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白】知君2
远观一湾星河灿烂,荧光自在流淌,置身其中方觉灯火彩绸绚丽迷蒙,乐声人影尽在烟火里熙攘,寒月里沸腾着的热闹时节,不在人间又是何处?
李白面具遮面,悄然穿行。所见多是成双的姑娘和少年郎,要么就是搭伴游玩的姊妹兄弟,灯火明灭,他在明暗里独自晃荡,眼里看着耳里听着,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那韩信是个人,通透如李白,想想也知道他是怎么个托生下来的。生个什么不好,偏偏是个捉妖的。李白在人间多年也没个人认出他来更别说要来捉他,怎能随便在他人手上翻船?
于是就赶紧跑路了,起码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乱子。
这韩信武艺不精,或是惊诧,没能跟上来。李白就停在一座拱桥上等他。
想来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约摸一刻钟,韩信鼻青脸肿,夹在人堆里过来了。李白看了一眼便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清亮,好不畅快,引得路人侧目,韩信闻声往过一望,忙排开众人往李白跟前挤。
却说韩信不是追不上他,而是李白不告而别让姑娘们火大,见韩信冒头就揪住一顿胖揍,韩信自然不能还手,十分憋屈地受了。
韩信抓了他的衣领,想要咆哮。
李白指尖适时点上他的唇,止住他的声音。
韩信:“……”
“你不来抓我,去调戏姑娘了?竟然还被打了。”李白看着韩信脖子上的抓痕,十分吃惊的样子。
“你还敢提!”韩信咬牙贴近他耳边,好脾气地解释如此这般,听完李白脸色十分古怪,幸好有面具遮盖,心道女人惹不得。
“既然这样,请你喝酒,当是赔罪?”李白憋笑。
“酒就免了,给还请个薄面,到我家中一趟。”
李白:“?”
韩信捉住他的腕子,拉着他大步走开,李白被他拽了个趔趄,在他后面直叫唤慢点慢点。桥上人少,路人好奇地打量他们,一个面具掩面,一个不见人样,一时揣测起来。韩信平常少在城里跑,今日又遭无妄之灾,无人认得出,李白更是个新面孔,几番拉扯众人看在眼里,添了许多颜色。
韩信多少有些察觉,尴尬不已,放慢了步子,李白哼了声,手腕一挣,手覆上韩信的手背。
韩信回头瞪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李白蹬鼻子上脸,与他五指相扣,指腹轻轻摩挲韩信纤长的指节,直到感觉出他的手心沁出微微湿意。
“走吧。”
李白笑着要撒手,韩信手指立即收紧了不让他动。
“李白,别耍花招,老实跟我走。”
李白心情大好,牵着韩信的手晃悠,不住张望。
街市里人们成双结对,两名男子携手融进当中。周围笑语不断,韩信略微放松,见李白张望,低声问他:“你看在什么?”
李白说:“我什么都看,新鲜。”毕竟以前没好好看过。
韩信道:“别想跑。”
“你以前捉过妖怪吗?”
“我还没出师。”
“难怪。”李白道,“我认为你被妖怪吃掉只是时间问题。”
韩信:“?”
“谁家捉妖用手捉?”就算没被捉过李白也晓得这活儿少不了法宝,实在是替韩信着急,李白鄙夷道:“庆幸你抓的是我而不是其他妖怪吧。”
韩信皱眉:“大街上你想要我怎么闹?而且我说了不是要捉你。”
“起码没个什么束缚我的东西?我要偷袭你可招架得住?”
“你倒是想得周全。”韩信轻笑,仍执一词:“我之所以没动武是师傅有言在先,说我贴着脸皮来请就是了,你是只吃软不吃硬的狐狸。”
李白霎时间警惕起来:“你师傅是谁?”
韩信道:“他从未告诉我他的名讳,你去了便知。”
李白收回手来,淡淡道:“带路。”
韩信感觉到了李白的疏离,讪讪地将手团成拳头,走在前头。
一路无语,行人渐稀,走出灯市就是平民屋舍,灯笼里墙里漏出点点灯光,韩信在前左绕右绕,走得越来越快,李白轻松跟着,脚步轻盈。行至深巷一家屋舍外,韩信转身,手上一道符文,李白离他三步远,也停下来。
韩信道:“师傅说要见狐狸本体,这符能破你化形术法,且好解除,我现在施在你身上,等你化形了将你抱进去。”
这要求有些无礼,李白摘下面具,似笑非笑:“你师傅找我作甚?”
韩信也知道勉强了些,想了想,道:“我想师傅是不会为难你,他说要和故人叙旧而已,若他要害你我就解了这符,你跑便是。”
“你不怕我是个作恶多端的妖怪,和你师傅有血海深仇也说不定,你不帮你师傅要帮我?”
