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相逢是无期
文/芸只
壹
十五岁那年,我读初三,喜欢上了我后排那个笑容干净,老穿帆布鞋的男生姜川。
于是,我用蹩脚的英文写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
我不太记得当时写的是什么了,那天晚上我坐在暖黄的灯光下,笔尖不停地在纸上摩擦,绞尽脑汁想些优美的词汇,我印象中,那个带有花纹的好看本子,被我撕了一大半。
第二天,我在小卖部买了一个精致的信封,去学校第一件事就是躲到厕所,小心翼翼地把夹在物理教材里带有丁香花味儿的信拿出来,塞进信封。
我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从后门进去,路过姜川课桌时,把信往他怀里一塞,就慌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猜想我的耳朵肯定通红,但也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贰
给他写了那么长的信,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回音。我有些沮丧,大概像他成绩那么好的男生,不屑于我吧。
我咽了咽气,生活还是照旧。注意着姜川的每一个动作,记住了他喜欢吃的蓝莓面包,爱喝的蜜桃味小苏打,还有每个课间操都会整理书桌。我总是喜欢在纸上写他的名字,有一次一口气写了三千遍,那时候,刚听说“我爱你三千遍”这句话,觉得很浪漫,乐此不疲,一笔又一笔,然后放学后,跑到离学校离家都很远的垃圾桶里扔掉。
两个月后,我们初中毕业。拍毕业照时,矮个子的我死皮赖脸地挤到他的旁边,故意把头和他挨得很近,还在他的耳朵旁比了个剪刀手。
中考成绩放榜,我这个菜鸟居然破天荒地考上了一中,和姜川一个学校,我盯着学校红榜,心飘得老远,我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可是,高中开学前两个星期,上海的姑姑突然来我家了。
爸爸说,我的成绩有进步,有更大的空间,他请姑姑接我到城里读书。
我蒙了,脑子嗡嗡作响。
“我不要,我宁愿在小县城读一中,一中也是很好的!”
爸爸坚决反对,看来是蓄谋已久了。我很郁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小礼,我大概想到了一些什么,你还小,不懂,不要傻。”
姑姑在门外轻轻地说,刺激到了我。
叁
出发去上海的那天,天下着大雨,出租车转过街角,我看到姜川在公交站台下躲雨,我拉下车窗,冲着他拼命地喊:“姜川,姜川!”
雨声太大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但是我远远地隐隐看见他笑了,露出了好看的牙齿。
姜川啊,我都没有来得及和你说再见。
“小礼,那是谁?”
“姑姑,是我同学。”
姑姑嗤笑了一声,我有些尴尬,我感觉到我这些小心思被一层层地生硬地剥落,我想大声地告诉所有人,可是我没有办法。
上了火车,我有些透不开气,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可是我并没有雀跃,甚至低沉不甘。雾蒙蒙的天气,遍地金黄的油菜花,还能看见重重叠叠的山野之中,低矮的老屋。我有些出神。
“年少的欢喜都是无疾而终,小礼,再等等吧。”姑姑三十多岁了,还没有成婚,我想,她或者也在等那个他吧。
好的,那么姜川,我希望你,等等我。
肆
近8个小时,我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广西踏上这座陌生的城市。拥挤的街道,高耸的楼,行色匆匆的人群。姜川,这里和我们的小城真的不一样呢。
在这样川流不息的城市,应该没有地方让我歇脚吧。姜川,我会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慢慢向你靠近。
几天后,姑姑送我去学校报道。“第一中学”的招牌在九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看了看自己,像个土得掉渣的村姑,一直紧紧地捏着姑姑的衣角。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谢维棠。
“你的书包拉链都不拉,傻样儿。”他骑着漆黑发亮的山地车,拽了一下我的书包。我有些胆怯,还没有回过神,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只能唬着他目送老远。
冤家路窄,他居然是我同班同学。
我刚进教室,就看到他那撮站起来的头发,坐在教室第一排的中间位置,眉飞色舞。我白了他一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上个夏天,姜川坐的同样位置。我感觉坐这里,能感受他的余温。
“呦呵,你居然是高中生。”他看见我瞅他了,坐在我前面的那张课桌上,翘着二郎腿,痞里痞气的。
我整理课桌,懒得理他,我知道他在打量我这个不到一米六的身高和一阵风刮的跑的体型。
“我叫谢维棠,你叫啥?”
我还是不理他。他自顾自地拿起我的一个笔记本,我去抢,扑了个空。
“哦,阮礼,你好呀。”
伍
老师给我安排了一个漂亮的女生作同桌,正式上课之后,我一心投入学习,想着我的姜川,我知道,他从小的目标就是北大,我必须也要为之努力才行,哪怕近一点再近一点。
两个星期过去了,我还不知道我的同桌叫什么名字。
一个星期五放学,我没有急忙回家,我坐在学校大礼堂的天台上,拿出手机给姜川发微信:
姜川,最近还好吗?
