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泪的石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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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海给城里建筑工地运送沙石料,几个包工头推说工程发包方拖欠,没钱,连带着材料款、运输费都付不出。眼看着一车一车拉进去,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他急了,催讨,相骂,人家只当风吹耳,这边市面上私价柴油日日看涨,石宕主人和筛沙小工咬钉嚼铁非要现款交易不可,如此现钱买进、赊账卖出,后果不堪设想!咬咬牙便停下拖拉机,宁可在家保养身体也不做这赔本生意。
可是,刚在家将息了三日,心里又发慌,全身骨头酸胀,找本闲书翻过几页就看不下去了。毕竟吃饭生计没有着落,心思不宁。外面太阳红旭旭,不时传来阵阵喧嚣的市声,鸡们狗们都在忙着奔波觅食,一个手脚齐全的大男人窝在家里发呆总不是个事。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只得腆着脸到兄弟兆龙的石板行暂时讨点活做做。
想到几经周折又要重操旧业,回头去向曾经是自己徒弟的兄弟讨生活,兆海不免有几分凄惶,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开石板行而改跑运输,走错了一步棋。那年,他开石板行不久,包了一堂好生意,各项成本支出由他尽算,估计毛利也能落个三四千元,不料,经不起一班小老司吃粮不管事,天天磨洋工,硬是把赚钱生意做成了亏本生意,到头来贴了钞票不说,还跌了朋友的面子。一气之下甩了锣槌,不干了,跑去拉沙石料,不图别的,只图省心。搞运输全在自己手里掌握,不必受制于人,费用天天结算,至多拖个三日五日。白天虽然辛苦些,夜里睡得踏实。谁知道图了人自在,饭碗不牢靠。头两年还马马虎虎,近来“讨饭人争阶沿”,突然间冒出无数拖拉机,一根肉骨头引来一群饿狗抢食,工程方趁机往死里压价,好,敲破狗食盆,大家吃不成。人无背后眼,一步踏空,步步落空。人生到了不惑之年,生计突然发生了危机,不能不令人黯然神伤。
兄弟兆龙显然比他灵光得多。兆龙的手艺本是跟他学的,这几年开石板行发财了,月收入不下五六千。兆龙开石板行,采取新式管理方法,雇了8名老司,每日每人基本工资10元,每月做满25工,加奖金30元,做足30工,每工再加3元。城里其它石板行一律实行计件工资,兆龙只要求做点工,坚持以质量取胜,挑明了售价要比同行高一点。一副灶面别人讨50,他要55,坟面别人讨300,他要350。打出牌子后,远近四方慕名而来,城里泥水老司替人砌灶头,指定要买他的灶面;奉化有位台胞回乡修祖坟,专程坐了轿车赶来,花3000元向他定制了一副坟面。看来,发财不单是靠“财运”,关键还看各人的眼光和手段。兆龙采取企业管理的那一套,而兆海当初还停留在小作坊水平。可见,手段这东西又不是轻易学得来的。即便是同胞手足,秉性不同,相去甚远。
兆海走进对门兄弟家里,脸上略带惭愧,把来意说了。兆龙接过他递上的一支“云烟”,眯着笑眼看他,笑中似另有含意,但没说出口,而是爽快答允:“正好,有位西乡客向我定做8只‘瓦栋狗’,我手头忙着,拆解不出,你来做吧。40元一只,每只2工,每工20元,我不赚你一分。”
兆海又暗自犯起嘀咕:“瓦栋狗”是迷信用品——东家屋角冲着西家屋面,对西家来说就是一种威胁,不吉。西家就在自家瓦脊上偷偷安放一只石雕小狗,对着东家屋角,对冲,抵销,藉以辟邪、消灾。凡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三年前,兆龙妻在村办厂做工,算命先生说她要“见血”,果然接连两次,手臂、指头被机器轧去皮肉,血流如注。后来发现就是前道第的屋角作祟,请兆海雕了一只瓦栋狗按上屋顶,此后便平安无事。可是这种东西毕竟摆不上桌面,不合时代潮流了,让兆海这位当年雕花镂狮的高手去制作这种末脚货,旁人听来难免有损名誉。正迟疑间,兆龙似已窥破他的心思,随口说:“你又不打算就此转行,这种钞票也是路边野花随手采来而已,管那许多干嘛?”兆海转个念,便说:“好吧,我明天就来上班。”
回家跟老婆说起,老婆有可无不可,说:“你就歇几日怎了,急啥。”兆海问:“那箱‘万宝路’还没脱手?”老婆答:“白送烂狗肉,没人要!人家闻闻气味,捏捏烟盒,说霉了,板结了,‘这种烟还能摆上摊’?我都没脸应对。”老婆原先帮他装车卸货,二月里不慎伤了腰,只好托人从工商所办了个执照,在大桥头摆个香烟摊,做点小买卖。因为初次没经验,听说高档烟易销,迫不及待进了二箱“万宝路”,遇上黄梅天,有一半霉变了,价格打对折还卖不出,一笔生意亏了500元。“自己的货卖不掉,替工商所、派出所人员代销倒是卖出了五六条。这些人走来就像火爆蚤,气急败坏,上午交货,下午就催着要钱,好像人家替他白尽义务是应该的。也不晓得他们从哪弄来这许多高级烟,都是过滤嘴中华牌。”老婆唉声叹气。
兆海默然无语。
兆龙的石板行位于大溪南岸的公路旁,背靠城郭人家,远眺青山簇簇,兼取交通之利和风景之胜。这里离家也近。兄弟俩所居的溪头村,原在城门外,临溪而建,素称“城市尾巴乡村头”。七、八十年代,城墙拆除改成大街,村庄与县城连成一片,进而融为一体,无复有城乡之别。从此村民们各循各业,各奔东西。除了少数木讷迟钝者,或依旧当菜农,扒搂着屋宇之间的零星空地,或继续赖水族为生,几条鱼筏夜间作业,白天停泊在溪畔沙渚,筏上伫立着一排排羽毛墨绿的鸬鹚,似在凭吊这去而不返的逝川。
大溪上游的山水交集处,便是那个名闻遐迩的佛宗大庙,古人有诗赞曰:“两廊诸岳色,九里乱松声。海气标僧院,秋钟彻县城。”可见其历史的辉煌和繁盛。
大庙与兆海兄弟有缘。十余年前,大庙劫后重生,一堂老佛和菩萨、罗汉及四大天王金身重塑。百废俱兴,唯独缺了山门外的一对石狮子。方丈老板遍访名师,打听到本城最有名望的雕狮高手小阿二已经离世,眼下会这手艺的只有小阿二的徒弟兆海了,于是把兆海请了去,说定标准、期限,开出了不菲的工价。兆海拉上兄弟也是徒弟兆龙,互为搭手,也便于商量。其间,先是构思蓝图,找来多种图片参考,并征求行家意见,冥思苦想,别出心裁,力求翻新出奇;继而精心挑选本地东乡出产的碧云石,上等质地,整块成形,中无一丝水渍或砂痕。两人花了整整半年时间终于完工,雕成各重三千斤的一对卷毛狮子,加上底座,高2米。二十几个粗壮和尚扛的扛,抬的抬,安顿停当,矗立于山门两侧。但见那对狮子体态雄伟,气宇轩昂,眼如铜铃,笑态可掬,来往行人看了无不叫好!于是方丈又放心地把重建“七佛塔”的工程交付与兆海,按照300年前留下的图纸,精雕细刻,再花六个月,顺利竣工,在大庙照墙外一字排开,成为四方游客的一个新的打卡点……大功告成,方丈老板十分满意,请了一位曾经侍候过上海滩大佬黄金荣的大厨师掌勺,特制一桌素斋款待兆海兄弟俩。那素斋有素鸡、素鹅、素鸭、素肠、素肚、素火腿……等等,每道菜无不与俗世的荤腥对应,其丰盛、精细见所未见!兆海兄弟俩也是长知识了。“天上雁鹅肉,地下鳖罗裙”,比不上这素斋席上的一盘豆腐——寺院内专门制作的卤打豆腐,用豆油煎成,外皮黄灿灿,里面白嫩嫩,就像美少女的脸腮,筷子碰着就破!身为石匠老司,人生的体面莫过于此……
可是这一幕,对兆海来说,却是一个不可复求的早已破碎的梦!
