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笔散文文学创作

良 子

2019-06-20  本文已影响8人  山狐遥望


文/山狐遥望


      我就这样称呼他吧!因为他名字里有一个“良”字。我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都是直呼其名。

良子,他是我的邻居,隔着好几家,一条有六七户人家小巷里的邻居。良子比我大一岁,留着寸头,右脸颊有一片巴掌大的枣红色红印,那是胎记,从右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其实,在我十岁的时候就见过他,小时候他的胎记只有豌豆粒那么大,我俩没说过话,但彼此都见过。

那是我第一次到那个小县城,主城区从北到南一共三条街,绕几圈还能相遇。从十岁开始,我就随家人决定在小县城里定居了,日子是平淡的,悄悄流淌着,我们全家从租房—买房—租房,户口一直在这个小城里,但人却转了好几圈,从西到东从东回西,几千公里。一度成为别人口里“倒返长安”的茶余饭后笑谈。一次故乡之行,我也见证了莫泊桑短篇小说《我的叔叔于勒》的现实版本,没钱没权连骨肉亲人都嫌弃,何况本就是居心叵测、各怀鬼胎的一些人,很多时候很多事情,让我渐渐明白,拥有血缘关系不一定就是真正的亲人,有些人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良 子

为了归乡,父母低价卖掉了一个有二十四间房的大院子,带不走的家具家电送人或便宜处理掉了,带走的只有几张火车票和碗碟水桶,母亲说当地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无论到哪里,饭碗不可丢,所以就一直随身携带它们,我想,母亲说的话有道理。

再回到那个小城的时候,我已经十六岁了,我们丢了故乡丢了所有,只能租住在良子所住的小巷子里。我和良子的堂妹以前做了初三一年的同学,高中又在一个学校,因为性格有些相似,所以天天都一起上学放学,良子的堂妹长得很漂亮,皮肤比较黑,人称“黑玫瑰”,性格温婉恬淡,文静内敛,她从来不说别人的闲话,一笑还有两个小酒窝。

就这样,我开始和良子接触,他妹站一旁为我俩互相介绍,第一次我和良子都相视一笑,齐声说:“我小时候见过他(她)”然后我们三人都笑起来。

从那以后,我们三人在一起上学放学,良子高三我们高一,却总能不期而遇,良子走路速度快,走起路来像军人,双臂有力的前后摆动着,昂首挺胸的,他体育很好,曾多次获得省、市级体育项目冠军,但文化课一般。

良子健谈爽朗,性格耿直,热情大方,喜欢助人为乐。高原古城的冬天清晨,天还没亮,路上黑乎乎的,只有偶尔几处低矮的房子里发出微弱的灯光,有一段路坑坑洼洼很不好走,我一到冬天就发怵,天气干冷,我身子弱,那难缠的慢性气管炎又犯了,走着走着就开始不停地咳嗽。

我和良子的堂妹并排走着,天稍微亮了一些,我看见东方那颗启明星孤独地守望着。良子不知道啥时候跟在我们后面,他大声说:“你俩在踩蚂蚁啊,走这么慢!要我真急死了,你俩跟着我跑起来吧!”我转身看见他身上穿得单薄,手却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

“穿那么少,你还这么热吗?”我大声地问他,“是啊是啊,跑一跑全身就热了呀,我每天都跑着去上学”…他拉着我俩开始在小路上狂奔,我和良子的堂妹都气喘吁吁最后跑不动败下阵去,良子干脆拿起我俩的书包,一溜烟往前跑远不见了,等我们到学校的时候,天已大亮,发现他早已等候在我们的教室门口。

从那以后,早上去上学,我的书包就由他强行半路“劫走”,到校后由他自行塞到我的书桌里,堂妹的书包却没有,由她自己背着。渐渐地,班里开始传言,说良子是我的男朋友,每天帮我背书包,放学等我。我对良子说不要再帮我背书包了,风言风语我可受不了,良子说:“咋啦咋啦,关他们啥事,我愿意我想帮你背书包,你身体弱,我们班女生说了,你像林妹妹,我像鲁智深。你需要我这个做哥哥的呵护你,照顾你,不许欺负你,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不要管别人说什么,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时间一长,也没人再说,因为习惯了。还因为良子喜欢上了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是学校新转来的,来自省城,爱说爱笑很崇拜良子,他们开始早恋,我做他们的传话筒,也经常替他俩鸿雁传书。我和良子的流言就这样不攻自破。

寄人篱下,难免会遭别人白眼,受欺负。父亲和母亲做起了卖雪糕冰棍和汽水冷饮的小本生意,做了一个四轮推车,上面放着一个大冰柜,每天早出晚归,遇到天气突变,刮风下雨下冰雹,跑都来不及。到巷口的路,需要爬一个大坡,土路也不好走,下过雨后特别泥泞,一周才能干透,我的父母亲为了让家里生活过得好些,缓解父亲单位退休工资两年未发的窘境,很辛苦。