“我感觉不像,你是只好狐狸。”韩信一脸正色,“我师傅也是好人。”
呵,就凭感觉。
李白并不领情。李白没有多少故人,朋友就余两个,仇人不算有。他是本该灭绝青丘狐,若是真的被发觉了,今日怕是要被结果了。思来想去,除却这条不得理的由头,他再没什么惹人牵挂的了。
先化成狐狸,能装蒜也能反击。来人若是用韩信的皮相来诓骗他,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讨回来这个亏来的。
李白点头示意他施法,韩信把符文往李白头上一拍,李白怦然化作一只狐狸,小巧玲珑,皮毛细滑雪白,眼里透出一股子灵动狡黠,确是灵兽一只。半天见韩信杵着看它,李白脑袋一歪,意思是你咋还不动。
韩信半蹲着,将手伸过来要摸它,想到这个韩信大概是个傀儡,李白心里有些抵触,脑袋又是一偏,让他落了空。
韩信道:“我还没发动呢。”
李白:“……”
有些小理亏,李白不动了,任韩信摸了几把。
韩信动手不动声色,心道手感果然好。却还记得矜持,只摸脑袋。
李白再睁眼,韩信抄手来抱它,李白扭头躲开。韩信只得作罢,推了门进去,李白在门口转了转,也跟了进去。
跨进那木门的瞬间,李白闻到了细细酒香,隐隐透着暖意。
门外悬着两个灯笼,屋里没点灯,韩信摸黑进去点上,又到偏房,后院去看,唤了几声师傅不见应答,十分郁闷。最终在自己屋里找到一纸留言。
“已动身,云游海外,或不复归来。师徒情分应尽于此,不必挂念。将你托于李白,包容体谅,狐狸懒怠,技艺修习还须自律自强。切记万事守你本心,无为常理所困,寻得你一生之所求,方不算白来人间一遭。”
“另:后院树下酒已酿成。待客须有道。”
李白来时心里已经有底了,在韩信脚边绕圈,韩信瞥它一眼,出门去了。
李白化回人形,将那信看了一遍,再看底下压了张白纸,手指一揉引出一团火来,将那白纸烧了一遍,熏黑的纸上显出金色字迹来。
“信早孤,现年十六,脾性与白龙相差无几。受故人所托,人已带至你面前,不知你如何打算。凡人一生短暂,苦游久矣,大可放下症结,随心便是。”
李白将纸碾成灰,出门寻韩信去。韩信在伙房里烧水,水滚开了,取下窗口悬着的毡布,将里面的白团子下了锅。
李白道:“我以为你去给我拿酒了。”
韩信默默从灶台边摸出一坛酒来,放到桌上。
李白坐下,倒了两碗,却是普通不过的烧酒。韩信将煮好的东西也分了两碗,摆好,无言咬开如雪的团子,芝麻甜丝丝的气味溢了出来。
李白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节日。
韩信迅速吃完再将酒一灌,说把碗留下他明日洗就回屋去了,李白还愣在当场。
李白进韩信屋里时,他已经睡下了,留个鼓起的被筒给他看。李白原本很想和他说说话,只得作罢。夜里天寒地冻,屋里没生火,李白都有点颤,用法术弄好炭盆,再给他面上消肿,后退出去到隐神屋里歇下了。
这个元宵夜对李白而言是团圆了的。
李白有些惴惴,他该怎么对待这个韩信?
翌日,李白被鸟儿啼声唤醒,窗外光秃秃的枝子上竟然有只鸟在蹦哒,灵台浑浊片刻又复清明,感觉过往的种种都如大梦一场,梦醒了逐渐消散,最后彻头彻尾藏了起来。
他是只无忧无虑的狐狸。
打理一番去找韩信,才发现他昨夜该是酒喝多了,早上脑袋沉得起不来,难过地蜷在床上。李白无奈,摸索着煮了汤。韩信病了一副小孩模样,眼睛半睁水汪汪的,皱眉摇头不让把碗端到他面前,李白好一阵为难才找到问题所在。
“这是汤,不是药,你闻闻?”李白轻声哄诱。
韩信才睁开眼看,李白端着碗在他鼻子跟前晃了晃,韩信猛地抽身翻到床沿,头往下扎,一阵干呕。
李白:“……”
最后李白还是给他灌了点下肚,韩信一脸菜色,瘫在床上,李白看着有些许内疚。思虑许久终于去城里找了个郎中来。原来是受了风寒,那老大爷很快开好了药,传授了李白煎煮要点照料事宜,李白送他出门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唏嘘声。
不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嘛,他以前真没做过,很难理解吗?