兆海来到兄弟的石板行,见一班作头老司都已到齐。他们家都在附近乡下,是骑自行车来的,年纪都在三十左右,个个膀宽腰圆,膂力过人。只有一个小学徒,看去不过二十来岁,稍显嫩生,提水扫地之类的琐事,非其莫属。这班石匠老司虽与兆海不曾谋面,但都知道他是兆龙老板的兄长,且原本是行内的高手,见了他,一反往常喜好玩笑的习性,无不认真、尊重地向他点头示意。
溪面上的秋雾徐徐散开,清风习习,太阳容光焕发,浪花追逐着浪花,人心逐渐变得开朗。其时,顶盖芦席、四周敞开的工棚里,便响起了叮叮当当铁器敲击石头的乐章。
兆海向工棚里外扫了一眼,看见除了零星几副灶面,几乎全是一色的太师椅式坟面。早几年产量最多的门框、窗结之类已不复见。他知道这是“龙门刨”问世后冲击石板行的结果。原先,人们只是讥诮某种吝啬、刻薄行为时才使用“石板刨”、“蛀铁虫”之类字眼,以为纯属世间荒唐不稽之事,不料现代人头发空心,竟将这种荒唐变成了现实。用“龙门刨”刨石板,如同切豆腐,要多光洁有多光洁,速度之快,更非人力之所能及。石板行从此不得不让出了门框、窗结这块地盘,生意顿时如江河日下。幸而坟面这个产品顶替上来,才从困境中又觅得了一条出路。坟面行情看涨,反映了时代的风尚。老话说:“茅草坟头出大佬,石板坟面葬大佬。”自古以来,人们向往光宗耀祖,既放不下今生,又惦记着来世。眼下一众暴发户托庇于祖宗福荫,对乃祖乃翁以及自身的归宿之地尤其看重,不惜一掷千金,而一些穷酸男女为求“葬地兴旺”改变命途,也纷纷东施效颦,于是造化了石板行财源滚滚。因为石板坟面须雕花、镂草、刻字,墓前还要配以石狮子、荷花柱、桌凳,此类工程多转角曲线,意到技随,无固定的章法可依,难以用机械替代。幸亏祖师爷张班当初传下一手,否则当今的石匠们将作鸟兽散!论理,石匠老司首先应该为祖师爷张班雕一副上等坟面,视同老太公例行春秋朝拜,可是全行业竟无一人发起倡议。
兆海粗粗一瞥,见出兄弟近年来技艺大有长进,坟面上的云花草虫,坟面前的狮子、荷花柱,雕工比别的石板行明显精巧得多。兆龙的确有点猢狲脑筋,懂得变化之道。他雕的石桌就颇有特色,按照木匠的尺寸要求来处理石作的线条,清浅明秀,着力不多,但底里镂空,便见轻巧,不像传统石桌笨重呆板。这叫当粗则粗,须细则细,取悦时人,恰到好处。从前说石匠的祖师张班和木匠的祖师鲁班比赛造屋,鲁班造的屋有门,张班造的屋无门,众人评判结果,张班输给了鲁班,从此双方结下了梁子,石匠和木匠老死不相往来。现在看来,石匠借鉴一些木匠的作法也不无好处。兆海当初学的是老派石匠的作法,严格遵循师父传授的规矩,一丝不苟,不敢越雷池一步,显然不合时宜了。
换样生活换副骨头,兆海多年没有动过石匠锤凿了,敲打了一会,便觉与前大为不同,手脚麻木,眼火也差远,手法甚至有些零乱。便放下工具,点着一支烟,边抽,边看身旁那位小学徒雕刻一朵兰花。
“这位小兄弟贵姓?”兆海看那后生手势灵巧,腕力十足,但雕镂花草的技巧显然尚未到家,兰叶线条散而多滞,不够柔顺,花蕊弹脱处亦无有深浅,缺乏轻灵之态。
“哦,免贵,姓许,名拾得。”小学徒正潜心于手下功夫,抬头快声答应,用袖管抹去鼻尖上的汗星,嬉脸一笑。
“你才来不久?”兆海问。
“你说这位小弟啊,他是张班爷路上捡来的关门弟子、大庙丰干老和尚的养子。‘拾得本无姓,山前拾得来。常携一弊帚,不是扫尖埃。’莫看他眼下扫地端水,日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石匠行当还指望他起死回生、支撑门面哩!”旁边一位老司头代为搭腔,站起来伸伸腰,随手摸一把小学徒的脸,拾得脸上沾了一片白肤肤的石粉。“干什么呀!”拾得直叫,但不生气。那老司头提起一把热水壶,摇两摇,说:“拾得,开水吃完了,咋弄弄?你‘后生脚马快,卵蛋当车轮’,快过桥去泡一壶吧。”此人听来是读过几句书的,但在石板行里泡久了,出语难免粗鲁。
“大懒差小懒,猪吃麦,差羊赶!先进山门为大,老师傅说了,我能不办?”拾得脸上依然挂着笑,接过水壶,走出工棚,一个鹞子翻身,骑上自行车飞驶而去。
兆海打听,方知这个小学徒还颇有些来历。原来拾得家住西乡石柱洋,离县城25里,初中毕业学做石匠,18岁满师,在乡下开了家石板行,专做灶面、门框,生意本来不错,一日七八十元系在手臂上。可当他看了城里老司雕的狮子、花草后,不觉又眼红心痒起来,暗暗带了照相机,一幅幅偷拍回去,对着照片模仿,但总是不得要领,于是关了石板行,一路打听着找到兆龙,请求拜师学艺。兆龙说:“白吃饭,无工钱,你先给我做半年。”他说:“我已经学会盘窗结门,雕花镂草也能勉强应付。”兆龙说:“那也好,给你5元一日,先做三个月粗活,再教你细作。”拾得做了一个月,吃过用过,剩下30元拿回去上交父亲,父亲骂道:“人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哪有你这样呆笨的,放着现钱不赚,已经满师,再去当学徒、做下手?快给我回来!这几块钞票,给我买‘敌敌畏’啊,我不要……”拾得强辩道:武艺不精,无以打天下,在乡下角落能做出什么名堂?人家现在都作兴打到国际市场去呢!父亲逼急了,他就甩出一句:要我回头,万万不能!除非,我不当石匠了,去当兵,县里马上开始征兵了。老祖母一听,吓得半小死,在旁抱怨不迭: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当兵遇上打仗,是要死人的!据说现在当兵每月只有14元津贴,也不像以前那样,退伍后可以安排工作,相比之下还是当学徒合算。父亲无奈,只得由他去。
拾得的到来,给这石板行增添了不少生气。除了兆龙是老板兼师傅的身份,平时不便戏语玩笑,不时还得正经地说些业务套话,提醒大家把手里的活计往紧里赶,并偶尔看一眼拾得的工作,简单地吩咐几句。一旦他有事外出,不在场,多数老司便有意无意流露出懒散和松懈,常常拿拾得当作逗乐的对象。见他泡了水来,有人便冲着他哇哇乱叫:“拾得,拜师傅是要送‘四盒'的,你给兆龙老司送了没有?没送,还指望老司头把真本事教你啊!”“拾得,兆海老司是兆龙老板的师傅,是你的师公,你怎么不叫师公?”一会,又齐着敲他竹杠,要他买“万宝路”香烟请客。不由分说,从他裤袋里挖出被他父亲退回的30元钞票,抽出20元买烟,只留了10元。这后生度量大,请客就请客,并不在乎。兆海悄悄问他:剩10元,这个月吃饭怎么办?他说:没事,早晚两餐在家吃。
