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第三届爱情主题积分赛活动。
三载分离,千日守候,却等来夫婿与新人欢笑。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情我便休。休掉渣男,立志从商,大女主横空出世。
01 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
天际微白,有鸡鸣声遥遥响起。
程家门前,一匹深色老马站在树下,时而抬头,呆呆地凝望远方;时而踢腿,震得颈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它不耐烦地喷着鼻息,后蹄不时扬起,似乎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撒腿飞奔。
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少年蹲坐在台阶上,目光呆滞地盯着脚下捆扎好的行李,似在沉思,又似乎下一刻就要沉沉睡去。
“啊~呵~”一个呵欠,两泡泪水滚滚而下。他抹一把脸,探头看看房门依旧紧闭,才撅了嘴抱怨:“大爷啊,既舍不得热被窝,你便天明再走又如何?非要早早折腾人,自己又恋恋不舍……”
铜镜前,女子踮起脚尖,替男人整理衣衫。纤指触及男人颈上的肌肤,微不可见地一颤,随即,便被男人抓在手心,细细揉搓。
“怀瑾,”无人处,她便许自己稍稍放肆,轻唤他的名字。“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万不可贪黑赶路,以身涉险。”
“嗯。”男人却心不在焉,手上动作着,口鼻也凑近她的颈窝,深深地嗅。
女子的脸,因羞涩有些胀红,声音也因为男人的摩挲而微微发颤。“你不必担心家里,我会好好侍奉公婆,等,等你平安归来!”
“你也要保重自己,书亦。”程怀瑾欺身贴近,揽了女人的腰,“我这一路,有岳父委托的商队同行,有孙公子作伴,还有成儿随身伺候着,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尽管在家安心等待,等我回来。嗯——”
这一声带了浓重鼻音的“嗯”,意味深长,书亦的脸腾地烧起了火,这几晚的温存缠绵一幕一幕如在眼前:他温热的气息轻抚耳畔,粗嘎的低喃似魔音贯耳,微凉的手指一路点火,烧得她心旌神驰。
他们自幼相识,早几年便深情暗许。如今新婚不过半载,正是如胶似漆之时,却要分隔两地,离开这甜蜜温柔乡,程怀瑾血气方刚,且已食髓知味,又如何禁得住这暧昧缱绻?
二人正自意乱情迷,门外传来一声叫唤:少爷,老爷和老夫人起来了,喊您别误了时辰!
怀瑾讪讪起身,愤然又无奈地应了一句“知道了”,转身又安抚妻子:“此次若能高中,必接我家娘子入京,共享富贵繁华。”
02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蹄声哒哒,愈行愈远,四人二马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重回卧榻,书亦已再无睡意。烛光摇曳中,思念如潮涌,打湿记忆——
少年怀瑾随母亲过来沈家闲坐,正逢书亦双眼红肿。得知是因为一块米糕,怀瑾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借口回家取风筝,转身跑开。
稍后,他又进来牵了她手,说要带妹妹去园子里抓蝴蝶。
亭子里,程怀瑾自怀中取出一只荷叶包:“快吃,我跟厨娘偷偷要来的。”
荷叶包散开,是一块被握变了形的米糕。金黄的米糕上,有红绿的玫瑰丝和香甜的椰枣碎,是她最喜欢的小食。只可惜,娘亲不许她多吃,说她身子弱,受不得这些粘腻之物。
“没事,我还带了山楂糕。我娘也喜黏食,她总是配了山楂糕来吃,说此物可化食。”
清明时节,她祈福的纸鸢被挂在树上。她攀爬上树,拿到纸鸢,却困在枝上不敢下来。
听见哭声,怀瑾揣了麻绳赶去相救。
她腰间的麻绳被他反复绾系,用力拉扯,生怕一个不结实,她会挣开捆束,摔落地上。
“沈书亦,要拿纸鸢,为什么不喊我?你当我是死的吗?”她平安落地,他才怒骂出声。第一次,他没有叫妹妹,而是呼了她的全名。
此后,他依然随母亲来拜访,却昂头不理她。直到她发誓再不敢涉险,他才缓了脸色。“以后,一切都有我。但凡你有难处,我必全力以赴。”
年龄渐大,怀瑾闭门读书,她亦被母亲留在跟前学做女红。
“娘,怀瑾哥哥好久都没来过了呢!”含住冒血的指尖,她委屈得想落泪。要是怀瑾哥哥在,他铁定看不得她如此受折磨!
“男女授受不亲。你是女儿家,更须避嫌才行。”母亲正色警告。但转脸,又笑得狡黠:“若你有意,娘便答应了程家姨母,为你二人定下婚约可好?”
新婚夜,一贯清冷的男子却柔情似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牵她的手,对月揖礼,许下承诺。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她揖礼相和。
他的吻轻柔克制,羽毛一般拂过她的额,她的眼,她的唇。
她初经人事,紧张到颤抖,他便停下,小意安抚。她睡熟后,他割破手指,将雪涂抹在白巾上,替她蒙混过关。
他说,“你是我的,谁都不许责难于你!”