李白不知道怎么用法术把药煎好,只能掐着时辰看小药罐子,心道韩信得命好点,千万别给他养死了。尽管韩信是被养得足够大了才丢给他的。
韩信命还是不错的。
韩信躺了一天就能活动了,并且看不出有消沉沮丧,似乎没被师傅离去扰了心绪,李白略感心安。但是另有一种顾虑。李白躺在院里晒太阳,看韩信忙里忙外,感觉奇异,这种感觉在韩信问他今晚想吃什么的时候更甚。
隐神不知想到没,他这个老妖精得被被少年郎照顾。
李白捂脸。
别扭了几天他也还是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越来越懒得动。一则恍惚回到了数千年前的时光,二则韩信本就闲不住,三则韩信做饭贼好吃,一手家常菜将他这吃惯珍馐的嘴调教得分外服帖。
综上所述,不使唤韩信真是浪费。李白心道当初怎么没开发出如此神技来?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李白韩信深居简出,李白犯懒,韩信却是立誓自学成材,毕竟是个捉妖的,本行不能忘。钱还是要自己赚才心安理得。
李白于韩信而言,第一眼惊艳,第二念警惕,还有隐隐的心悸。知道该远离这只狐狸,却不想就这样搁在一块儿了,李白算是他的监护人了。尽管不知道是谁照看谁的。
韩信一开始有心把李白当做长辈,但是李白种种表现让他打消了这念头。为老不尊,师傅诚不欺我,狐狸懒上天了。韩信内心悲怆。可就是嫌弃不起来。
也曾问过李白是否懂得捉妖之术,李白抬眼看他。
我没被捉过。
哦……
师傅诚不欺我,自律为上。
前后把书看得差不多了,韩信继续研究术法。毕竟是跟妖怪打架,不可轻视。
做出些趁手的符文,想着差不多了,出门找活儿去,正要出门却被李白喊住。
“干嘛去?”
“……”
今天怎么想起来问我了?韩信腹诽道,还是老实告诉他要去揽生意。李白听了两眼放光。
“带我去带我去!”
韩信面无表情道这是正事,李白道我就看看不说话,翻了几个来回,韩信简直要炸毛。
“给个理由!”
“家里好闷。”每天闲着也不是个事儿,都要长蘑菇啦。
“这有点牵强吧。”
“你师傅让我管你。”
“……”
李白满眼期冀,韩信反而没话说了。
“那里也会无聊。”韩信无奈。李白仍是一副我去定了的表情,韩信认了输,然而在松口前又想起一事来。
韩信试探着说:“你就是想去看看?”
李白点头。
“那你化成原形好不?我抱你去。”
“给个理由。”
“怕你乱跑。”
“牵强了点吧。”
“不管,不变不带你去。”
“……”
不讲理。李白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什么执着在这个点上,看得韩信脸上泛起一阵红来。僵持片刻,李白还是化成狐狸,小小软软一团,被韩信笨拙地抄在怀里,好容易才找到个合适的位置窝着。
听得韩信闷声道:“有点重。”
嗯呀!
李白猛地仰颈,晶亮的眼里透着威胁的意味,韩信低头与它对视,李白竟是有些怂。
然后韩信用鼻尖去蹭李白微湿的小黑鼻子,无比亲呢。
娘的,人你不亲近,狐狸就敢调戏了?
李白嘴巴一张轻轻咬住韩信高挺的鼻梁。
韩信:“……”
过程艰难了些,最终他们还是出了门。
韩信街上行走时将李白装在背篓里,到了地方再将他抱在怀里四处走动,让李白看得精细。韩信来的地方地处闹市偏僻的一角,来路上行人甚少,行至终点却是一处茶楼一般的馆子,复式八角楼,古朴低调不惹眼,围栏上挂百兽招幡,门额上着:造化楼。韩信往里走,也是一片冷清,里面有个说书的,旁边零星坐着几个人听着,韩信挨着他们坐下。
李白听力极好,来时就听见说书人讲的是些怪谈,正讲到一则蛇妖与人的传奇,起了兴趣,兴致勃勃听了起来。
这里流出的故事千千万,普通人听了付之一笑就过了,捉妖师可是能从中摸出许多关窍来,多能在日后生涯中派上用场。韩信听也是为涨涨经验,也专心听了起来,手不自觉地往大腿上趴着的狐狸招呼过去。李白扭头瞥他一眼又转回去,默许了他的小动作,眯眼轻声哼哼。韩信听故事到精彩处,撸得起劲,把狐狸尾巴拉出来从根部往下捋。
李白:“!”
当即翻个身爪子狠命扒他的胳膊,韩信将它一按,“嘘,别动。”手越发欢快地揉捏尾巴,李白嗯呀嗯呀直叫唤以示抗议,韩信强行无视,却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包括说书人。
那说书人轻咳数声。
韩信:“?”
一人放声大笑,众人嘀嘀咕咕。大笑的那人温言示意说书人继续,自己走到韩信桌前坐了。
韩信按好抓狂的狐狸,笑着向他打招呼:“阿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