不时有过路的闲人进来,或坐或立,看石匠做活,询问价钱,说些不咸不淡的皮话。从这些人与石匠们漫不经心的攀谈中,兆海听到了世间许多新鲜而古怪的事,是这些年来在颠簸不息的拖拉机上闻所未闻的。
一日,走进一位乡下老倌,朝四周扫一眼,说话不紧不慢:“讨点水喝喝。”
拾得闻讯,立刻放下手中活,拿个搪瓷茶杯倒了水端上去。老倌也不客气,接过杯子,自动扯了条板凳坐下,一字一顿地说起他的经历:
你们都来给我评评理,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我是龙山头的,现住玉湖街,典了别人的屋住。常言道:东西送进来是讨彩的,一家人窝在一起谁也不乐意。“同爿天好过,同口锅难过。”媳妇结孽,跟我打架,把我揿倒在地……我为什么会落到这地步?我对国家是有贡献的啊!当年初,县粮食局方某某、张某某负责造粮站,叫我主持人工,向我借木料,我贡献出77株杉树!解放初,西乡王水一带土匪做窝,别人不敢去,是我带着民兵去的……
他絮絮地说着,显然这些话他已不知复述过多少遍,说的时候丝毫不动声色,但是口齿含糊、东拉西扯,让人不得要领,竟怀疑他精神是否有点差次。
“你老走错门了。你是告状的,但这里是石板行啊。”一位石匠老司搭腔。
“我刚从县衙出来,这口气还窝在胸口,只想向你们叹叹苦情。”
老倌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叠纸,放到桌上,摊开,继续不急不慢地说着:
“自家事自料理,肚饥锅头米”。我到台州府、到浙江省都去过无数次了,上面有批示,县信访局长也帮我去说过,都被粮食局压下了。我替国家造粮站,贡献了那么多树,到头来,自己要起屋却没有木料了。儿媳妇骂我败家,东告状、西告状,把家告穷了。大家都叫我“告状精”,我是哑佬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旧社会我在始丰溪撑筏,起半夜、落五更,走水过滩,历尽艰险;新社会了,以为可以享福了,不想还要吃这“老来苦”。昨日,我对儿媳妇说:给我烧口汤吃吃。儿媳妇一口回绝:没有的!我又说:拿几颗小孩吃的枣干烧碗汤。她脸孔一板,把枣干扔出窗外。我跟她争执几句,她扑过来就打,把我揿倒在地,腰也搧坏了,刚才去买了膏药,放在袋里还没贴……
“你儿子呢?”
儿子太懦啊,他要是硬一点,喝住媳妇,媳妇还敢这样放肆么?我请县信访局打个电话给村里,要求他们管一管,就说“这样做是违法行为,子女要孝敬老人,出了事政府要寻着你的”,村里若能借政府名头压一压,也让我出口恶气。
“你既然告了状,政府能不替你伸冤?”
我现在做人实情是难,“身边三分铜,讲话像雷公;身边无分文,讲话如蚊虫。”外头花了盘缠告不准,里头媳妇又生事。上次带了13块钞票到省里告,大门进不去,站在门外整一宿。总算遇到一个科长,体谅我老倌苦楚,说“这么大年纪,没有委屈,会路远迢迢跑来的吗?”就给我批了文书回来。粮食局给我把账算了算,又压下了,再无下文。是姓张的那家伙当初把我贡献的木料私吞了!我要寻他做个了断。正月里,我胸口揣了一把篾刀,找到他家,说:我的事请你解决一下啊。他说:解决不了。我说:你帮助向领导讲讲啊。他说:我不讲。我刷地亮出篾刀,当头就劈。他转身就逃,我紧追不舍。我说:我要劈死你!我78岁了,枪毙了也心过!枪毙我,法院还要问我为何杀人,我说出去,让全县人都知道我老倌的委屈!最后,他媳妇死死拉住我的手,说:看我面上,我跟你没有过不去的地方。我才歇手。被公安局叫去蹲了两夜,罚我30元。我跟他们评理,问:你们知道我的冤屈么?他们说不知道。我破口大骂:不知道,你们管个卵啊……这个社会,真是药王汤无解了。
老倌一番话,让石匠们血脉贲张,兴奋不已。石匠老司历来重义气,好打抱不平,于是,一边敲击手下的石头,一边替老倌出主意,献计献策:
“你应该拿张草席,铺在县政府门口,天天睡那里,不处理,就赖着不走!”
“你这屁话有卵用!公安走来,还不是拎小鸡一样拎走。一个老倌精,谁当他是人。”
“那就请律师,律师能把黑说成白、白说成黑,你占着理,律师一定能帮你辩赢。”
“请律师,听说律师费很高的呢。老倌付得起?”
…………
石匠们没有感受,一味按照自己的想事方式,胡言乱语。但这片热心,这番议论,以及从中传递的正义感,已经让老倌得到莫大的安慰。听着听着,老倌的胡髭便发出了微微的颤动,上面沾着的水沫,不知是泪花,还是口水。
兆海对这类不相干的话题本来不甚在意,却忽然又生出莫名的诧异:他发现,随着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时代来临,此类歪瓜裂枣式的人物,零零星星,为数不少,突然不约而同地冒了出来。他有病么?他没病,言谈举止全系正常人。他没病么?他有病,时代的碾压早已使他变了形。社会略有松动,给了他一种希冀、一种幻觉,于是想入非非,以为时来运转,福禄双至。“鱼在大海洋,屋里捣生姜”,迫不及待。孰知“撮药撮到棺材店”,兜了几个圈圈,仍然走不出迷魂阵。“大人不识尊,小儿搬乌狲。”人生收尾之际,反而成为后生小子眼中的笑料。埋没了数十年的僵蚕豆终于挣破了土层。但,“破土”并不意味着“新生”,生命的能量早已在漫长的僵滞和僵化中耗尽。
而这样的人物迄今仍在继续生成。时光是命运的复刻机,兆海蓦然想起不久前的一段亲身遭遇:
东北一个中年妇女,还是小学老师,因为独生女儿遭歹徒奸杀,案子一直未破,该女对公安失去信心,就辞了教职,带着身边所有积蓄8万元,到全国各地的庙宇去祷告神灵为其女报仇。钱花得差不多了,一无所获。那天居然找到了兆海家里,说是看到兆海发表在政协杂志上的一篇记述本地某清官的文章,特意赶来要跪拜这位清官的坟墓,祈求清官为她伸张正义。
兆海做梦想不到他的一篇短文竟然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其意义比杂志付他的5元稿费不知高出几许!
