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

        三姨懂得很多规矩，总是絮絮叨叨地说啊说，让听的人不耐烦但又无可奈何。譬如一年中最让人高兴的时节——除夕，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小孩子们从长辈处得到压岁钱，红红的票子惹眼又讨人喜欢，于是欢呼雀跃着计划要买这买那，每一元钱都被明明白白地安排好了用处。但她会忽然把小孩子们拉到一边，郑重其事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一定要说恭喜恭喜，一定要记得，这会关乎一年的好运气！”

        第二天一大早，一睁眼就能看到她守在孩子们床边，惶急地看着他们，急切地等待着什么。小孩子在她热切的眼神里回忆起她教了一遍又一遍的吉祥话，马上说：“恭喜恭喜！”她便刹那间欢喜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统统显露出来，一条又一条。回应道：“恭喜恭喜！”

        她的繁文缛节成了大家族里过年必备的传统，一年又一年地循环往复，直到三姨夫跟她离了婚。家里的热闹好像都跟她再也没有关系，那张日渐苍老的脸，再也没有出现能够让皱纹都恣意舒展的笑。

        她和三姨夫是相亲认识的，听说当年她不同意，但拗不过父母的坚持，还是嫁了。年轻时她不晓得那么多规矩，虽然读书不多，但老实、勤快。过门以后，这样的性格让她一天比一天累，一大家子的餐饭归她做，衣服得她洗，田地里的劳作，她也是主力。但凡多吃一点，厉害的婆婆就一眼一眼剜过来，拿筷子敲话里话外点她吃得太多。自从嫁了人，她瘦得很快，一回娘家，村里人见她快瘦成皮包骨，问她咋了，她想起婆婆叮嘱的：家丑不可外扬。便笑笑，什么也不说。那些规矩是啰里啰唆的婆婆日复一日“教育”的成果。

       但孝亲敬老、老实巴交的三姨还是被抛弃了，原因是没有儿子。再勤劳肯干，也总是在那个家里遭白眼，到了后来，白眼变成了推搡和巴掌，被打的事，她谁也不肯告诉，直到离了婚。那一家很快就娶了新妇入门，连着两年生了闺女，想必新妇也不见得被善待。

        三姨的话越来越少，很少活动，看向人的时候，双目无神。

        不知从何时起，晚饭一过，村口的空地上便出现吹拉弹唱的一堆人，慢慢的，村子里的姑娘媳妇聚集成一队开始跳起了广场舞，三姨才算有了新爱好，坐在石阶上认认真真地看。看得久了，动作也看会了，有天有人顺手拉她一把，她也怯生生地上了场，本以为跳不好，没想到动作都更得上，节奏也踩得准。此后的日子，三姨风雨不误。

        县城办了次大型广场舞比赛，号召乡镇都要参加。村委会讨论决定，派村里的这支“非正规军”上场，三姨因为跳得好，在队伍里站在了C位，精气神越来越足，音乐一响，这支没有受过专业培训的队伍跳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后来这支队伍成了代表县里参加市里比赛的队伍之一，虽然后来没获奖，但队伍里的每个人回来的时候都喜气洋洋，生龙活虎，能去市里参赛，算是给村里长了脸。三姨再去跳舞时，我也跟去看，发现参与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

        再看三姨，她笑着，跳着，让人感受到一种希望冲破束缚的活力。这支舞蹈队日益庞大，每天晚霞绚丽的时候聚集，跳，跳，跳，跳出了农村崭新气象，跳出了源于土地的勃勃生机，跳出了对美好生活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