”怎么办,怀瑾?你尚未走远,我的思念便已成灾。此后寂寂长夜,没有你在身边,我将如何辗转至天明?”
两行清泪悄然滑落,没入发丝。
03 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
一入秋,父亲便犯了咳疾。母亲嘱人收拾行李,搬去城外的庄子。“大夫说,庄子上树多水多,适合养病。”
临行前,父亲把店铺主事都叫过来,与书亦一一引见,吩咐他们月末来与书亦对账。“今后,小女书亦就是你们的东家,还望各位全力扶持!”
又嘱咐书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贵叔。我年岁渐大,精力不济,这些本就是陪嫁给你的铺子,以后就要你自己好好打理了。”
从懵懂到熟稔,从深闺女子到商场精英,书亦花了整整七个月时间。
贵叔捧着厚厚的账册,惊喜得原地打转。“小姐啊,当初,老爷让您接手商铺,不过是权宜之计,想让您学学如何打理铺子。谁能想到,您居然如此高才——啊呀呀!”
书亦含笑啜茶,面色沉静无波。这半年来,她忙得不亦乐乎,日理万机,夜不安寝,整个人都清瘦了很多,之前圆嘟嘟的小脸都变了尖下巴。
“若是怀瑾哥哥在,必不舍得我如此操劳!”
想到远赴京城的夫君,她眉间不禁拧起一丝褶皱。“贵叔,来福怎的还没传回消息?”
久不见怀瑾来信,她日夜牵挂,实在耐不住,便寻了一个最机灵的小伙计来福,让他去京城探问消息。
“算时间,来福两个月前就应该抵达京城。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书亦按压太阳穴,缓解突如其来的头疼。
巡视回来,书亦拆去束发,脱掉青衫,换一身浅绿襦袄。小丫头桃儿忍不住赞叹:小姐还是着女装好看!
书亦轻按眼角,“时光容易把人抛。每天这样殚精竭虑,都老了许多呢!”
临近年关,来福才风尘仆仆地出现,带回怀瑾的亲笔书信——
“书亦吾妻:
见字如面。自别后,已六月有余,甚是思念。曾两次托人捎带家书,不见回复,想是路途耽搁,未及卿处。
此番赴京,路途颇不顺利,遇洪水,绕山路,夜宿荒村,蚊虫肆虐。抵京后,水土不服,连日腹泻,调养月余,仍觉体虚气短,头晕目眩。
今科考试,虽尽力而为,无奈名落孙山。念及父母与卿卿厚望,更觉愧疚难当。唯望来年再考,一鸣惊人,光耀门楣。
听闻岳父起旧疾,长居别庄,心中挂念,却不能亲身侍奉,不胜唏嘘。又闻卿独主家事,日夜操劳,思念更甚。然身为本,财为轻,切记作息有序,不可过度伤神损体。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只待衣锦还乡,与卿共荣华。
夫 谨启
庚寅年腊月初六于京中
04 卧听南窗雨,挑灯夜裁衣
上元节后,来福再走京中。此去,他带了数十只信鸽,和一个驯鸽高手。
有了这些信鸽,二人鱼去雁来,总算可以稍解相思。
怀瑾说,久居客栈不便,得租尚书巷一处清静院落,与孙公子同住。房主是一老儒,于治世文章颇有见解,三人把酒言欢,甚是投契。
书亦回复,家中一切安好,公婆身体康健,只盼他早日高中还乡。“石榴花开,如火如荼。然万千美景,不及夫君在侧。”
怀瑾说,前月风寒,近日初愈。春闱在即,纵使日夜苦读,恐再难如愿。“世事难测,不如归去!”
书亦宽慰万千,“岂不闻乐羊子妻断织劝学?夫君志远,莫若拼力一搏,不负平生苦学。君子成败平常事,无愧无悔心可安。”
连雨季节,出门不便,书亦便亲选了上好的料子,躲在房间为怀瑾缝制四季衣物。怀瑾爱竹,书亦便在他的袖口或衣襟绣上同色的竹叶。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这是怀瑾最喜欢吟哦的诗句,听得多了,书亦也能倒背如流。
怀瑾离家时,特意带了她亲手做的衣衫,如至宝一般小心包裹。“绣工精巧,情意深浓,自当随身珍藏。每每见之,如见卿面。”
如今,父母公婆体健,铺子有贵叔综理,去往京城方向的商队也已组建完成,书亦便打算亲自率队走这第一趟。
“爹,有您安排的人跟随左右,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商队途经之处已打点妥当,哪会有什么危险?”书亦撒娇不成,转而跟父亲讲道理。“怀瑾在京两年,数次身子不适,身为妻子,我不该前去探望看顾?”
带给怀瑾的笔墨衣食,装了满满六个箱子。婆婆劝她轻装出行,“带足银钱,在京城新买,这一路可少些辛苦。”
书亦便笑:“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些吃食,尽是婆婆用心炮制而成,每一口都含了慈母情深,怎会是随便哪里都能买到的呢?”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六,贵叔说,查了黄历,宜出行。
“小姐,要不要提前知会姑爷一声?”