他写的这位清官是明朝时的人物,史称“铁面御史”。坟墓在那个特殊年代被当地愚民挖空,除了一地骸骨,什么宝物都没有。兆海看过史书,钦佩其为人,之前趁着做石匠,自己掏钱将清官墓修好了,并重新竖了坟面。事后,又把清官的生平和修墓过程写成文章投稿出去,杂志登了,本以为了却一桩心愿,事后也就放下了,孰料会引出这样一段奇事。
人家千里迢迢冲着你而来,虽然从未谋面,怎么说也是远方客人,乡人自古以来讲究接客门风,兆海只得掏钱给那妇人安排食宿,并依她请求,陪她到清官坟上去叩拜。那天还下着雨,那妇人在清官墓前久跪不起,兆海要帮她打伞,她说不用给我打,帮我遮着香纸蜡烛别让淋湿了,那种虔诚真让人无话可说!事后,兆海劝她不要再东奔西跑了,跑了没用,菩萨老爷也是各管一方,此地是江南浙东,管不到你东北。你不妨把寻女的事写出来寄给报刊,给大家看看,说不定还会引起注意,帮公安部门找到案件线索……那妇人听了他的话,无语,次日一早走了。
这老倌也好,那妇人也好,都是天底下的苦命人。兆海自以为活在了社会底层,却不知底层底下还有底层。比起他的艰难,人性扭曲变形,才是更可怕的事!
下午,阳光显得有些倦怠。公路边停下一辆“黄河”牌大卡车,车上走下一位身材魁梧的老司机,双手托着腰背,对着工棚外那些已经做好的坟面东瞅瞅,西认认,打量许久,弯腰探进棚来,操着北方口音问:“你们哪位是老板?”
兆龙放下磅锤,走到棚外,拍拍掌上的石粉,对着老司机递来的一支“云烟”瞄上一眼,接着,对上火,客套一句:“老师傅是远方人氏?”
“我是河南的,这是我的名片。”
呵,一个开车的,还有名片。老司机用双手呈上一张烫金的硬纸板。兆龙看一眼,见那上面印着一行“河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的字样,名字笔划还特别繁复,姓魏,后面一个字读不出来,便顺口奉承一句:“哦,老师傅还是书法家!”
“哪里哪里,我只是业余兴趣,对行书、草书略有研究,功夫不深,不深。我看这石板上刻的正楷十分刚劲有力,不知出自哪位师傅手笔,有心请教一下。”
“哦,这算不上什么好字,手艺人混饭吃而已。”
“这字不好?老板说话可不能不负责任哦。我老魏好歹是省级书法家协会会员,这点鉴赏水平还是有的。”老司机拉长了脸,视线落定在一副坟面上,那上面竖写着“先考妣王公以川王张氏安人之墓”及一串孝子贤孙的姓名,顶上横批“锺灵毓秀”四字。看着看着,眼里现出一丝游移,似与老板话不投机。
“你若想学这字,好办,我教你。”兆龙眯着眼朝他乐呵呵地笑。
“啊,原来这是老板的手笔!怪不得如此谦虚,可敬,可敬!”老司机恍然大悟,倍加钦佩,忙又递上一支烟,并且爽朗地表示:“老板,你是做生意的,不能白耽误你工夫。这样吧,我先跟你做一笔交易,尔后再跟你切磋一番书艺!”当下便为他尚在人世的老父定下300元一副坟面,要求让他三天后从温州装货返回时随车带走。兆龙满口答应。
兆龙破例地把一只瓷杯荡干净,倒了杯浓茶,请老司机坐下,两人便海天胡地地扯起书法来。老司机说现在书法家满大街是,楼顶掷块石头下来砸到的都是书法家,但真正懂“艺术”的少之又少。兆龙说:你要真想学书法,应该去大庙看一下王羲之的独笔“鹅”。老司机惊讶:此处庙里还有这样的宝物?兆龙又说:天下的王羲之独笔“鹅”碑共有三块,绍兴兰亭一块,武汉黄鹤楼一块,再就是此地大庙一块。行家考证,货真价实的还是这里的一块。老司机听了大喜过望,说道居然碰到了这等好机会,等温州回来一定去大庙欣赏欣赏,开开眼界。兆龙说:实不相瞒,大庙的鹅字碑就是我师傅的师傅曹某某先生发现并修补完整的。王羲之当年在此山中跟白云先生学字,功夫到家后,写下了这个鹅字,自感满意,便教和尚刻入石碑,立于庙中,后因年久湮没。幸而我师公于百年前找到了残碑。现在碑刻上就记着一段我师公修碑续字的故事:那天,曹师公在右军墨池旁临帖,忽见堂前飘落一片红云,红云中现出一位骑着白鹿的白发仙翁,对着他大喝一声:“掷砚者见碑!”曹师公若有所悟,急忙执砚掷去,只见那团红云触砚即灭,那方砚台斜斜地嵌入土中,旋即叫来几个和尚帮助挖掘,深入丈余,才挖到这块埋没了千年之久的古碑。从那日起,曹师公日夜临摩,揣测,殚思竭虑,整整花了八年时间,最后香汤沐浴,正襟危坐,运气摄神,一挥而就……
老司机听得若痴若呆。兆海在一旁也大为惊奇,初次发现兄弟的乖巧和滑头。兆龙自小没念几句书,他这手坟面正楷,倒是凭着刻苦练出来的。以前他做一副坟面都要请刻字社的宋师傅写字,天长日久,不胜其烦。宋师傅手头生活做不及,不贪图他这几元工夫钱,常常把他的工程耽搁了。有一次,兆龙就提出向宋师傅拜师学字,宋师傅说:“你小学没毕业,基础太差,做我徒弟,传出去坏我名声,倒我招牌。这样吧,你不要提跟我学,我可以教你一些窍门,你自己去揣摩练习。”从此,他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依葫芦画瓢,渐渐地就悟出了点门道,画着画着就像起来了。也许是得力于石匠老司臂腕上的力量,笔锋间还让人感觉到一种分外的老辣,自非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能比拟。但是,宋师傅与曹先生这位晚清书家并无嫡传关系,兆龙何来这位师公?