姜川,我和你说,这里学习氛围挺好的。竞争好激烈。
姜川,有一条小巷子里有个老食品店,我发现了你喜欢吃的蓝莓味面包。
……
我噼里啪啦地又发了一大堆,姜川有时间也会回复我,虽然很多时候很潦草客套,都是些官方的措辞,我想他这么优秀斯文的男生能理我,我,非常满足。
“姜川,你想不想我?”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呆头礼,你这是谈恋爱了?”
我猛一回头,谢维棠似笑非笑地站在我的身后,狡黠地勾起嘴角。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我没有。我声音很弱,感觉只有自己听的见。
“那是单相思?”
我生气了,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了谢维棠,落荒而逃。
陆
日子过得很快,迎来了第一次月考。很不巧,谢维棠坐在我的旁边,我感觉很是头疼。
“小礼礼,到时候借我抄抄呗?”我不理睬他,我想象不到有这么讨厌的男生。不自觉地又想起了姜川,我知道,我在浅浅地笑。
考试的时候,窗外的风有些和煦,轻轻地扫过我的脸颊。突然,一个小纸条往我的课桌上一弹,我打开,“江湖救急啊,阮小姐!选择题!”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又重新揉成一团,把纸条交给了监考老师。谢维棠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应该想掐死我。
后来,他的数学学科被做零分处理了,我也因为这件事情和他熟络起来,也知道了我的同桌叫余温。
“你干嘛要这样?不给就不给。”考试一结束,我坐在座位上就开始被同桌连环轰炸,谢维棠都还没说啥。哦,也对,他被叫去校长办公室了。
“他爸会打他的,阮礼同学,你有必要吗……”校长是他爸……天啊,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儿子。余温还在我耳边嗡嗡嗡。
“你是不是喜欢他?”
余温立马住嘴了,露出来小女生的娇羞。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再说什么。
谢维棠被他老爸修理得鼻青脸肿,我自认为有点对不起他,慢慢的对他缓和了许多,我们也慢慢熟络起来。
柒
到了寒假,我回家了一趟。我特别想去见见姜川,但又不敢。我告诉了谢维棠和余温,他们都嘲笑我还叫我大胆一点。
我在我们三个的扣扣群上发了个斜眼笑给余温,她立马就不起哄了。谢维棠像个机关枪一样,大段大段的语音轰炸,我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广西冬天没有雪,我也没有去找姜川,只是告诉他我回来了。听老同学说,他高了一些,也变得更帅气了。他也告诉我,他上个学期联考都是第一,他还是打算去北京。
我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留下了一道道红印记。心里憋了一口气,那么好的你,我必须更加努力才是。
回到上海,我更是发了疯的学习,也迷恋上了陈奕迅的歌。我买了一个mp3在空闲时候和白的无赖的夜晚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让我留在你身边》,直到眼睛涩了才罢休。
谢维棠说,我是伪装的文艺青年。那些日子,我又瘦了好多,谢维棠对我说:“大姐,你是要修仙吗?”
我不回答,其实我,只是想离姜川近一点再近一点。
后来高二分班,我,谢维棠,余温都选了文科,还有姜川。
谢维棠说,他一定会铆足了劲学习,我歪头不屑一顾,因为他说了N遍了。
可事实证明,他真的改变了很多。他这一次没有吹牛。期中考试,他冲进了前一百,我也进步了。只是余温,退步了一些。
“阮礼,我感觉我现在和谢维棠越来越远了。”
她说这句话,我咯噔一下。脑海里浮现我和谢维棠一起晚自习,周末一起去图书馆,饭点一起买煎饼果子的时光。我们说说笑笑,常把余温拉在后面。我有些恍惚。
“别担心,我不会对他动心的。我有姜川,你知道的。”
余温和谢维棠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会在一起的吧。
我有些空落落的,有些怅然若失,想起了姑姑的话来。
捌
转眼就高三了,我依旧在星期五发微信给姜川,这仿佛成了我的一个生活习惯。我鼓起勇气,
“姜川,我想和你一起去北京。”
我看着微信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回应,良久,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只写了两个字:“等你。”
可是,我的家里出事了。我的爸爸在外面有了外遇,父母大打出手,闹离婚。我请了长假,马不停蹄地回家了。回到家时,爸爸落寞地坐在沙发上抽着香烟,妈妈在收拾行李。看来他们商量好了,我也不想多说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姜川,拼凑他的模样,听到客厅里传来厮打尖叫,我才得知,他们争吵的原因,是他们都不愿意要我。
我憋着眼泪,浅浅地入睡了。
第二天,我有点累,决定去看看姜川。
离开这个小城感觉好久了,很多地方我都变得有些陌生起来。曾经繁华的路段被拆迁了,那条通往一中的小路变得更加破烂不堪。
我看到了姜川,他确实高了,也不再那么瘦,壮实了一些,这个人看上去比以前更加神采奕奕了。他正在和身边的一个女孩子愉快地攀谈着什么。
我的脚像灌了铅,沉重的走过去,“姜川。”
他抬头看了看我,恐怕是有些惊讶,半晌不说话,然后别过去对那个女生说,我的一个初中同学。
这一刻,我忍不住了,鼻子一酸,积蓄已久的泪水喷了出来。情绪控制不住了,可是,姜川没有看到,他连招呼都没有和我打,就和那个女生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我半掩着沾满泪水的脸,自尊心被压的粉碎,我打了电话给谢维棠,买了五点半的火车票。
玖
火车晚点,到上海已经凌晨三四点了。我看到谢维棠蹲在离火车驶入最近的接点等我。他白得无赖地划着手机,穿着一件蓝色羽绒服,立起来的头发也剪掉了,现在是中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他看到了我,有点迟钝的走过来。不敢说话。
“冷不冷?”我先开了口。
“还好。走吧,我带你去玩游戏。”
谢维棠蹙着眉头,接过我的行李一直走,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他带我来到了一个网吧,给我开了台机子,打开了打地鼠的游戏。
“你也太幼稚了吧!”
