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 读者文摘(周刊)优秀散文集

瑶理古镇

2025-11-19  本文已影响0人  雨林漠风

青黛山环古镇周,晨雾漫过黛瓦头。溪穿石巷流清浅,拍岸声随云影悠。

木桥横卧连幽径,苔覆石阶印春秋。虽无身影牵衣袂,山魂水韵总含“人”,藏尽烟火与温柔。青石路蜿蜒,瑶河水清淌。云雾缠绵山腰,湿了青石巷。晨光漫过古镇,渔火还亮在黛瓦间——绣着那山那水旧梦。

这古镇,是睡在水上的,连带着我那颗倦了的心,也一同沉入它绿莹莹的梦境里去了。这水是瑶河的水,带着皖南独有的、那种化不开的温润的绿,并不急着流向何方,只是静静地、蜿蜒地抱着这一镇的老屋。它不像在流淌,倒像是伸出了无数软软的、凉凉的臂膀,将黛瓦粉墙的木楼,连同我这一身的风尘,都松松地、不由分说地揽在了怀里。那水声也极轻,不是哗哗的,是汩汩的,贴着耳根,说些说不完的旧梦呓语,直教人听了,从骨头缝里生出一种酥软的倦意来。

镇子是倚着水势长的,那一座座拱形的石桥,便是它慵懒的关节了。它们苍黝黝的,默然地弓着身子,连接起两岸的烟火。我独爱看那桥与它在水里的影,合成一个满满的、却又虚幻的圆。风来的时候,水上的桥纹丝不动,是镇定的;水底的桥却笑皱了,荡漾成一片恍惚的光影。我的倦恋,仿佛也成了这桥的影子,分明看得见那圆满的形态,伸手去触,却只搅动一池的碎光。桥洞下,有窄窄的竹筏悄没声息地滑过,将那片圆满轻轻划开,又任它慢慢愈合。我的心,也像被这样无声地划过,那痕迹,怕是要许久才能平复了。

沿着河走,是一排排的老宅。马头墙高高地昂着,带着旧书生般不合时宜的骄傲,但那日光是斜斜地、软软地铺过来的,像一匹摊开了的半透明鲛绡,将这骄傲也抚得温柔了。光落在斑驳的粉墙上,那墙便活了。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砖的肌理,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幅水墨淋漓的残荷图,又像一张布满皱纹却安详的脸。我倦游的魂魄,仿佛也能像那墙上的藤蔓一般,寻一处缝隙,便静静地、安心地栖身进去。那开着的木雕窗棂,是老宅倦了的眼,带着恬静的、洞察的了然,望着我。我们相对无言,却好像什么都已说尽了。

走得深了,离了河岸,便是窄窄的巷弄。脚下的青石板路,滑润得像古琴的键,踏上去,听不见声音,那韵律却在脚底心上回荡,空落落的。两边的墙壁挨得极近,抬头只望见一线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滤过的。这里的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我那些纷乱的思绪都熨帖平了。我忽然想,若能化作这巷里的一块青石,终日浸淫在这幽暗与清凉里,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水声,让身上也长出厚茸茸的青苔,忘却来路,也不问归程,该是怎样的一种福气。

然而,日头终究是西斜了。光变成了醇厚的琥珀色,流淌在瓦上、水上、桥上。一切都仿佛被泡在一杯温润的陈年黄酒里,连我的倦恋,也一同醉了,化在这片暖融融的暮色里。我知道我该走了,可脚步却像是被那温暾的流水黏住了,提起来,分外艰难。那一片错落的黛瓦,卧在渐起的晚岚里,几笔炊烟是极淡的写意,在我心头缓缓晕开,成了化不开的墨团。

这古镇,这流水,这老屋,这石桥,它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诉说着生命的真谛——不在于喧嚣与张扬,而在于沉静地接纳,从容地流转,在岁月的长河里,活成一种姿态,一种风骨。来与去,荣与枯,动与静,在这里都化作了同一支无言的歌。而我们,不过是这流水上偶然掠过的一片叶子,打一个旋儿,便又随着那亘古的沉吟,悠悠地去了。

离去时,我不敢回头。那瑶河的水,依旧是不慌不忙地流着,将千百年的光阴,都洗得这般柔软,这般静好。它不说挽留,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牵惹人情肠。我带走的,是一身的倦,与满心的恋;这倦恋纠缠着,拧成一股柔韧的丝线,线的另一头,便牢牢系在那绿莹莹的、千年不醒的梦上了。

摄影:XINK 摄影:XINK 摄影:X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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