说来兆海才是这县城的文化名人。他是“穿着农民衣,长着农民相,却有着一颗文人的心”。这些年来,他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的文章诗词少说也有数十万字,还用香港书号出了好几本书,有涉文学、宗教、方志、民俗等多个领域。一度甚至以为写文章可以挣钱,后来才知道都是白日梦。好在赚了点名气,为以后谋生作了铺垫,此是后话。但他对书法却不太留意,练字太费工夫,对于做一天吃一天、一天不做饿肚皮的农民来说,哪有这个闲心。而且他觉得字好字差说不清楚,有了名气,哪怕画鬼符,大家都说好。一个老和尚小学没念全,写的字就是小学生的字,却被行家捧为返真归璞。谁也不知道好在哪一点,只怕说人家不好,适足以泄漏自己的不懂和无知,不如人云亦云,跟着拍马有趣。
夜间,兆海走过兄弟家去,对兆龙说:你有了这样的基础,要想办法挤进城市公园或者风景区去,干一番事业。我从一本书里看到,黄山雕一对狮子,每只5000元,但普通人吃不消做,那是真正的艺术品!想当年,小阿二名盖苏杭,与各路高手比试,场面壮观,也不过如此。
兆龙和妻子菊香正趴在饭桌上算账,菊香按电子计算器,他报数字。听了兆海这话,菊香怕丈夫受到蛊惑似的,立刻代替兆龙回答:“我说大伯,你就是多读了几句书的缘故,落到今日这地步还不醒悟!我们要那虚名儿做什么?名气值几个钱?名气能当饭吃?你忘了,兆龙当初就是听了你的怂恿,跑到太平县,白白遭人一通冷眼……”这位弟媳的嘴巴向来尖刺,别人说不出口的话,她说来跑水似的,不过她一边说一边笑,让你还不好回怼,更不好发火。况且她说的也是事实:兆龙开石板行不久,生意清淡,兆海替他出主意,告诉他报上介绍太平县有个古建筑公司,石雕工艺水平很是了得,雕出的狮子销往日本、东南亚,还为国家赚来外汇,叫兆龙去登门拜访并取经。兆龙去了,七折八拐,好不容易找到那位公司老板家里,说明来意,并送上2斤豆腐皮2瓶老酒作为礼物。不料那老板拍拍他肩膀,客客气气送他出来,说:“小兄弟,你还缺少一点商品意识。‘商品’就是竞争,竞争就是大蛇吃小蛇、小蛇吃蛤蟆。你想想,我会那么笨,自己给自己树立一个竞争对手吗?”兆龙灰溜溜回来,被老婆一顿抢白,逢人说起,脑瓜摇出水来。
然而,兆海仍然认为弟媳的意见只是妇人之见。女人么,就是把钱看得重,一味要丈夫成为赚钱机器,而不管男人的志趣和追求。近来菊香攅足了钱,正在规划将父母留下的两间老屋翻作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四层楼洋房。造了洋房后,又不知她会想出什么新的计划,把男人的心拴得死死,为她无穷无尽的宏伟计划而奋斗。当然,也不能否定,一户家庭的确需要这样的女人当家主持,女人手不紧,男人扒进来再多,也会从“畚斗底”漏走。相比之下,兆海老婆比菊香就差了一筹,再勤劳辛苦,也是空劳碌。这从两户人家屋里的布置也能看出,兆海老婆不讲究,物品堆得杂乱无章,兆龙家就已经颇有点城里人的气象。但菊香这种女人虽然精明,却总是喜欢在男人的事情中插一手,雄鸡不啼雌鸡鸣,教人难以忍受。
兆海想听听兆龙本人的态度,兆龙对他这位兄长兼师傅向来还是较为尊重的。
果然,兆龙显得通情达理,笑咪咪听完兄长的教诲,尔后心平气和地说出一番道理:这年头,真正的艺术品不值钱,就好比那些教授、大学生,虽然满腹经纶,在社会上却吃不开。不如一个乡下白目人,弯起舌头操着洋夹土的普通话,走南闯北买空卖空路路通。你说给公园雕狮子,且不说那种活所花的工本有多大,又不可能形成批量生产,辛辛苦苦雕出一尊狮子,说是5000元,头斩斩,尾落落,所剩无几。从前雕一对玲珑小巧的笑狮摆到台桌上,不失为一件讨人喜欢的工艺品,如今替代的物品不要太多,塑料的,绸布的,既轻巧,又美观,谁还看得上你这笨重的石头?现在只有雕坟面狮子还有市场,而且工夫省,宜粗不宜细,放在荒郊野外也无人欣赏,技术上不必太过讲究。当然,只要老板出价高,我也可以精雕细刻,满足他的特殊需求……我现在想通了,一切随缘,但求实惠,闷声发财最好,无需面子风光,像有些人,“外面敲铜鼓,里面喝盐囟”,老婆孩子跟着苦里巴叽,做人有啥意思?
兆海觉得头皮一沉,暗思:他所讲的“有些人”,是不是也包括我在内?心中有点堵,无言以对,再坐不住,便借故走了出来。听见背后弟媳嗤地一笑,怀疑这女人又在丈夫面前播弄是非,更是忿忿。暗骂:笑什么笑?你丈夫这点手艺还不是跟我学的?不是我,你们夫妇能有今天?忽然想起师傅小阿二当初传授技艺时说的一句话:“现在我帮帮你,日后你帮帮我。”无端地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凉。
走回自己楼上房间,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翻了半天,翻出一尊拳头大小、连底座高不过半尺的青石狮子,扯过沙发上的一件旧衣裳,将这石狮子擦拭干净,放到电灯光下仔细端详。
这是一只雕工堪称精细的笑狮,虽然周身不着一点色彩,但那舞爪扬鬃、龇牙咧嘴的神态历历可辨。妙在于它的“笑”,笑得顽皮,笑得有人味,笑得半边嘴巴豁开如垂涎欲滴。舌头似吞似吐,舌下有一颗滚动的石丸,看似要掉下来,却又稳稳地嵌在唇舌之间,就像淘气的孩子口里含着颗糖——这小狮子若要赋予其灵性,只消用炭笔在那对眼睛上一点,说不定真会昂首抬头张牙舞爪跃动起来!据说狮子原产波斯国,其来与佛教的东传有关。此地本是“佛地”,雕刻狮子自然成了历代石匠的看家本领。外来的狮子原是威武凶猛的形象,到了当地石匠手里一律变成可亲可狎的笑态,也是受了江南山川灵气的影响,据说这山里的豺狼虎豹都沾有佛性,遇人皆知所趋避,外来的狮子自然也要入乡随俗,尊重当地居民的习惯了。
这是二十年前兆海学艺满师时的作品,如同时下大学生的毕业论文。当初为雕这只小狮子,他观摩了不少名家的杰作,暗自画了十几张图纸,并特意赶到四十里外的灵溪石矿,从大片的碧云石中选取了一方细料。雕刻过程中尤其上心,不敢有丝毫疏忽,自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得心应手,岂料在凿开狮口之际,一锤不慎,击崩了一片小拇指甲大小的石屑,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两手握着锤凿不知所措,懊恨不已。师傅走来,瞄了一眼,不声不响,拿起卷凿在狮口沿边顺势镂了几下,又在右眼角和脸颊上下随意修了几笔,一瞬间,那小狮子活脱脱化作了一个顽童,一点笑意似水花向四周蔓延开来,牵动全身所有的神经线条,所有线条又返转聚集到那一点笑上,如众星捧月,使那笑变得更加灿烂,更加夺目。乐哈哈嬉皮笑脸,喜盈盈春风扑面,与人对视,灵犀相通,让人忍俊不禁地也掩口而笑!