“就把这些地鼠,当成我,使劲打!”他顺手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暖宝,都已经凉了,他又塞回去了。
我不再反驳,打了一轮又一轮,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键盘恨不得都让我打掉。我们的笑回荡在网吧,好多人都无语地看着我们,还有人骂。
快天亮的时候,他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座小山,说是看日出。
“东极岛可观赏到照射在中国土地上的第一缕阳光。 我们这里看到的都是剩下的,你说,一个人,遇到第二个人,会像爱第一个那样吗?阳光,真的是平等的吗?不分先后吗?”
我有点蒙,坐在山顶大石头上冷得瑟瑟发抖。思索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是问我,还是问自己。
“谢维棠,你会离开我吗?我是说,即便大家都抛弃了我。”
“不会,阮礼。永远不会的。”
拾
“你不喜欢谢维棠,就不要和他走的那么近。”回到学校,余温气愤愤地对我说。
我怕是个疯子,她挑起了我的情绪:“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你……”余温哭着跑开了,我竟然有点胜利者的骄傲,感觉自己太无耻了。
我和余温就这样掰了,谢维棠很莫名其妙,一直问我们怎么了,我们都不理他。他急得团团转。
我没有那么热爱学习了,时不时拉上谢维棠陪我去买陈奕迅的专辑。
“你怎么这么老套,还买这个。”
“你不懂,那种音乐流出的奇妙。”
他只能默默地陪我穿梭在大街小巷,四出寻找,新新旧旧的都买,每个角落也都不放过。
不久,就要高考了。
姜川给我打来了电话,我第一时间就接通了,我想一巴掌抽死自己。
“加油。一起去北京。”
我好像失去了以前的那种会脸红的能力,嗯了一声掐断了电话。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像出了笼子的鸟儿,我也喝的酩酊大醉,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白色,来苏水味瞬间就钻进了我的鼻孔。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昏过去之前,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忆着我这些年,有姜川俊俏的脸,噙着泪水的余温,还有,谢维棠。我想到的都是美好,有递情书给姜川心跳加速的我,有和余温嬉笑打闹的我,和谢维棠鬼混的我。
我感觉,我好像要死了,因为听说,人在死之前会回顾一生。
我被一些欣喜的声音吸引,好多人啊,他们都在,余温谢维棠,姑姑还有爸妈,连姜川都在。
他们大概在和我说些什么,我看着他们的嘴巴一直动,但是我听不清,我又晕了过去。
终
成绩出来了,我们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所牵挂,不约而同地志愿从上往下填了相同的城市。可是,阴差阳错,余温去了北京,谢维棠去了江苏,姜川去了哈尔滨。
我回到我的小城,打算把以前的书都打包卖了,一个紫色的信纸从一本陈旧的书中滑落,写着:
When I saw you
I was afraid to meet you.
When I met you,
I was afraid to caught up in you.
……
那当年的姜川收到的是什么,我一遍遍地读着这封没有送出去的情书。
余温给我发消息,说对不起。
我开始回忆着点点滴滴,我想,姜川是否喜欢过我,我想,我是否曾喜欢过谢维棠。或者,青春年少时,都会遇到一些人吧。
既然无法掌握,不如潇洒转身,这些年的碎片如同夏季里的雨水,拍打着我,又以决然的姿态抽离。
我买了新手机,也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2019年的秋天,还有点热,我叫阮礼,在安徽,一个人。
写在最后:阮礼不是我,但我觉得我是阮礼,又觉得不是,可能,每个人的青春,不同又莫名相似,各异又如出一辙吧。
投稿:岁月拾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