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碑旧事（二十一）
（二十一）
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酒店，有气派，至少大成是这样觉得的。
大成和詹文州乘火车转公交来到省城总部报到的酒店，大厅外一副巨幅标语迎面而来：欢迎各路信息网络精英凯旋回家！大厅的人很多，几张桌子摆起一条长长的报到处，桌上摆放着全国各地信息员的花名册，两人在密密麻麻的名册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签好名，领取了房卡和两个大大的会议礼包。安然走了过来，推着一个大皮箱，好像也刚到的样子，招呼完又忙着去查看报到名单，看他的辖区来了多少了。
大成和詹文州住一个房间。在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大成便打开会议礼包，那是一个可以装下很多资料的皮包，包面上印着“华夏实用信息网络”几个金色大字。包里放着一份会议指南，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会议指南上有两天会议日程安排和相关注意事项。
晚餐后，安然来到大成房间。怎么样，吃住得习惯吗，安然问。挺好的，习惯呀，两人都站起来回答。安然坐下，开始询问业绩了，说，这段时间没啥动静呢，特别是大成，这两个月来才收网2家，啥情况呢？大成解释说，这段时间学校课程比较重，耽误了。詹文州说他也是，医院在搞创建，需要整理很多资料。安然说，下一步，还是要深耕，用心回访撒过网的企业，了解他们的意见建议，争取提高收网率；另外，要扩面，一些职业学校、中介机构、餐馆酒店，包括个体户，只要有信息需求，就可以纳入争取，把网撒下去再说。詹文州说，现在皮袍公司太多了，租一个办公室，一部电话，一个文员，就算一个公司，就天南海北地发信息，有的预付款一去，就消失了，或者货到一验，偷梁换柱、质量缩水，很多正规企业都说网上信息不可信呢！安然说，你说的情况是有的，网上信息鱼龙混杂，这就得分析甄别了，但有总比没有强，有信息总比闭门造车强！大成问，那，我们明明知道这是个搞诈骗的皮包公司，收不收这网呢？安然点燃一支烟，吐出一个烟圈，缓了一会，说，这个就靠你们自己把握了，打击诈骗活动，那是公安机关的事；而尽最大可能收网、做大服务平台，则是我们吃饭的本钱哈！
第二天上午召开大会，宽敞的会议室大厅里坐满了各地代表。第一排摆放着各省市的牌子，与电视上看到的中央会议差不多。会议首先观看了几则中央、省市媒体的新闻报道，报道中专门或点名报道了华夏实用信息网络为企业提供信息服务的案例和成效。然后是总经理段永康做报告。段总从信息社会加速到来的时代变革讲起，介绍了当前全国信息网络领域方兴未艾的发展趋势，交流了两年前他率先下海创办华夏网络的初衷、艰难历程和今天业内领先的骄人业绩，分析了当前信息网络行业的存在的问题，提出了未来发展的种种思考。段总50来岁的样子，着一件黑色大衣，身材高大、气宇轩昂，原是《市场营销报》的副刊部总编，讲话视野宽广条理清晰，富有感染力。特别是讲到创办之初，他为筹集资金四处借钱，饱受误解和非议，段总几度哽咽，讲不出话来，全场鸦雀无声。主持会议的是一个被称为曾主任的老头，大概60多岁了，一身得体的中山装，从昨晚报到用餐就一直在现场招呼调度着，像个鞠躬尽瘁的大总管。曾主任在总结时说，段总创办华夏实用信息网络，眼界之高、用心之深、率带之稳，非常人所能及，是我们大家值得信赖的掌舵人；今天，网络发展初具规模，段总又在思考两件大事，一是与邮政部门沟通，请求将公司邮件专门分拣，提高信息发布中转时间，破解信息传输滞后难题；二是在今后进一步壮大的基础上，适时启动公司股份制改造，将全部资产配送给在座各位一线耕耘者，大家都将成为华夏的主人！这样的公司，这样的头雁，这样的前景，我们该不该舍得一身剐、无悔拼今生？！下面有人立即回应：该！全场的情绪也一下调起来了，齐声喊：该！会议在热烈而长久的鼓掌中结束。