兆海的师傅小阿二,本是石匠行里的名师,鼎盛时期,人称他“一凿一个铜板”。他雕狮子、白象、龙马、猢狲,雕梅兰竹菊和各类花草,从来不描图样,总是用手比量一下就下锤,无不丝丝入扣,天衣无缝。他雕的一幅“哪吒闹海”碑面图,早年矗立在城西广济桥头,那年破四旧,造反派叫了几个石匠,将图案一笔一笔凿去,足足花了三天才凿干净。太阳衔山,人们丢下那块石碑走了,走出几步回头一望,好不奇怪,那图案上的明花变成了隐花,在夕照中闪着点点绿莹莹的光泽,透出一股阴气,反而更加刺眼!恍惚间,人们看见穿着红肚兜的哪吒脚踩风火轮,越过老龙背跳上岸来,身后顿时涌起阵阵汹涌的波涛……事后,凡参与铲碑的石匠陆续都害了场大病,不是手断,就是脚烂,那个造反派头目背脊上还生了无名肿毒,在床上趴了半年有余,从此留下驼背的后遗症,人说是哪吒显灵了。
不过,小阿二收兆海为徒时已经老迈。58年大跃进,领导上叫小阿二带上八名建筑工人支援宁夏,中途,别人熬不过艰苦溜回来了,他是领队,肩上担有责任,没敢溜。饥荒年月,家里人断了炊,接二连三写信催他,打了报告经组织批准才放他回来。回到县建筑公司,那些逃回来的早已转作正式工,他听领导话反而成了临时工。一次发粮票,错了一百斤,赔不出,临时工也当不成了,只得再去穿门走户做点工。兆海原先拜过一个师傅,跟了二年,学打铁制铁凿,牵风箱、拣木炭,没学到一点真本事。父亲听说小阿二从公司出来了,就带儿子来重新拜师。小阿二说:“你跟前面师傅结清了再来。”父亲又出面跟那边师傅谈妥,只说路远,来去不便,付给师傅三年“叩头”钱,就算满师。学师未满更换门庭,称作“过堂”。阿二师傅对兆海说:“我老了,没用了,现在我帮帮你,日后你帮帮我。从前,我对徒弟要求太严,他们学成后便不再来认我这个师傅。我不会再这样待你。我看你质地不错,把全部本事教给你,至于你能不能学出山,就看你自己的缘份了。”果然,阿二师傅带他落人家屋里做工,从不叫他做下手,而是让他持墨斗、角尺,主人因此按老司名分付给双份工钱。等到兆海满师,阿二师傅的身体越来越不济,城里改造街道,铺设街心石板,雇请一批石匠,规定一个老司一日铺八块,阿二师傅只能铺五块,兆海就给自己增加三块任务,替师傅罩住面子。不久,一代石匠宗师小阿二便默默辞世了。他膝下无子,每年清明节,只有兆海想到了,到他坟头添一把土,插一支坟头签。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妻子收了香烟摊回来,头发上挂着水珠,进门不忙揩头,先搬着烟箱上楼。搬完烟箱,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钞票点数,口里直叹气:“候官一样候一日,才卖这几元东西。”见兆海没吭声,又问:“儿呢?又看录像去了?这个天诛儿,叫他帮我把一捆尼龙绳背回来,嘴上说‘就来,就来’,等半天,鬼影没一个!”她什么时候又在香烟摊旁捎带卖起尼龙绳、塑料桶之类的东西,大概是想借此弥补上次“万宝路”香烟的亏损。兆海不禁怜悯起自己的女人来,暗忖夫妻俩劳劳碌碌究竟为哪般,为儿子?可儿子根本不体恤父母的心意,供他读书不要读,心切切只想到社会上当一名自由公民,以为社会上到处鲜花铺地,随地有钱可捡。农业户,初中毕业,一无长技,在社会上能做什么?还是像他老子一样做石匠、开拖拉机搞运输?一代传一代,无非多了个复制品,没有一点进步。
他木然地看着那只石狮子,石狮子朝着他笑。
“我听说近来海边人做香烟走私,发财的人很多。”妻子信口提起。
“这种钱是你赚得的么?”兆海瓮声说,两眼依然定定地对着那石狮子,仿佛希望石狮子给他一个答案。可那石狮子却给出了一张济公的脸,半边哭,半边笑,那哭里带笑,那笑里似乎还藏着泪滴。
大清早,石匠们就拿小学徒拾得取笑。还是那个自恃有点文墨的汉子率先发难:“拾得,怎么啦,清早哈欠连连,昨夜没睡,翻墙头找女孩去了?”
拾得争辩:“你瞎说些什么,自己瞌睡虫从口里出,赖到别人身上。”
“小兄弟,不要难为情,找对象是好事啊,我像你这年纪,大姑娘的奶头不知摸过多少遍了。”那石匠其实不过二十五六岁,说着照例叉开双手舒舒服服伸个懒腰,头一扬,亮开嗓门,唱起一支港台流行歌曲:
“轻轻地对我一笑,我就明白了……”
他的歌喉的确很好,唱得十分煽情,分明是块歌唱家的料,却阴差阳错跑来做了一名石匠。
又一位老司跟拾得打趣:“找对象脚步要踩正,翻墙头被狗咬还好说,摸错了花眠床,让人剥了短裤缀挂到电线杆上就难看了。”他其实并不在意拾得是否真在找对象,而是忽然想起一件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很想借此渲泄身心的快活,于是便兴致勃勃地讲起本村一对男女的丑事:
男人出远门做生意,踩着星光归来,恰好听见老婆在屋里跟隔壁男子对话——
女问:昨夜舒服吗?
男答:舒服。
咋个舒服法?
舒服得背脊弓拢。
男问:你舒服吗?
女答:舒服舒服。
咋个舒服法?
舒服得眼睛朦胧。
…………
丈夫一听就晓得妻子与那男子有了奸情,犹豫再三,没有进去,而是到村外转了一圈再回来敲门,当夜相安无事。次日中午,他去河里摸了一篮螺蛳,拎回来对妻子说:你拣拣,雄的雌的分一分。妻问:螺蛳还有雌雄之分的么?丈夫说:怎么没有?雄的背脊弓拢,雌的眼睛朦胧!
众人笑成一堆。拾得不掺和,悄声嘀咕一句:“下流。”
“什么,骂我们下流坯,剥下短裤缀看看,有没有生着那件东西!”大家又起哄,拾得慌忙跳起身,逃到兆海一边来。兆海替他解围:“好了好了,不要欺负这位小兄弟了。”
因为兆龙老板到宁波谈业务去了,这班老司便放松许多,说说笑笑,非要等一支烟抽完才动手干活。
“老司头,这小狮子是你雕的?嗬,太妙了,太妙了!”拾得忽然发现兆海身边放着一尊玲珑小巧的青石狮子,端起来,双手捧定,两眼放光,左看右看,如获至宝,啧啧赞叹不已:“我吃这么大,没见过雕得这样精巧的狮子!”
兆海笑笑:“你小小年纪,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哩。”
石匠老司们也相继凑过来看了,免不了顺口赞赏一番,但显然并未引起他们太多的兴趣。也许这件作品过于精细了,与他们日常挣饭吃的手艺没有多大关系,而手艺人的习惯也促使他们对别人的作品不愿表示太多的热情。称赞几句后,也就默默地散开,各自拿起工具开始俯首手下的生活。
倒是那位喜欢唱歌的青年老司一本正经地说:“拾得,你要想真正学一门手艺,而不是为了骗饭吃,趁早去买了‘四盒’,拜到老师公门下!”
