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回

从嘉沉默地整理着密室中的物件，指尖拂过每一件物品都带着几分滞重。他头也不抬地对灵均道："他要的物件，一件不落地送去。其余的......"声音顿了顿，"搬去我那儿罢。"

灵均低眉顺目地应下，动作利落地开始分拣。青鸾偶尔过来搭手，三人默契地维持着沉寂，只余物品挪动的窸窣声在石室中回荡。

数十日光阴在搬运中流逝。当最后一箱书册被移出，青鸾终于忍不住拉住从嘉的衣袖："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就这么关在天牢离，被革了职，田产抄没，谢家不缺银钱打点......"

从嘉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对空荡的石室，抬手掐诀，一道青光闪过，沉重的石门在术法封印下缓缓闭合，似要将子悠在此曾经的过往永远封存。

永晔离宫再次回到曹家，曹政依旧对她避而不见，身着素服的她面对公权与公茂，三人在灵堂相拥而泣，永晔自小与公默最好，二人年龄相近，小时由公默领着自己一同嬉戏玩闹，公默更是对自己处处维护，她未曾料到再回曹家会是这般情形。

八个月后，子悠第一次踏出天牢的门槛。 

二百四十个昼夜的囚禁，让他的身形消瘦如枯竹，须发蓬乱，几乎掩去了半张脸。日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像是久居暗处的幽魂乍见天光。 

灵均早已得了消息，亲自驾车将他接回云台山的水月山庄。一路上，子悠沉默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仿佛在重新辨认这个曾经熟悉的人间。 

到了山庄，仆从们见他归来，又惊又喜，纷纷上前伺候。灵均亲自替他梳洗修剪，换下那身染着牢狱潮气的旧衣。热水洗去尘垢，新裁的衣袍披在身上，竟显得空荡——这八个月，他瘦得几乎撑不起从前的衣裳。 

阿苏与阿莲已比当初在宁州城时高了不少，脸蛋也圆润了些。姐妹俩早已适应了在山庄的日，怯生生地站在廊下，直到灵均低声提醒，才恍然明白——这位形容憔悴的郎君，竟是当年从救下他们的恩人，也是这座水月山庄真正的主人。

十日后，青鸾与从嘉风尘仆仆自青云宫赶来，连银雪都被他们带了来。沉寂多时的水月山庄忽地热闹起来，廊下的青石砖被匆忙的脚步磨得发亮。

仆妇们在小厨房里熬着茯苓鸡汤，药香混着窗外的荷风，在回廊间迂回飘荡。时值盛夏，各间屋子的雕花槅扇都大敞着，穿堂风掠过案上的《本草经》，纸页沙沙作响。

青鸾倚在碧纱窗边，看阿苏踮脚摘莲蓬。远处山涧的蝉鸣时断时续，倒衬得这山庄愈发幽静。从嘉站在药圃旁，指尖捻着一株新发的忍冬藤——去年冬日他亲手栽下的，如今已攀上竹架了。

子悠静坐水榭中，素白的夏袍被风鼓起。案上那碗冰镇绿豆羹，渐渐凝了层水珠。

从嘉缓步走近水榭，衣摆扫过石阶上零落的槐花。他在子悠身侧的石凳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凳面上的一道旧划痕——那是有一年仲夏他们在此对弈时，子悠的玉柄拂尘不慎留下的。

"还缺什么？下回我给你捎来。"他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几块青云宫厨娘特制的茯苓糕，"你的书册物件，灵均搬了大半来。"他顿了顿，眼角浮起些笑意，"剩下的还堆在我屋里，都快顶到房梁了——不过你放心，连你案头那方砚台都收得好好的。"

蝉声忽然歇了，远处传来阿莲追着青鸾讨冰镇梅子汤的笑闹声。从嘉望着池中倒影，突然竖起八根手指："八个月......"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青云宫的神官长换了三茬。"他拾起子悠落在石桌上的玉簪，对着日光看了看，"如今留下的，不是蠢材就是马屁精。"簪尖在石桌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再这么折腾下去......"

一片槐花落在茶汤里，打着旋儿沉了下去。

"这些事，我如今懒得理会——。"子悠的尾音拖得绵长，像一缕散在风里的烟。他抬手拂去肩上落花，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腕上一道未消的镣铐淤痕。"往后，怎么痛快怎么活......。"

忽地转头望向从嘉，眼底映着池水的碎光："倒是你，还在那地方......。"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那些老人们，总得有人照应些。"他捻起石桌上那支玉簪，随意挽起散落的鬓发，"不像我——。"簪尖在夕照里划出一道冷芒，"墙倒，连野狗都要来撒泡尿。”

池中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石桌边缘。子悠瞧着那圈渐渐晕开的水痕，忽然笑出声来："可它们不知——"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画了道歪斜的线，"这墙，本就是我自己推倒的。"

从嘉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上的纹路："若永晔知晓天牢里的事......。"

"随她，我不怕她知道，就是我做的。"子悠的目光始终凝在池塘某处，水面倒映着支离破碎的云影。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涟漪中央，他忽然轻笑一声："她迟早会看清——我是个什么人。"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池中游鱼听。

远处山风骤起，吹散了最后几个字音。水面上的倒影也跟着晃了晃，将他面容扭曲成陌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