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四(3)
于是,暂时的安静被打破,乌洛波洛斯①咬断了自己的尾巴。世界正不可思议地向一个既定的结局滑落。从这一刻起,我仿佛看见命运的背影。他在向前走着,我在这巷子里站着,大声呼喊他的回归——时间已然凝滞。麦克费特②听见了,他继续背着我向前走,却离我越来越近:他以一种离开的姿势接近着我。如果没有战争,没有裸麦,没有苦艾酒和旋转的舞姿,没有今天早些时候那辆停在咖啡馆门前的警用摩托,没有这四个虎狼般凶恶的男人,我没法走上这条救赎之路③。
荆棘蔷薇开始飞舞。
在众人惊愕之时,她一脚踢飞了手枪,挣脱了双手,不是什么时候已摸出那把致命的蝴蝶短刀。一个转身,她苍白得像复仇女神的双手已经缠住一个恶棍的颈脖,刀锋正对他的咽喉。
蜻蜓忽然化为黄蜂④,玫瑰忽然化为漆藤。
一切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我站在这里,一年以后,准会在那个秋日的黄昏想起多年前她说过的一句话:“我会让你绽放血玫瑰的。”⑤
她劫持了山羊,三个格兰古瓦一时间竟不知所措。⑥“把枪都放下!”她喝令道。她的嗓音纯净,虽然语气决绝,却仍有着一股稚气。不过在生死面前,老虎们还是被迫卸下了自己锋利的爪子。
你很难想象,一个如此娇小的人儿能这么快地从大汉手里逃脱。我至今仍对她那天大开大合、自由随意的格斗风格印象深刻。对于西斯特玛⑦,我从未见过比她更娴熟的使用者。
第四支枪放到地上后,我的玫瑰对我使了使眼色。她示意我把枪都捡起来。高墙外的阳光投射在她水汪汪的蓝眼睛上,又从她的眼里反射到我的眼中。因此,通过她,我看见了隐藏在我背后的阳光以及整个世界。我看见神圣的光辉一直与我同在。
“先生,若您执意选择帮助她,您会后悔的。你会为你今日的行为而痛苦万分——不管是我们将要带给你的,还是她将带给你的。”她持枪保护我退出那条该死的剪刀巷时,那些被缴械的男人们全都注视着我,活像一只只被雄师夺去食物的豺狼。但是我在他们的语气中读出的同情要远大于愤怒。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强迫他们在那里老老实实呆上十分钟:她警告他们在此之前若妄图走出巷子将会被无情射杀。实际上在朝天开了两枪后我们便开始逃跑,而34根电灯杆外的警察也会设法在十分钟内赶到现场,拘捕他们。
在巷口,她吩咐我将手枪扔进墙后的院子里,以避免警察不必要的怀疑。这是个绝妙的想法——“老虎”们应该不会想到枪就和他们只隔了一面薄薄的水泥墙。这些枪就算是给那个“和蔼的老妇人”的一点薄礼吧!
接下来是逃跑。很明显她不是这座城的居民:她站在巷口左右观望了有一分钟,却仍然无法决定往哪边跑去。
没办法,作为这个城市真正的主人,一个熟谙斯德哥尔摩一砖一瓦的男人,我--你们所不齿的霍波,要再次挺身而出了。
“跟着我!我是霍波!我知道往哪儿藏!”我朝她喊道。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流浪汉身份感到自豪——尤其是在斯德哥尔摩这座治安之城。
现在想来,这样的奔逃实在是荒唐。在静谧的斯德哥尔摩,一个三十岁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在进行着不合适宜的追逐,躲避着并不存在的宿敌。我们二人在安详的城市黑夜里划开激昂的缺口。肾上腺和过速的心率、时而青时而红的视野,伴随着纷乱的喘息声,我们就加入到托尔的仆人与时间的赛跑之中了⑧。倘若时间倒流,在那个下午我一定会选择信步跟随于她的身后,欣赏她背后摇曳的裙裾。
①:无限之蛇,循环之蛇,符号为“∞”。
②:Mc Fate,即命运之子。
③:《洛丽塔》中亨·亨认为自己的命运改变于夏洛特死去的那个晚上。
④:出自《巴黎圣母院》。
⑤:斯瓦·扬布希望读者们注意到这句话打破了时空,就像《百年孤独》的第一句。原作者希望以这种方式来表现自己的疯魔。——刚底里注
⑥:《巴黎圣母院》中格兰古瓦以为爱斯梅拉达倾心于他,意欲更进一步,爱斯梅拉达手持匕首自卫,把格兰古瓦吓退。
⑦:俄罗斯军用格斗术。
⑧:托尔的仆人希亚费擅长跑步,曾与时间赛跑,仅落后一个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