大成的心也被鼓动得热乎乎的。大成问詹文州，你觉得怎么样。詹文州老练地说，看起来有模有样。
下午是分组讨论。一个省就是一个组，但因本省是总部所在地，每个市州都有参会代表，便被分成了两个组，安然负责南部几个市的这个组。有的市来了1个人，有的来了2个人，同行见面格外亲切，交流的问题也大都差不多，撒网容易收网不易，最初两个月打完油面子后，剩下的就是鸡骨头了，大家纷纷吐槽。后来，有人问，总部究竟是中心还是公司，是国营还是集体，怎么段总有权给大家配股份？安然说，《市场经营报》是省国资系统的正规大报，举办的华夏网络当然是国营的，现在开始实行公司化改造，以便于与市场接轨、与国际接轨，大家赶上了这个好时候，成了华夏信息网络的创始人呢！对于公司的前景，大家不用担心，我们还是讨论怎么撒网收网吧！
讨论中，大成中途遛回房间给刘邦打了一个电话。三年前那次教管自考备课会后，大成便没有再见到刘邦。因为之后的几次备课会改到了省内其他几个城市轮流承办，省教育学院只派辅导老师参加了。大成在笔记本上找出刘邦留下的电话号码，按照提示在电话号码前加拨一个9，通了。刘邦接到电话，大骂，你这家伙这几年跑到那里去了？大成便简要说了来省城的缘由，告诉了他酒店地址，看他能否在百忙之中接见一下。刘邦说，接见个鬼，你娃莫名堂！顿了一下，刘邦压低声音说，不讲了，领导来了，晚上来找你。
接下来的讨论，每个人都发了言，提了一些意见建议，同时留下了联系方式，希望彼此多交流做客。安然对大家的意见建议做了一些解释和回应，希望大家安下心来，鼓足干劲，加油加劲，期待大家的好消息！讨论结束后，离省城较近的代表便开始返程，多数代表明天上午离开。晚餐时，附近几个市的同行一起喝了点啤酒，相约以后多来往多走动。
8点多，刘邦敲门而入。刘邦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腮帮上的胡须修得黑青，几年不见，显得更精神了。大成把詹文州介绍给刘邦，刘邦点点头，然后给了大成重重一巴掌，问，你怎么干起这玩意来了？大成说，这玩意怎么了，方兴未艾的信息产业，当年我们读书时阿尔温.托夫勒《第三次浪潮》，今天正在变为现实！刘邦嘿嘿一笑，说，看来，你是被段永康洗脑了！大成问，你也认识段永康？刘邦说，谈不上认识，学院有个同事的老公是省物资局的，听说过这人。刘邦便讲起他所听说的段永康，这人也算是省物资系统的的一个能人，在《市场经营报》任副刊总编时特别善于拉广告。这两年，物资系统开始撤并，《市场经营报》转制为自负盈亏的事业单位，段永康便邀约了一批人，创办了华夏实用信息网，对外说是《市场经营报》的下属单位，其实就是他段永康个人的私营企业。大成问，你是说华夏网络就是一个个体户？刘邦说，差不多吧，具体啥情况我也不清楚。詹文州插话，今天段总还在会上说今后将给我们配股份呢，看来是逗我们玩的。刘邦说，配股份？居然给你们画了这么大个饼呀！当然，他这个网络干到今天这个规模了，饼画小了怎么给你们打鸡血？大成接住问，你的意思是，这个信息网络还是莫名堂？刘邦说，不好说，这是一个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时代，好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不也是说来就来了吗？大成不耐烦了，怎么连你也学会故弄玄虚了？！刘邦说，我说的是实话呀，比如这个华夏网络，说它不行，目前它的规模在全国同行里走在前列，也有些声势；说它行，这类公司每天都在产生，再说了，人家外国的信息已开始用互联网传输了，用一根电话线就可以把全球信息串起来，象华夏现在这样还在用邮件，怕是早晚要被淘汰！
