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烟火气
我们家那胡同,说起来算不上有名,就是老城区里一条普普通通的巷子,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锃亮,墙根儿底下总坐着几个摇着蒲扇的大爷大妈,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我打小在这儿长大,对胡同里的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就说胡同口的张婶儿,开了个小杂货铺,铺子就一间屋,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从酱油醋茶到针头线脑,啥都有。张婶儿人特实在,每次我妈让我去打酱油,她总多给我舀一勺,还塞块水果糖,说:“丫头,长个儿呢,多吃点甜的。”那时候我总觉得,张婶儿的杂货铺就是全世界最神奇的地方,啥都能找着,啥都带着股热乎气儿。
胡同中间有家早点铺,是李叔开的。每天天不亮,李叔就支起摊子,炸油条的油香能飘遍整条胡同。我小时候最爱赖床,可一闻到那油香,立马就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到早点铺。李叔炸的油条外酥里嫩,咬一口“咔嚓”响,配着他熬的小米粥,暖乎乎的能熨帖到心里。有时候人多,我就蹲在铺子门口吃,旁边的大黄狗总围着我转,我就掰块油条喂它,它摇着尾巴,吃得特香,那模样,跟我一个德行。
胡同里的人都特热心肠。有一回我放学回家,下起了大雨,我没带伞,抱着书包蹲在墙角哭。这时候王大爷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看见我,赶紧把他的草帽摘下来扣在我头上,说:“丫头,别淋着,大爷送你回家。”王大爷的草帽带着股泥土的味道,虽然不太好看,却把雨挡得严严实实。他扛着锄头,我跟在他身后,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可他嘴里还一个劲儿地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先去他家喝碗热水。
那时候胡同里的孩子多,一到放学,整条胡同就热闹起来了。我们在青石板路上跳皮筋、踢毽子,男孩子们则在胡同口的空地上拍洋画、滚铁环。我总爱跟在大孩子后面,学她们跳皮筋,嘴里念着“小皮球,圆又圆,马兰开花二十一”,跳得满头大汗,鞋都跑掉了也不在乎。有时候玩得太疯,忘了回家吃饭,妈妈就站在门口喊我的名字,声音穿透喧闹的人群,我听见了,就蹦蹦跳跳地跑回去,嘴里还嘟囔着没玩够,妈妈总是笑着点我的额头:“你呀,玩起来就没个够。”
胡同里的夏天最有意思。傍晚的时候,大人们都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家常。孩子们则拿着手电筒,在墙根儿底下找蛐蛐。我和邻居家的小宇总一起去,他眼神好,总能找到藏得最深的蛐蛐。找到蛐蛐后,我们就用小盒子装起来,比谁的蛐蛐叫得响。有时候蛐蛐不叫,我们就趴在盒子旁边,等得都快睡着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就把装蛐蛐的盒子放在床头,听着蛐蛐的叫声入睡,那声音,比任何催眠曲都好听。
后来我长大了,要去城里上大学,临走那天,胡同里的街坊邻居都来送我。张婶儿塞给我一大包她自己做的饼干,说:“丫头,到了城里别想家,想吃饼干了就给婶儿打电话。”李叔也拎着一袋子刚炸好的油条,说:“路上饿了吃,城里的油条可没大爷炸的香。”王大爷则拍着我的肩膀,说:“丫头,到了城里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回胡同看看。”我看着他们,眼泪忍不住往下掉,点了点头,说:“我会的,我肯定会常回来的。”
到了城里,我住的是高楼大厦,周围都是车水马龙,可我总觉得少点什么。城里的早点铺很多,油条也很精致,可我总觉得不如李叔炸的香;超市里的东西琳琅满目,可我总觉得没有张婶儿杂货铺里的东西有味道。我常常在夜里想起胡同里的时光,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想起青石板路上的欢声笑语。
去年暑假,我回了趟老家。一走进胡同,就看见张婶儿坐在杂货铺门口择菜,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喊着:“丫头,你可回来了!”李叔的早点铺还在,只是他的头发白了些,看见我,笑着说:“丫头,要不要来根油条?还是老味道。”王大爷还是喜欢扛着锄头去田里,看见我,依旧拍着我的肩膀,问我在城里过得好不好。胡同里的孩子们还是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在青石板路上跳皮筋、踢毽子,笑声依旧那么清脆。
我走到胡同口的老槐树下,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里暖暖的。原来,不管我走多远,不管外面的世界多繁华,胡同里的烟火气,胡同里的人情味,永远都在。它就像一根线,牵着我的心,让我不管身在何处,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现在我常常给张婶儿、李叔他们打电话,跟他们说说城里的事,他们也跟我说胡同里的变化。张婶儿说,她的杂货铺翻新了,货架换了新的;李叔说,他收了个徒弟,教他炸油条;王大爷说,胡同口的老槐树又长高了,夏天的时候树荫更大了。每次挂了电话,我都觉得特别踏实,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胡同里。
我知道,胡同里的时光不会倒流,可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温暖的感情,会一直留在我心里。它就像一杯陈年老酒,越品越香,越品越让人怀念。以后不管我走多远,我都会记得,我是从那条胡同里走出来的孩子,那条胡同,永远是我最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