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妈妈抗癌】十三、今天你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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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妈妈被检查出了卵巢癌。当时的我茫然无措，只会一遍遍在手机上搜索这个关键词，期待找到一丝希望。在不安和焦灼中度过了两个月后，2018年3月，我决定开始写这份记录。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要写任何东西发布到网上。可就是在写这些的过程中，我的情绪得到了纾解，连勇气也在不知不觉中生了出来。正是它们陪伴着我熬过了在医院中一个个寒冷的夜晚，给予我陪伴妈妈走下去的勇气。
1
小时候读过朱自清的一篇散文《散步》，里面有这样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
今年的春天来的太迟，太迟了，有一些老人挺不住，在清明将到的时候死去了。但是春天总算来了。我的母亲又熬过一个酷冬。
那时候，老师给我的解释是这样的：冬季比较寒冷，很多老人身体容易承受不住，就这么离开了。
这段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总觉得冬天对于老人是很难熬的，以及——老人总是会在萧瑟的冬季离世。
然而，死亡从来是不论时间，不问早晚的。尽管熬过了岁暮天寒的冬季，一些人却依然无法盼来生机勃勃的春天，才一入春，又有好几位老人陆陆续续离开了。
靠近水房的一间病房空空荡荡，紫外线灯发出的光芒是生命谢幕最后的灯光。
2
回到病房后，妈妈的心情显然受到了影响。她懒懒地靠在病床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手机上各种短视频，却没有一个真正看完。
“今天想吃什么？”我努力尝试着用一种轻快的语气活跃气氛。
“随便吧，没胃口。”妈妈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米粉怎么样？前门的那家三鲜米粉，你之前不是说挺好吃的吗？”
“不吃那个，太多了，我吃不完。”
“那，南门那条巷子里的粥怎么样？猪肝粥，补血。”
“太腥了。”
“香喷喷的煎饺呢？”
“油腻腻的，大早上消化不了。”
“那你到底要吃什么？”我一时有些恼火。
妈妈终于抬头不耐地看了我一眼道：“都说了没胃口，你就随便买呗。你吃什么，分一点给我就好了。”
我不再搭理她，气鼓鼓地跑下楼。
3
在饮食方面，妈妈一直都是很挑剔的，而这份挑剔随着她的化疗愈演愈烈。上次还喜欢的猪肝粥，这次可能就会嫌腥了；之前没胃口还愿意吃的老坛酸菜面（对，就是泡面）现在连碰都不想碰。每天我能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今天我不想吃x餐了，你不用去买了。说实话，我很挫败，非常挫败。
在肿瘤内科，能吃，是一种优秀的能力，如果你能吃得下，医生一般是不会过多干预你吃什么的。在别的科室，你可能会听到医生说：“你要少吃点啊，”或者“这个你不能吃，那种你也不能吃。”可是肿瘤科的医生却会说：“你要多吃点啊，吃点有营养的。啊，牛肉，猪肝？可以呀，你贫血当然得吃。”
虽然化疗让人很倒胃口，但根据我陪妈妈住院这么久的经验来说，其实还是有不少病人胃口不错的。每每看到那些人，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劲儿，再看看妈妈拿着筷子皱着眉头在碗里不停扒拉的样子，我只有羡慕的份儿。
在妈妈住院期间，我把医院东西南北四个门外的每条街里的每个店都跑了个遍。包子铺、粥铺、米粉店、面馆、云吞店……这些地方我都给她去买过吃的，可她往往吃不过两次便很快厌倦了。
和妈妈去外食是很痛苦的，我一直都知道。从小到大，家里围绕着要不要出去吃打响了无数次战役，几乎每次都是妈妈获胜。不管在外头多累，她都坚持要回来自己做一顿饭，偶尔几次全家人一起出去吃，也总是会在她的挑剔中不欢而散。
“这个太油，不知道放的什么油。”
“这个太甜，肯定加了糖精。”
“这个肉有问题，一股怪味。”
“这颗青菜不新鲜了，都咬不动。”
……
久而久之，我们就再也不出去吃饭了。如果实在馋嘴想下馆子，通常也会绕开爸爸妈妈，约上几个好友，一起吃个痛快。
4
我其实很不能理解妈妈对于“在家吃”的这种情怀。直到工作后，每天和朋友们混在一起海吃，渐渐发现了自己有那么点不同。身边不少朋友都是年纪轻轻胃就出了问题，消化不良的、拉肚子的、各种东西不能吃的，唯独我的胃，铁打般的坚强。当时的同事更加是调侃我，有着包容度极高的胃。
我隐隐约约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可真正认识到这一点，还是有一次在妈妈和她朋友的对话中。
那时，妈妈少有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告诉她的朋友道：“我这两个孩子，我最得意的事情就是，从小照顾他们长大，把他们的胃养得好好的。你看看现在好多年轻人啊……”
小时候脑子里无数的疑问，突然就有了答案。
记得小学的时候，我爱上了路边的煎肉饼，每次路过都流连忘返，可妈妈从来不愿意买给我吃。后来，她照着食谱上的样子，自己做了一次，虽然不如路边摊上的看起来蓬松喷香，我还是一口气吃了三个，而这个肉饼也成为了我家餐桌上的常客。
高中的时候，我酷爱蛋炒饭，几乎怎么都吃不腻。后来妈妈就每天早上早起给我做蛋炒饭，金黄的蛋花、细细的火腿粒、焦香的葱叶，那就是我心中蛋炒饭应有的样子，以至于工作后时常想起要吃，买回来的却总不是那个滋味。
我爱吃炒米粉，妈妈就买了干米粉，配上鸡蛋、豆芽、香葱和肉丝炒得油香四溢，送到餐桌上。
我爱吃排骨，妈妈的拿手好菜就是糖醋排骨。不同于市面上油炸的糖醋排骨，她做的排骨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糖浆，肉质软烂、糖浆酸甜粘口，一夹就可以骨肉分离，是外面不曾有过的味道。
后来为了满足我这个排骨狂热爱好者，她还发明了鸡腿排骨这种听起来奇怪但却及其好吃的菜式，不过由于工艺过于复杂，我也好多年不曾吃到了。
……
写到这里，我才猛然惊觉，原来我的童年那么幸福。
5
抬头看看妈妈，此时的她正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粉，眉头紧皱。我默默打开手机里的食谱APP挑选了好几个菜。嗯，今天回家就让我好好做一顿饭吧。
PS:今天一大早赶回医院，正好碰上了查房的蒋医生，顿时尴尬到无以复加，还好她只是交代了几句，并没有责怪我们。感谢她的谅解。
另外，待会儿妈妈又打算偷溜回家，明天是大考（决定能不能回家的验血），但愿一切顺利。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