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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

2025-08-02  本文已影响0人  冰糖大雪人

本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老李爱好下象棋,他棋风鬼道,虚虚实实,在镇上小有名气。别人只能看到几步之外,而老李则能预判十几步。每当把对方老将逼得围着城墙团团转的时候,他便手起子落大吼一声“将军”。

每到这个时候,老李总是禁不住眉飞色舞,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喝彩。卧在身边眯着眼支着耳朵的黑子,会“卜楞”一下立起身子,“汪”的一声大叫,兴奋地摇着尾巴用脑袋往老李的裤管上蹭。老李摸摸它的脑袋,然后轻轻拍了拍,黑子复又趴在了地上,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静等下一声“将军”。

老李其实不喜欢狗,说起与黑子的渊源还是在两年前。那天镇上逢老会,卖小吃的、玩把戏的、卖土特产的摆满了大街,又延伸到镇外二三公里远。老李爱热闹,早早吃了饭便来到了街上。

老伴走得早, 儿子已安家市里。儿子怕他寂寞,让他跟着去城市里住,享享清福。老李不愿意去,他觉得去市里不是享福而是受罪。

不是儿子、儿媳不孝顺,也不是虎头虎脑的孙子不可爱,而是待在鸽子笼一样的楼房里住不惯,像蹲监狱一样。再者出了门两眼一抹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镇就不一样了,小镇有棋牌室。棋牌室里有老张、老王与老韩,睁眼闭眼都是熟面孔。在一帮老哥们面前,老李自信满满,活得很充实。

赶完会半下午回去的时候,一阵扑鼻的肉香勾得老李不得不转头,是一家卤菜店散出的味道。店面不大,门旁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中间搭着一根钢管。钢管上挂着两个铁钩子,钩子上分别吊着两只狗。狗的嘴和前、后肢都捆着,一只已剥掉了皮,血淋淋的,没了眼皮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过往的路人,老李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另外一只还在挣扎,光着膀子的老板挥着锤子对着它的头部砸下去的时候,老李头一扭转向了一边。虽然不是爱狗人士,却见不得这种血腥场面。

此时他的目光撞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是一只小土狗的眼睛,这双眼睛应该是调皮的、无忧无虑的,此时却装满了恐惧与绝望。木柱下方有一个铁笼子,毒辣辣的太阳下,一只脏兮兮的小土狗趴在笼子里瑟瑟发抖。

看见了老李和善的目光,它努力想站起来,冲他摇尾巴。可它的腿太软了,又忽地倒了下来。倒地的瞬间,它的眼神被老李捕捉到了,是求生的渴望,强烈且鲜明。

挥着锤子的老板此刻手里已换成一把刀,那溅在脸上鲜血与汗水充分的融合在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淌,灰白色的背心已浸成了暗红色。

老李的心被小土狗揪住了,“老板,小家伙杀了也出不了几斤肉,干脆卖给我得了,留着做个伴。”

老板抹了一把脸,满脸的横肉逾显得狰狞。他看了一眼老李,说话倒还和气:“行哈,叔,我一百收的,还给我一百吧,运费免了。”

“多谢多谢!”老李付了钱,抱起发抖的小土狗,飞快地走出了卤菜店。隔壁是个卖手工馒头的小店铺,他又随手买了两个馒头。路过庄稼地的时候,老李把馒头放在了地上,拍拍小狗的脑袋,说:“吃吧,小家伙,你自由了。”

老李买了小狗本意是想将它放生。别看他下棋心思缜密,生活上却是个粗心人。棋瘾一上来,一日三餐能压缩成一顿饭。对自己尚且如此,如果再照看一条狗,那真是太难为他了。

小土狗嗅了嗅馒头,抬头看了看老李,没动嘴。

“小家伙,肯定吓坏了吧,我离远点。”

老李寻思,人的形象在小家伙心里一定留下了阴影,还是离它远些好。到家的时候天已擦黑,进院的前后脚发觉有东西跟了进来。老李有些意外,是那只小土狗。摸了下它的头,它舔了舔老李的手,摇了摇尾巴。老李的心化了,“小家伙倒是不怯生,你是真想给我做个伴。”

老李给它洗洗澡,小土狗变成小黑狗,小黑狗从此有了名字——黑子。

老李在院里给黑子搭了个窝。黑子能吃能拉,弄得到处都是便便。老李生气了,在院子里的角落里堆了个土堆,对黑子说,拉、尿在这儿。黑子冲老李摇尾巴。还别说,小家伙能听懂他的话,以后院里屋里再也没见过便便。

天转凉了,有天夜里下暴雨,雷声惊醒了梦中的老李。他担心黑子,顾不上一出屋就被风吹翻了的伞,发现雨水已灌进了黑子的窝 。

老李抱着直打颤的黑子进了屋,烧了盆热水给它洗了个澡,又找出老伴的吹风机吹干了黑子身上的毛。黑子舔了舔老李的手,抖了抖身子,像披了件黑色的绸缎。从那以后,沙发就成了黑子雨后的窝。

黑子一天天的长大了,它离不开老李,老李也离不开它。老李不开心时他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老李开心时它摇着尾巴用脑袋往老李的裤管上蹭。黑子最开心的莫过于老李伸手摸摸它的头,在它所认知的世界里,老李的爱抚是对它最大的安慰和快乐。

时间不知不觉从指缝里偷偷溜掉了,棋牌室里的老韩在这个秋天里悄无声息的走了;老李也老了,“将军”的一声吼也没有以前那么有底气了;黑子也老了,听到老李的“将军”也只是象征性的摇摇尾巴,站都懒得站了。

老李到了需要人照顾的年龄。儿子又来接老李,老李还是不愿意回市里住,因为他有黑子。

儿子没办法,给老李商量,要请保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老李勉强同意了,前提是连黑子一起照顾。

秋去冬来,老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走了,黑子也在那一天失去了踪影,但没有人留意一条狗的去向。

儿子给老爷子风风光光地办了后事,葬于郊外的墓园。那是老李生前与几个老哥们约好的地方。有山、有水、有风景。关键是不寂寞,他喜欢那一嗓子“将军”吼。

老李下葬的第二天,黑子来墓园了,来回穿梭了许久,在一座新墓前慢了下来。它扒着墓碑立起了身子,望着老李的照片发出凄惨的鸣咽声。

它将脑袋紧紧地贴在上面,期待着老李掌心的温度,好久……然而,现实还是令它失望了,那双温暖的手再也没有出现。

头七的早上,儿子带着香烛、供品来送纸钱。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积雪深及脚踝,鹅毛雪片仍在纷纷扬扬,墓碑前面已高高隆起个丘,占去了摆放供品的位置。

儿子清理雪丘时,发现下面是黑子冰冷僵硬的身体,但它脸上却露着满足的笑意。不知道黑子意识到了什么?老李只是暂时的消失、还是认为有人像老李从笼子里救它一样将老李救出来?

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时光飞逝,直到死去,老李在它心中没有丝毫的褪色。

那天下午,老李的墓边上多了个土丘,土丘很快变成雪丘。雪,填满了丘与墓之间的空隙,把它们紧紧的连成一体。

儿子那晚做了个梦,梦见老爷子在雪地里与老韩对弈。老爷子精神矍铄,红光满面,霎时,起身大吼一声“将军”。中气十足,吼声震落了松枝上的雪,填平了石桌上的楚河汉界。

不远处戏耍的黑子闻声飞奔而来,对着老爷子“汪”的一声,然后摇着尾巴歪着脑袋蹭老爷子的裤管。老爷子摸了下黑子的头,转头对他说:“好儿子,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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