“不要,我要给怀瑾一个惊喜。”
05 闻君有两意,故来与君绝
一路的奔波自不必说,十月底,一行人抵达京城。
辞别商队,来福寻了一处客栈,书亦和小桃换下男装,沐浴更衣,又仔细打扮了一番,才动身赶往尚书巷。
京城的繁华,令从未出过门的小桃眼花缭乱。她把帘子撩开一条缝隙,一路张望,还不忘压低嗓门惊叫——
“呀!糖葫芦!小姐小姐,您看,是画册里看过的糖葫芦。我们买一个尝尝吧!”
“小姐快看,有杂耍的!哎呀,看那只猴子!啊!它荡出去那么远!”
书亦却是充耳不闻,她靠在车厢内,单手托腮,闭目出神。
“小姐的心,早就飞到姑爷处了!”小桃嘟了嘴抱怨。“我都说了好几遍想吃糖葫芦,小姐就跟没听见一样。”
来福笑道:“小姐与姑爷两年多不见,急一些也是应该的。把小姐送到,我再出来给你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下。来福招呼书亦下车,“小姐,姑爷的住处到了。我去通报一声吧。”
片刻,来福返回,身边跟了一个清秀高挑的女子。
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头青丝挽成时下流行的惊鸿髻,斜插一支鎏金点翠步摇。衣着也甚是华美,藕荷色的襦群,裙摆处绣着银色牡丹,行走间若隐若现。
“小姐,劳这位姑娘相告,姑爷约了同窗出游,说就快回来。”来福垂首禀告,面上神色却有几分古怪。
“这位姑娘——”书亦心头一紧,却也不失了礼节,只淡笑打招呼。
“书亦?”身后传来一个惊疑的声音。不及回头去看,小桃的叫声同时响起:“姑爷!”
怀瑾的卧房内,书亦垂目端坐案边。
“书亦,你先不要生气,你且听我从头道来。”怀瑾面有惭色,却还是强稳心神说下去。“我卧病月余,是云娘不辞辛劳日夜照料,我,我才——”
“因此,你便收了她?”书亦言语平淡,听不出其中究竟有什么意味。
“她不求名分,只求能跟在我身边侍候。书亦,无论何时,你正妻的身份都不会改变,你不必——”
“怀瑾,我要的,从来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翌日,客栈伙计送来一方木盒。怀瑾打开,是书亦娟秀的字体: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白绢之下,是书亦从不离腕的玉镯。这只玉镯,是他送她的定情信物。
06 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残阳如血,古道苍凉。
书亦握紧缰绳,打马狂奔。身后的城池渐渐远去,她的心也益发冰冷。
曾经的誓言犹在耳畔,曾经甜蜜的回忆像一把利刃,刺穿她的心,鲜血淋漓。
她扬起头,任凭寒风吹面,吹干滑落的泪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呜咽。
马蹄声碎,只留一路尘烟,和一颗破碎的心。
“本以为,真情如磐石,爱似松柏青,却不想人心易变。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永恒不变的真情。既如此,我何必强求?”
拉动缰绳,书亦在溪边停下。
她走的是来时路,来福和小桃应该会随后赶来。
在小桃小心翼翼的埋怨声中,书亦被拉进林子,换上男装。
“小姐,我们回家吧。老爷和夫人一定会出面替您讨个公道!”小桃被她策马狂奔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一心想哄她回家,自己也好有个交代。
“回家么?”书亦哼笑。“还是算了。在公婆和爹娘的认知里,纳妾不过是平常事。况且两家多年交情,怎会容我和离断亲?”
“来福,取纸笔过来。”
信鸽飞走,不几日,父亲就会收到信。即便他要拦阻,也鞭长莫及,她早就随商队一路向南,去往郴州了。
从今往后,她的人生,要自己做主。
想昔日,囿于闺阁之中,每日里琴棋书画,动辄就伤春悲秋,一副小女儿姿态。平生所愿,也不过是嫁得如意郎君,为他生儿育女,一生一世共白头。
他曾是她世界的中心,是她甘愿为之低眉顺目的光,是值得她一生追逐的信仰。如今,她已梦醒,所谓深情,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那就不必纠缠!
如果可以成为展翅高飞的鹰,何必自陷牢笼,在小情小爱中苦苦挣扎?天地广阔,有她未曾踏足的山川湖海,和未曾实现的梦想与抱负。
想今后,她可纵马驰骋四方,观沧海之辽阔,览群山之巍峨,结交四方豪杰,谈古论今,济贫扶困,便心境渐宽,豪情顿起,悲情愁绪也随风而散。
“自从商以来,便有壮志渐生。每每登高望远,便觉相夫教子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书亦目光悠远,似自言自语。“如果可以,我想成就一番事业,不负此生。”
“怀瑾,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