刘邦的话，大成从内心里是较为相信的。大成知道，刘邦的头脑，刻板而理性，从不受潮流所干扰。这是大成佩服他的地方。大成送刘邦下楼，刘邦说找个地方陪他喝两杯，大成谢绝了。晚上已喝了两杯，大成的头有些沉，两人便在街边走了起来。大成又问起刘邦的这几年的情况。还是那样，刘邦说，天天被领导洗刷、压榨，下班后还得读在职研究生，看以后能否转去搞教学。大成说，你也想搞教学了，以前你不是嫌这些都莫名堂吗？刘邦说，有啥办法，到了这一步了，熬吧！大成想象不出，刘邦走讲台会是怎样的情景，他太理性了，缺乏当教师起码的激情。大成不一样，课堂讲的必定是自己坚信的东西，坚信才会调动情绪，与学员产生共鸣。这也是大成与进修校其他教师的区别。
刘邦又说起班上的其他同学，原来分到高校的那一批，男生基本上都下海了，就他还在忠于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几个女同学不是在读研就是拿着工资在当全职太太，因为她们嫁的男人基本也下海了。大成问，那你为啥没下海呢？刘邦说，我不行，你知道的，我这人比较保守，再说我父母也不会同意，最近我处了一个对象，如果顺利的话就老老实实结婚吧。大成想起来，刘邦是独子，父母身体不太好，里里外外都得靠刘邦操持。
见大成叹口气，刘邦说，其实，你这样也好，不用坐班，兼职搞点外水，也挺滋润的。大成说，我是没办法，在那小县城里，麻雀小个单位，没啥前途的，混天过日又不甘心！刘邦说，如果实在想下海就去南方，去深圳，去北海，完全换一种活法，不过这得有胆量，象我就不行。大成感叹，胆量我是有的，关键是我们学的这个该死的专业，毫无用处，去南方怕只能当装配工、推销员。刘邦说，那是呀，你一无资源，二无专长，是只能从最底层做起。
第二天下午，疲惫的大成回到龙江。进门后，大伟也在，正在沙发上逗冬冬。大伟问，回来了，会开得怎么样？大成说，说不上来，认识了一些人，吃了两天油大。冬冬看见大成的大皮包，觉得新奇，伸手便拉。大伟连忙拿开，说，这是叔叔的宝贝，不是玩具哈！大伟拿起皮包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说，不象是真皮，但至少是高级人造革做的，看来这个公司下了功夫，以后提着这个皮包跑企业，不用介绍人家就知道你是谁了，这个广告值。
闲摆了一阵，大成说，我的一个同学建议，可以去南方看看呢。大伟说，去南方干嘛呢，你有门路，还是你同学有门路？大成说，要什么门路，去现找呗，人家那里办事不找关系不开后门，遍地是机会呢！大伟说，那是对下苦力的装配工而言，你人生地不熟，那些苦头你吃得消？大成说，有啥吃不消的，跑这个华夏网络，还不是一样靠磨脚板、磨嘴皮吗？大伟说，那不一样，你现在是国家干部，要真办了停薪留职，没有了工资，没有了身份，又没门路和资源，想去外地找个体面点的工作，怕是难了！大成不想说话了，他知道这些话，在大伟这里讲不通的。
大伟见大成不做声，就宽慰说，其实呀，把进修校的工作做好也不错了，好多人都羡慕呢，即便要找钱，也得靠上单位的资源，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噻！大成听着这话，觉得刺耳，不由想起曹大光、姜旭等人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便顶了回去，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算什么本事？大伟继续循循善诱，说，怎么不算，这才是真本事，这年头，人人都这样的。再次听到大伟说“人人都这样”，大成毛了，说，我为啥要跟他们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