拾得捧着那小狮子看得出神,眼睫毛跳了跳,若有所思,不再吭声。
兆海暗中叹了口气。他原想拿这石狮子给一群老司过过目,看看有没有一位慧眼识宝的卞和,谁知真正打动的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不免有点令人扫兴!所以,当那位河南老司机再度来到此地时,他又对这位书法家产生了期望,有意将这石狮子放到显眼处,希望引起老司机的注意。
老司机来取定制的坟面,还想和兆龙老板继续关于书法艺术的讨论,见兆龙不在,大失所望,只顾流连于那些坟面楷书,几次目光从兆海身边掠过却熟视无睹。兆海心底有一种憋尿般的内急,硬硬头皮,托起那石狮,举到老司机面前,颇有点旧时饭店堂倌伸手讨赏的意味,说:“老师傅,你看看,这石狮子雕工如何?”老司机这才掉过头来,接在手里把玩了一番,尔后点点头,认真地说:“嗯,不错,雕得不错,有一定水平。怎么样,卖不卖,多钱一只?”
“哦,只是请你评评,不卖的。”兆海表示感激。
老司机却当真引起了兴趣,说:“开个价,我买了。我可是识货的。这种东西若是落到没水平的人手里,就是明珠暗投,你会感到可惜哩!”
兆海听了,心里竟然一时也热乎乎的,没等他松口,两位老司头便代为作主,说:“你真心想买,看你识货的份上,拿一百元来算数。”
“嗄,这小玩艺,要一百元?太贵了,太贵了!三十元还差不多。”老司机在讨价还价之中,脸上渐渐露出踌躇。
兆海心里打个顿,感到一阵耻辱,劈手一把夺回石狮子,搁回地上,沉着脸说:“你出十倍价钱,我也不卖!”
老司机连声说:“可惜,可惜。”也就不再强求,取了坟面,朝一旁的坟面字恋恋不舍地再看一眼,告辞了。
传说远古时候,这座山是昆仑山上的一块通灵宝玉,女娲补天时略一疏忽,遗漏了东南一角,遂致“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匆忙间将此宝玉化作一柱支天,名曰“天台”。天台自感怀才不遇,心中不平,日夜呜咽,泄而为石梁、铜壶、龙川诸瀑;气之所郁,结而为赤城、琼台、寒山之石。一日,兆海进山采石,恰逢天台在向天呼唤:“还我宝玉,还我宝玉!”呼声未落,瞬间天崩地裂,日月失色,泥石成流,鸟兽遁迹。少顷,千百瀑布冲腾而起,如巨龙喷洒,一洗狂沙乱石无余,乃见草木吐绿,烟岚俱净,玉石生辉,红霞明灭,鸡鸣桃源,刘郎复归。兆海于是脚蹬天梯,身上太虚,挥锤叩崖,石门洞开,珠玉缤纷如天女散花……
楼下响起敲门声,兆海蓦地惊起,梦中形迹犹历历在目,暗自想来,甚觉蹊跷。
白天做得有点累,早早睡下了,电视机还在独自唱个没完。走去开门,一看是拾得。
拾得闪身进屋,掩上门,从怀里掏出四盒“青春宝”,往桌上一放,纳头便拜,嘴里说:“师公,你收下我这个徒弟吧!”说着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兆海大惊,慌忙搀他起身,说:“拾得,你这是何苦!”
拾得抽噎着诉说:“师公,我不顾父亲反对,决意从头拜师,一心只想学些真本领……师公你一定要把雕狮子的功夫教我!”
兆海不觉怦然心动,叹道:“难得有你这样的后生,还看得上我这种老派工匠。”给他倒杯茶,又转而劝他:“你想发财,还是兆龙说得对,学这种细巧功夫,吃力不讨好,赚不来钱的。”
拾得一口咬定:我若单是为了赚钱,就不会关了石板行跑这里来了。
兆海又问:你是怎么想到做石匠这行当的?
我初中毕业,想着能干些什么?想来想去,觉得这大山里就是石头多,但石头不值钱。我家后山有一种宝花石,从前用来刻图章的,现在也没人看得上眼了。我想,要把石头变成宝,就得学成一手雕刻技艺,把它变成艺术品。每当看到前辈雕出各种动物和花鸟,跟活的一样,我就按捺不住心动!有朝一日,我要开一家石雕工艺品公司,把我的产品销往全国,销往国外!兆海师公,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你可得帮我一把啊……
“唉,小兄弟,这事难哪。你还没出去聆过市面,市场会不会认可?总之,要达到那种境界,非得投入毕生精力不可,花了力气还未必就能成功。”
“我不怕,我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兆海师公,将来我开公司,你来当我的技术顾问吧!”
兆海不由得一阵鼓舞,虽然觉得这孩子想法还太天真,不切实际,但也为他的抱负感到欣慰。这孩子说不定真是一块好料,说不定真是未来石匠这一行的擎梁柱!便由衷地表示:“但愿你能有这一天啊。”
“师公,你接受我的请求了?”
兆海搔搔头皮,为难地说:“你已经拜我兄弟为师,我怎好再收你为徒?再说,这石狮子是我二十年前的作品,我长期脱离石匠行业,手艺荒疏,也当不了你的师傅了。”
“师公,我打听过了,大庙里的大作场你都做过,流芳百世的作品也是从你手里出来的。你帮我一把,我不会辜负你的!”
拾得软磨硬泡,不肯放弃。兆海从他焦灼的眼神中看出一片求艺的真情,不忍过于伤他的心,斟酌再三,便从桌上捧过那尊石狮子,郑重地说:“这样吧,这尊石狮子不仅凝结了我的全部手艺,而且还体现了我的师傅小阿二的匠心。我送给你,你若是有心,早晚对照揣摹,天长日久,必有收获!”
拾得又惊又喜,双手抱定石狮子,猛然一个九十度鞠躬,掉头而去,兆海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巷里。
按往常上工时间,拾得总是第一个到场,今天却迟迟不见人影。石匠们议论喳喳:
“生病了吧?”
“不会的。昨天还鲜灵活跳。”
“要么是家里有事,会不会是他老爸生病了。”
兆海暗想:这小鬼莫非不辞而别了?他预感到有此可能。觉得年轻人行事未免造次。这不符合他的心理和原则。不论怎么讲,拜师一场,也该等兆龙出差回来办了具结手续才是。他忽然又对这孩子产生了疑惑,不晓得这孩子将来会不会修成正果。
没人到隔岸去泡开水了。那位嘴里哼着流行歌曲的青年石匠听到有人点到他的名字,头颈一鲠,说:“你自己不能去?”
“拾得不在,这里数你最年轻。”
“去你的!你要人服侍,有本事当老板去!”