往往推着诺大的一个冰棍车,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成功推上那个坡已经是满头大汗了。路口那家的老头儿常常嘀咕说:“嗨!外地人,你推推推,把好好的路都给磨坏了,你让我咋走路?”每当那时,我父母亲就只好忍着。

有一次,良子的奶奶恰好从那里经过,她听见路口的老头这样说,不高兴地批评说:“你和我都在这个巷子里住了一辈子了,我们都七十多岁了,你就积点德吧!人家做点小买卖也不容易,岁数和你我差不多。这条巷子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家的,路本来就是要人走的,人家碍你啥事了,还磨坏了,你可笑不可笑”

良子的奶奶和良子都爱抱打不平,帮助别人,最见不得欺软怕硬之辈。有趣的是,这之前老太太还几次专门跑到我家,向我妈打听我多大了,说你家姑娘懂事,长得乖巧好看,以后能不能给她家良子当媳妇啊?我母亲说他们还太小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哪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有一次恰好被我碰见,我红着脸笑着对她说“奶奶,良子是我亲哥哥,我们都拜把子了,我不会嫁给他的,他也不能娶我”奶奶就再也没提过这事,只是每次在巷子路口看见我,要拉着我说会儿话。

良子怕我家冰棍车推不上来,路不好走,就拿着铁锹用土把路垫平整,夯实了,才扛着铁锹吹着口哨回家了。我在巷子西头,他在东头。

秋天他家的果子熟了,他就跑到门口使劲喊我的名字,要我把果子拿回家慢慢吃去,他去郊外挖了一些野菜,也先给我分一大半,书包还是他帮我背,我家的冰棍车他天天帮我们推上坡,我说一道题不会,他赶紧去问同学,然后告诉我是他绞尽脑汁自己解出来的,这是他们班一个女同学告诉我的。我心想他还爱面子,索性我就装作不知道。他逗我笑,见不得我哭,见了我老爸敬个礼,说叔叔好,老干部好!

有时候,我们走在大街上,看到路边的乞讨人员,他心生怜悯,自己兜里有多少钱都掏出来给他们,我说万一是假的咋办,他笑着说,假的也没关系,但凡有好办法,谁也不会干这事,肯定是遇到难事了。

然而我知道,他表面上很坚强,可心里也有伤心的事,他幼年丧母,他爸在遥远的牧区当老师,很少能回家。给良子找了个后妈对良子一点都不好,给他生了个小弟,继母只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好,良子只有奶奶一人心疼他。

他在我跟前话可多了,我时常被他逗的哈哈笑,他说:“你看,你一笑,两颗小虎牙就露出来了,挺可爱”。时间很快过去,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于是复读高三一年后,南下广东打工去了。我们很少能见到彼此,那时候手机也没有普及,我连个传呼机都没有,一个女孩子家,跑去他家要他的地址也不太好,我们就慢慢少了联系。

最后一次见良子,是在几年后的春节,我已经参加工作。我在公路的北面,他在南面。我们都很开心,因为好长时间没见了,聊了好久好久。良子打趣地说:“自从你考上大学起,我俩就不一样了,你是人上人,我是农民工,林妹妹永远都不会爱上鲁智深的。”我让他千万别那么说,我一直牵挂着他,我们永远是好邻居,好兄妹。那天,我们一起并肩走在大街上,还像以前一样。

良 子

他到了南方后,五六年才回一次家,可能是因为奶奶去世了,那个最爱他的人走了,他觉得回不回都无所谓了。

又过了许多年,我爸妈已经搬家了,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房子宽敞明亮。我也结婚生子,突然有一天,我想起良子,许久没联系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我托人联系上他的堂妹,急切地问她良子去哪了,还好吗?有没有回到家乡,能不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电话的那头,好半天没有声音,良子堂妹最后难过地告诉我,良子已不在人世。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空气在那一刻凝滞了,她说:“是真的,良子去参加一个广东舍友老家爷爷的葬礼,喝酒过量,不幸去世了。”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控制不住,为什么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说不在就不在了,苍天不公平啊!他才三十多岁啊!

更悲催的是,良子的广东老婆带着良子的孩子,千里迢迢去投奔良子的父母亲人,结果被狠心的婆家人赶出家门,良子家住着三层小楼,一前一后两个大院子,怎么就容不下这对可怜的母女了?这个坚强的广东女人,随后在县城里租了一间小铺面自己做了点小买卖,她和别人说:“这是孩子爸爸的故乡,就是我们的故乡,这里是我的家,再苦再难,也要把孩子抚养成人”

县城就那么大,时间一长,良子的继母知道了,她带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找了一帮混混,把良子老婆的铺面砸了个稀巴烂,还把良子老婆狠狠打了一顿,并残忍地警告她们:如果再出现在那个城市里,就打死她娘俩,看见一次打一次。

可怜良子的老婆和孩子,不知所终。

良子,我的青春岁月里,曾经有你陪伴过,我已知足,愿天堂里的你,过得幸福!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好邻居,好兄妹,好不好!

良 子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