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帆齐写作营丨漂泊者的半生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最近一次见到大舅,是年三十,给外婆上十年坟。
那一日,故乡的村庄飘落着雨,二月的水汽凝成雾气,湿漉漉地在空气中弥漫。遥想九年前,外婆也是在这样一个湿冷湿冷的日子,突发脑溢血被送往县医院,在病床上抢救了两日,终没有挺过去。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葬礼上的哭声,一片缟素的世界,似乎仍在眼前回放,岁月渐渐淡化着儿女心头的感伤。常言亲人的离世,不是一时的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外婆逝世时,我还在读小学,读不懂妈妈失去妈妈的悲怆,也不理解逢年过节时,外公和大舅眼底隐忍的泪水,只是年复一年地,看外公每日搬着小马扎,坐在街头碎碎念念。
年岁渐长,外公越发不愿待在屋里,触景生情的感伤,无人诉说的孤寂,老伴老伴,老来作伴。老屋里的旧物,似乎还残存着外婆的音容笑貌,可她就在六十几岁的年纪撒手人寰,唯留外公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一晃就是十年。
光阴的长廊,脚步声叫嚷,灯一亮,无人的空荡。
斯人已逝,生活还得继续。依照习俗,儿女们一大早就张罗着细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山路,来到外婆坟前。一行人穿着黑衣,举着黑伞,大舅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妈妈和小姨,再后面,是小舅妈搀扶着年迈的外公,我牵着年幼的表弟。
一片静穆中,大舅缓缓屈膝跪下,深深叩首,许久才抬起头。他额前的发丝上沾着泥水,雨水混杂着泪水,夺眶而出。
他再一次深深叩首,高大魁梧的身躯,就那般卑微地匍匐在细雨中,执拗地不肯起身。妈妈和小姨点燃一卷黄纸,红着眼眶向另一头的外婆问候,灰烬在雨中零落泥尘。
身后的人群中响起低声啜泣,这哭声里,一半是至亲逝世,一半是岁月多磨。
下山路上,我一个人走在最后。童年时,我们都曾天真地以为,父母永远可以为你遮风挡雨,长大后才发现,人生如逆旅,我们终是孤独的行人。
除夕夜,千家笑语,万家团圆。一向豪爽的大舅喝了很多酒,任大家怎么劝,都不肯停下。也是那一夜,我从大舅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勾勒出了他大半生的模样,三十七年峥嵘复蹉跎的岁月。
这才恍然发觉,这个五十七岁的男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家乡小镇,却大半生都在漂泊。
上世纪六十年代,大舅作为全家的长子,从小就备受外公外婆重视。他也不负众望,考上了省城一所警校,毕业后,回到了小镇派出所。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与镇上一位女教师喜结良缘。
八十年代“下海”热潮,三十而立的大舅,做出了人生第一次抉择。家里经济条件不佳,外公外婆目不识丁,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妈妈在读大学,正是开销大的时候;小姨早已辍学,打工收入微薄。身为长子,他要顾好大家,身为丈夫,他要撑起小家,重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在大舅肩上。辗转思量,他决定脱下制服,在镇上开厂创业。
他的决定,遭遇了舅妈强烈的反对。空前激烈的争吵,在小家中爆发。彼时的大舅,对技术与管理都毫无经验,看着战友纷纷辞职,去省城甚至南方“捞金”,就冲动而盲目地纵身跳入商海。他借遍了亲戚朋友,筹集了一小笔工厂启动金,开始大刀阔斧地建设厂房,采购设备,信心满满地开工生产。
一意孤行的愣头青,望着崭新的四大间厂房,幻想钞票源源不断地装进腰包。可是真正投入生产经营后,现实的耳光接踵而至。个中波折辛酸,大舅没有细说,或许是被记忆自动过滤掉了,亦或许早已被岁月压实在心底,每一次提及,都像伤疤血淋淋地揭开。
只知道这一次,大舅输得血本无归:中年失业,赔掉几十万,低价转手了厂房。一生要强的舅妈,一气之下离他而去,大舅几乎净身出户。
后来,舅妈从镇上中学调到了县城,渐渐消失在大家的目光中。大舅心灰意冷,把自己关在家中几个月,不知何去何从。这时,一位年轻女孩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后来,她成了我的小舅妈。
大舅辞职前,在一次清查活动中,救出了这个险些失足的女孩。无依无靠的她,对年轻帅气的他一见倾心,但大舅有家庭,有事业,她也只好将爱慕深埋心底,跟着他来到小镇,开了一家小卖部谋生。后来,大舅创业失败,她拿出所有积蓄,帮他渡过难关,这也引起了全家人的质疑。
外公外婆沉浸在悲愤中,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个“外人”,一次次闹到小卖部门口,甚至以死相逼。比大舅小二十岁的小舅妈,此时却表现出超乎年龄的睿智与成熟。她没有哭闹,也没有离开,一直用爱与关心默默鼓励着大舅,帮他走出低谷,谋求出路。
一番挣扎过后,年近四十的舅舅,开始自学司法考试。离开校园久了,大脑难免变得迟钝,他昏天黑地地学了几个月,却意料之中地没能通过。在众人的冷嘲热讽中,他选择了再考一年,生生拼出一条血路,成为了一名实习律师。
而小舅妈,也以温柔、善良与坚持,终于获得了全家人的接纳。
那年初秋,外婆在山里放羊时不慎摔倒,膝盖粉碎性骨折。都言“伤筋动骨一百天”,一向爱串门、爱聊天的外婆,在家养伤的那段时间里,情绪异常暴躁。她恨自己没用,连累儿女照顾自己,还花了不少钱;恨外公忙于农活,吃喝拉撒无人过问;恨不能走街串巷,满肚子话无处诉说。
受大舅之托,小舅妈经常来家中探望外婆,陪她聊天,给她做饭、烧水、洗澡、穿衣,后来又将她接到店里,为她铺了一张舒适的小床。又能见到街坊邻居,又有无尽的话题能聊,外婆一下子开心起来,身体也很快恢复了。
经此事变,外婆将小舅妈当成了亲闺女,逢年过节,常叫她来家里一起吃饭,有吃的穿的,也总想着给她送一份。大家悄悄问过大舅的打算,也试探过小舅妈,是否愿意跟着他,许是年龄顾虑,许是大舅收入还未稳定,两人明明两情相悦,却迟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两年后,外婆因病离世,临终前,她拉着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第二年,大舅风风光光地将小舅妈娶回了家。十年相知相遇,余生相伴相依,大舅漂泊的灵魂,再一次寻到了归依。
如今,小表弟已经十岁了,大舅辗转跳槽了几家律所,后来做了一名村官,小舅妈依然经营着镇上的小卖部。她的温柔贤惠,滋养着整个家庭,表弟成绩优秀,大舅容光焕发,外公苍老的眼神中,也渐渐有了光。
转眼大舅到了退休年纪,额头的皱纹,鬓角的白发,隆起的啤酒肚与迟缓的步伐里,都盛满了岁月的斑斓。年夜饭后,小孩子闹成一团,长辈们叙着家长里短,我却在杯盘狼藉里,回想起清晨外婆坟前,大舅那深沉的一跪,恍然看见了他五味杂陈的一生。
他一定有许多话,想对自己的妈妈诉说吧。年年上坟,都是一场无声的汇报。那些无以言说的压力与伤痛、祈愿与慰藉,在父母面前,永远能恣意宣泄。岁月沧桑,儿女也渐渐成了父母、祖父母,承担起了长辈的责任,对他们也就多了理解与体谅。
每逢佳节倍思亲,思念无声,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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