个个都是平起平坐的老司头,出师虽有先后,不是出自同一师门,谁也不服谁管。无奈,只好让老实人吃亏,还是最年长的那一位拎起热水壶去了。
拾得不在,石匠们的话题也变得枯燥乏味了。走进一位仙风道骨的堪舆师,坐在兆海身旁,翘起二郎腿,向兆海介绍他这一行的生意经:有个主顾蛮有意思,去年就来请过我,后来没有音讯了,这次又找上门来。原来先前生意不成是嫌我价钱贵,我要500元,他另请一个只要300元。孰料新坟才做好,小儿子出车祸死了,想来就是因为坟址没选好,只得把那个新坟平了,请我另看地方。这主顾到此时还要追问:人家300,你为什么要500?我说:你要不是出了事,会来再找我吗?我就是这个价,一分不少的。
兆海对这一行其实并不陌生,他的老父亲就是位资深堪舆师,90岁了,虽然不再上山看坟地,还不时替人测字算命拣日子。他甚至想过,等老来无处可去,把老父亲这门技艺接过来倒也不错。便随口问:“你这行业也有竞争吧?”
“这世界,哪一行没有竞争?不过,我的心很平,钱这个东西赚不完的,赚得再多也带不走。我一月就做两三笔生意,多了不做,给再高的酬金也不做。”
堪舆师见有人乐于听他说话,兴致颇高,说起日前遇到的一件趣事:
东乡一户人家死了老娘,请我去看坟地。走进那户人家便有些纳闷:老太婆尚未穿寿衣,身边有四女一男,就是看着不动手。最后叫来同道第的一位76岁的老倌,大女儿塞给他400元,让这老倌给老娘穿寿衣。老倌绞了热毛巾,替老太婆从头到脚揩拭一遍,揩得极其仔细,甚至把脚丫都一个一个揩干净,然后再替她把一层层的寿衣穿戴整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穿寿衣的。背后,问了老太婆的大女儿,大女儿说出实情:老爸死了三四十年了,老娘自老爸死后就和这老倌好上了,跟夫妻没什么两样。其间,子女还曾提议两个老人去办个结婚登记,孰料老倌却拒绝了,不同意,说是结了婚,他在村里享受的五保户待遇就没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所以,穿寿衣这件事,子女们一致要求交老倌来做。不过,从老倌替老太婆揩身穿衣的细节来看,老倌对老太婆还是真有感情的。
兆海大为感慨,人从出生那一天起,就在急匆匆奔往死的路上。石板行做坟面,堪舆师相风水,都围着死人做事,吃死人的饭。人怎么就不能活出更多“生”的意义?可见,生命太短暂,死亡才永恒。佛教所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似乎还没把生死的意义讲透。当然,他也不可能理出一个更清晰的头绪来。
兆龙跑到宁波,通过有名的三十六湾花木村的朋友,与当地公墓的一位负责人接上关系。那位负责人与兆龙拍板成交:按月计划生产并交付墓碑,工艺十分简单,每块70—90元。兆龙此前听说县里正准备建殡仪馆,担心公墓替代私坟会影响生意,现在接手了公墓墓碑,可谓柳暗花明。看来还是死人的生意好做,持续性最强,只要万物有新陈代谢,人有生死交替,就可以一直做下去。兆龙为表示感谢,许诺每块墓碑提取3元回扣。那负责人说:“这是公事,我个人怎么可以捞好处。”一旁帮衬的朋友笑笑说:“再说,再说。”兆龙也就顺水推舟:“再讲,再讲。”
兆龙兴冲冲回家,与老婆一说,两口子搂在床上好一阵亲热。晚饭桌上,菊香特意去饭店端来几个菜,还开了一瓶白葡萄酒。兆龙并不会喝酒,喝一点就上头,所以走过兆海一边来时,脸孔涨得通红,就像开眼猪头。
兆龙说了这趟到宁波揽业务的经过,成功的喜悦溢于言表。兆海搭讪着“好嘛,好嘛。”心里想着该去帮老婆收拾香烟摊,便有些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兆龙又咪着眼望兄长:“你那8只瓦栋狗都雕好了么?”
“唔,下午刚好雕完。”
“那好。这样吧,你如果有兴趣再雕,可以放在行里,我替你代销。我做兄弟的不赚你一分代销费。”
“唔?”兆海一时没领悟过来。
“哦,我是这样想的,你是我哥,又是我师傅,让你在我手底做活总不像话。这样吧,从明日起,你雕瓦栋狗也好,雕狮子也好,只须放在家里做,雕好后就拿到行里,我义务代销!”兆龙永远是这副爽快性子。可他没有必要再解释一句:“这样,于你于我都方便。”
兆海听懂了他的意思,默了默,说:“不必了。我猜这几日工地上包工头的手面会宽松些了,我还是拉我的沙石料去。”
…………
妻子吃过晚饭走出门,很晚才回来。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对他说:“我到三茅庵黄毛婶那里求签去了。”
兆海不耐烦地说:“信这种贼诳!”
黄毛婶是本地一个巫婆,说来与兆海家还带点皮亲,是一位远房堂叔的老婆。这女人年轻时常在野寺里走动,与和尚相好,前几年在自己家里供了一尊老佛,专做装神弄鬼的勾当,招引了不少老太婆和中青年妇女与她进出。
妻子说:“信不信由你,我一连抽了三支签,第一支是‘伍子胥过昭关’,第二支是‘脚踏两头船’,运气都不好,注定要破财,不是一一都应验了?第三支倒是上上签,签书上画的是一棵摇钱树。黄毛婶一看就说:‘先凶后吉,还好,还好!’她唱诗句我记不牢,有几句却钻进耳风缝里:‘铜钱树摇一摇,下半世乐淘淘。上岭步步高,落岭风光好。做生意财源茂盛,做手艺一路顺风……’唱完就催我快去快去。我心里忖,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真有好运来。”
兆海听了一笑,没当回事,顾自盘算着今后的生计。他曾想过是不是再去另辟坦场,独力开一家石板行,想想又觉得没意思,近乎赌气。如今这石板行为了赚钱,都是粗制滥造。之前另有一个曾经跟他学艺的徒弟,也替人做坟面,自己雕不来坟面狮子,走来向兆龙买,兆龙故意卡他,要价奇高。他算算划不来,又向兆海求助。兆海念他好歹是自己徒弟,生活做不好坏了师傅的名声,就去帮了几日。看那徒弟做的活实在看不下去,说了他几句,这坟面实际上就卖我这对狮子的价钱。徒弟也不争辩,由他讲,笑笑,脸皮厚,不思改进。兆海又想起拾得这孩子,一时又有冲动,想干脆跟这孩子一起创业,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说不定还真能成就一番事业。可是冷静下来想想,当务之急是养家糊口,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你创业成功,黄花菜早凉了。不觉又自嘲地摇摇头。
夜里想想千条路,早晨醒来路一条。次日清早,兆海二话没说,决计继续去拉沙石料。
给停了半个月的拖拉机加满油,抓住摇把使劲地转动两下,在粗犷的机鸣声中跳上车座,驶出村口,驶上大桥,只见东方正吐出鱼肚白的晨光。忽然想放声唱歌。他原本歌喉也不错,年轻时伴着石匠的锤声时常吼,可是有十多年没唱了,音乐细胞早已堵塞,也不知道唱什么好。憋了憋,不知从哪个记忆的角落里蹦出,一支老掉牙的俚曲漫过心头:
日出东方一点红,
小妹送我过溪东。
溪里跳出一条金鲤鱼哎,
小妹你知它是雌来还是雄?
…………
俗透了,俗透了!可他还是唱了,吼了,且声音宏亮,盖过了哒哒哒的机鸣。风从溪面吹来,吹入心底,激起一圈圈涟漪,暂时吹散了笼在他心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