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寿(二)
二,青梅
张老头一鼓作气,开始吹第二只,第三只糖人......第一条木杠上插满了糖人时,老头站起身拍了拍手,拿不知糊了多少层汗渍与糖渍的破袖口抹了把额头,抬头估摸了下时辰,当下决定休息一会儿。
他扑了扑长袍上的浮面,把长辫从左肩挑到右肩,又伸展开了双臂舒展筋骨,惹他那一把老骨头咯咯咯地一通乱响。这一套动作做罢,仍觉得不够舒畅,于是张老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继续干活的念想。糖人摊后场地逼仄,他侧过身踮着脚,提着衣袍准备从摊后挤出去再活动一下腰腿。
老头正卡在两个摊位间向外挪动。好巧不巧地,被人打断了——“老爷爷!我要那只兔子!”
他拧巴着脸,低头一望——一个小姑娘,扎对羊角辫,看上去怪机灵的,正巴巴儿望着自己糖人。
张老头讨厌的事物极多,尤其不喜欢人。
尤其不喜欢这种看上去就伶牙俐齿的。
“我这儿不卖兔子。”张老头当下一心只想蹭出去活动筋骨,对“小顾客”没好脸色。
张占这个“前读书人”还是有点所谓“傲气”在身上的,他从不在乎这些糖人是否卖出去,只要明天还有口粮,便不用为卖这一只两只糖人摆好脸给谁看。
可是小女孩并没有生气,也没被吓到。她踮起脚尖,扶着糖人车前窗框,笑道:“老爷爷手艺好,吹出来的小兔子像真的一样!”
这句明显是吹捧,按理不足以让张老头动容,可张老头却因为这句话怔住了。
他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在摊位中间,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段不上不下的岁月……
那年他刚被送去学手艺不久,剩半肚子先生教的荒唐言,余半肚子对手艺师父的不服气。
那年姑娘二八年华,梳一条麻花辫,穿一身粗布碎花袄裙,碎花开得十分美好。为了安慰张占,她夸他兔子吹得像。
可当时张占想吹的是老鼠。
于是张占当场炸了毛,嘲笑人家姑娘眼神不好,还讽刺人家怎么不去找个郎中瞧瞧,总之,言辞十分之难听。
于是姑娘绞着手绢哭着跑了。
又过了一两年,张占打听到,姑娘嫁到老西营去了。
又过了好多年,他再也没有姑娘的消息了。
她就像雨林中的一霎晨光,偶然照在一株名叫张占的发霉的蘑菇头上,彼时他没有拨开叶子张望一眼,今生就再没机会了。毕竟阳光之于蘑菇,从来不是必需品。
但其实后来,张占还挺想告诉那个姑娘,如今他无论吹老鼠还是兔子,都已有七八分像了……
待张老头从回忆与追思中返过神来,刚才的小姑娘已经攥着糖人儿跑远了。兔子挂在竹签上随小女孩一蹦一蹦的,在街口渐渐消失了。
张老头望了望女孩的背影“哼”了一声:“小姑娘夸得太过,这糖人任谁吹也不可能和真的一样。”
只是,在张占失败的一生中鲜有人肯捧着真心违心夸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