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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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总生长着一片芦苇。而且随着岁月走深,那片芦苇越发的葳蕤多情。可是,现实又诚恳地告诉我,心中的那片芦苇丛早已荡然无存了。
……一条弯曲细长的小河,滋润了一代又一代人。他就叫黄龙河。打小,河水清澈见底,鱼虾很多,玩累了,渴了,随便掬一捧喝下去,没事。你想想,清冽甘甜的河水,不喝才傻屌呢。
我的水性也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具体是谁教会我的,真的不知道。就知道热了就往水里扑,栖几个猛子,捉小鱼,打水仗,不亦乐乎!不像现在到处贴着告示等许许多多五花八门警示的东西,一律的不准下水游泳,结果呢小孩子小学生接二连三的淹死出事。到底什么原因呢?想去吧。
那时候除了读书学习、参与劳动外,大量时间都折腾进水中了。可想而知,对于水中的各种动作和游戏,哪个小子不是手到擒来,熟悉得没法说。我们能潜入水底摸蛤蜊乌螺喂猪喂鸭子,人也吃。掏螃蟹捉黄鳝是我们最拿手好戏,栖猛子打水仗是每次下水,我们必做的功课。一伙人五六个半大小子,在水底下乱窜乱揪,你挠我的脚心,我揪你的鸡鸡,有时揪狠了弄疼了,就立马飘上来,口吐脏话:我日谁姨的丘子,你把我鸡嘎揪掉了……在哈哈哈,嘻嘻嘻,眼泪就着欢笑的喧闹声中,烟消云散。才屁大工夫,战火又纷飞水花又四溅新一轮的混战开始了。打仗累了,就玩水上漂,就是仰凫,说白了就是肚皮朝上停在水面上,谁停的时间长谁自然是英雄好汉。我的这种技艺属于不前不后一般般。前不久在河里试着玩,肚眼子刚露出来,谁知道一下的左小腿抽筋,差点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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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螃蟹是有风险的。水中的玩意,最赖皮的就数水蛇了。自己不打洞不盖屋,专霸占螃蟹窟,而且还死皮赖脸地久住,好像那螃蟹的家本来就是他家样。这样一来,爱掏螃蟹的我们能避免不和他打照面么?当你从螃蟹窟里拽出一条甩不掉的花蛇时,那心情你可以想象了。不过,时间久了也就练就两手功夫:看和摸。
洞口如果涩涩巴巴粗糙丑陋的保准是螃蟹窟,洞口光光滑滑圆圆溜溜的保证住着水蛇。有个叫有林的胆小,第一次掏螃蟹竟走运到家了,弄条花蛇。弄得他妈呀娘的围着庄子跑了七十八圈,魂都吓飞了。他娘拎着破脸盆拿枣木棍敲着给他叫魂,有林来么?来了!有林来么?来了……直叫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魂。有林前年死了,车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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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是夏天村人纳凉的最好去处,男男女女都下水,当然了,女人离男人远远地。尤其是夜晚,谁有谁的地盘,谁有谁的河段,互不侵犯。朴素的道德就是楚河汉界,谁也不会越界胡来。搁眼下,在不远的同条河里洗澡,还是晚上,你要不像成猪八戒变鲤鱼那样,你周腚踢死我。
但如今随着经济的发展,污水也泛滥成灾,垃圾乱扔,屎尿横流,河里还生长了大量的杂草水葫芦,河水混浊不堪,螃蟹哪还能寻到踪影,更别说洗澡了。
河是小河,一年四季水不大,但淙淙不断。沿河是一条乡村土路,放眼望,一路风光,尽是是阴深深的芦苇,在芦苇丛中,水鸟成群结队,叽叽啾啾,尤其是早晨傍晚,起起落落藏藏匿匿,歌音幽雅悦耳动听。夏末芦花竟放,被风一吹,一边倒的逍遥,煞是好看。你知道的,芦苇丛真正的美,是在雨中展现。尤其在雨季,苇叶上少不了珍珠般的水珠子,晶莹透亮的,一直亮到你的心里。风吹过,苇叶摩挲有声,你挤我撞的俨然一场盛大绝伦的音乐会!雨中苇叶的交响,青葱诗意的世界真叫人流连忘返,迷醉其中。
