股。碗筷饭菜，是为今人而设的，有愿为燧人氏以前之民者，就请他吃生肉;再造几千间茅屋，将在大宅子里仰慕尧舜的高士都拉出来，给住在那里面；反对物质文明的，自然更应该不使他衔冤坐汽车。这样一办，真所谓“求仁得仁又何怨”，我们的耳根也就可以清净许多罢。”

你看，这篇文章论点何其鲜明。对于落水狗，自当痛打；尤其是叭儿狗，更非痛打不可。不可妇人之仁，也不可一味跟他/它讲公平。对于两面三刀的人，倒应该学一下金庸笔下姑苏慕容氏的绝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