秋后苇子成熟,卷裤腿挥镰刀,收苇子。割下来的苇子放在水边,然后打成捆,最后用挑子挑回家,有板车的年代是打那十五年后。
有苇子的村庄必定出打苇子的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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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苇子,就是做苇子活,再通俗点就是,把苇子加工成各种器物。苇席、苇帽、茓子、馍篓子是远近闻名的四大器物,那时这四大器物为计划经济时代,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先说说苇席。那时的家家户户的床上,要是连苇席都没有,那还真是穷到家啦。哪家都有个十条八条的,说起苇席的数量词,有这么三种说法都比较贴切妥当,几条,几领,几张都行,都懂的。苇席有清凉、解暑、祛热、驱虫之功效。夏夜,哪怕你一身的热汗,只要朝苇席上一躺,一分钟后包许你生出拔凉拔凉的感觉。夜游的夏虫,蜈蚣,蛐蟮,蚂蚁,放屁虫等,一触到苇席边边便立马遁迹比他娘的给爷老子报孝跑得还快,逃之夭夭了。
啥原因,没考究过,有谁感兴趣的话不妨研究研究。
再说草帽。苇子编的草帽,顶上一个尖尖,下边一个圆圈,整个的一个大圆锥,遮阳,挡风,御雨,是农人的顶上最爱。干活累了,走路乏了,树荫下,沟渠边,摘下来,往屁股底下一搁,充当一回梁山好汉,顿时,一股凉气,浑身的舒坦,打腚蛋子底下直冲囟门。可爱啊,我的苇席草帽!
三说茓子。茓子,这东西,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可能不知此物为何物。白说了吧,就是盛放粮食的器物,用苇子编的。正儿八经定义:用苇子编的、条状的、一般宽三十三公分,长二十到三十米,圈粮食用的农村最常用的器物。不过,圈粮食学问大得很来,弄不好,哗啦一家伙,如决堤洪水粮食倒塌来,埋人致死的事都有。关于圈粮食放粮食的学问技巧,不是本文的重点,忽略不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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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说馍篓子。馍篓子圆形,跟笆斗差不多大小,顾名思义,成馍用的。尤其是冬天,热馍放里边盖好了,大半天都能保证热乎乎的。一般的小户人家,其实呀根本用不了这么大的馍篓子。这么说来,馍篓子不是闲着么?不然也。聪明的农人自有妙用,放衣裳、被褥、弹好的棉花,纺好的棉穗子等等等等。烧羔的媳妇也用它装过自己的傻闺女,弄埋了。那时,上不了法绳,搁现在,要不判你个三五年,我叫你周腚踢。
庄子叫黄小湖。入目的水洼子,可地长的芦苇是我庄最大特色。村周围有许多的芦苇和杂树掩映,因此上阴气重,阳气弱。依照比较传统的说法,典型的阴胜阳衰气象。这就牵出来一个词:环境。
人气旺与不旺,置业兴与不兴,与所居住环境可能密切相关吧。由于历史、自然的双重原因,村人如旱了几十年的庄稼,稀不愣登的没几棵。随着头雁大胆振翮远举,整个的村庄终于在十年前,陆陆续续的,老鼠屙屎样全部搬迁到城镇来了。按理说,这应该是时代的进步,社会的发展和民族的复兴吧。可是想想,一个有几百年历史沿革的村庄,因为阴气太重,终于走向没落,走向消亡,总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现如今,留在我童年记忆中的芦苇丛,连一根也没有了。听说被一个开发商平整成了特供庄稼地。至于芦苇丛里边的各中水鸟和鱼儿更是不知归处,还有那一带的无穷乐趣也义无反顾地走成了永远的谜语。
工作之余的我有时痴痴想:原始的东西是否也算一种美?一味地追求开发开放,甚至于以开发开放的名义,堂而皇之明目张胆实施真正的破坏和摧毁,是不是一种犯罪?然而我,又能到哪去寻找答案,到哪去寻找那魂牵梦绕的原始的芦苇之美呢?
那片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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