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 ] 近乎沉默的聊天
(这是“回忆是一片森林”公众号第206篇原创文章)
舅父病了。省里的医院诊断结果显示,他的肺里长了一点东西,病况已至三期。
那天下班回家,当妻子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愣了许久,觉得是不是弄错了。他是母亲的弟弟,今年才60余岁。都说靠海吃海,舅父长于海边,靠出海捕鱼,以及给别人开渔船为生。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壮实,但身体一向康健。
母亲该很是难过了。母亲很小的时候,被我的外公送给别人抚养,于是,她也就有了两个娘家。继父这边,母亲有一个哥哥,大概是我读中学的时候,便去世了,好像也是身体上出了什么问题。生父这边,母亲有五兄妹,母亲排行中间,上有兄姐,下有两位弟弟。十几年前,母亲的一个弟弟,也就是我的一位舅父,身上长了不好的东西,去世了。如今,母亲最小的弟弟又被检测出这种结果,母亲怎能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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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拔通了母亲的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鸣咽。我安慰了母亲几句,并约好第二天开车回去接她,到舅父家去坐一坐。
第二天回去的时候,这几年越来越不喜欢出门的父亲,也上了车。路上,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时候,更重要的是心态,我自己要镇定下来,提醒舅父要保持良好的心态。
可是我错了。
我们从巷口进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舅父跟别人聊天的声音。用的是普通话,虽然不标准,但听起来情绪还是很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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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我们,舅父马上停止了与别人交谈,站了起来: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他显得很高兴,但声音低沉了不小,而且开口之前,眼眶已瞬间红了起来。
我是知道这种感觉的。
那年,我才读小学,吃坏了肚子,在村里医生的建议下,到医院住了几天。住院的第一天,一边输液,一边吃苹果的我,看到了前来看望的二伯,三伯,还有堂兄,我就像是一肚子的委屈,无法申诉一般,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涌。
舅父60余岁了,可他一直是姐姐最小的弟弟啊。
父亲、母亲的眼眶也红了。母亲站在门口,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父亲看了看家里的客人,自己像是不小心闯进来的一个陌生人:有……有客人啊。
舅父这也才回过神来,叫我们进去坐,并介绍了家里的客人。他们原来是舅父小女儿的丈夫,以及家公家婆。他们也是听说了亲家公的事情,专程从湖北坐车过来。
母亲缓了口气,对远方来的客人说:亲家真的很好啊,住那么远,还专门过来。
母亲没读过书,是用本地话说的。我赶紧用普通话重复了一遍。对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表示,这是应该要做的。
我问了舅父的身体情况。他没有正面回答:没有是肯定没有的了……怪我自己的命了……现在就是化疗……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母亲问他:要多久去一次?广州的医院。
舅父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伸出了三个手指,代表三个星期去做一次化疗。
此后,他们都沉默了,再无声音。
好几次,我想开口说话,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来。我禁不住地,暗暗深呼吸了几次。
我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内心的潮水正激烈地涌动着。他们每向对方说一个字,都如同一只巨大的手,将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潮,再次搅动起来。
于是,他们都不敢随意说话,更也不敢让眼泪挤出来。
我们,怕让舅父难受;舅父,怕我们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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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舅母走进厨房取水,我也跟了上去,将带来的钱交给她。我告诉她,多陪舅父聊聊天,散散步,劝劝舅父不要老是想以后怎么办,病的事情,我们听医生的。
过了一会儿,我就拉着父亲母亲离开了。
我不喜欢这样,毕竟这样近乎沉默式地坐下去,总不妥当,对大家都一样。
但我却又感动于这近乎沉默的聊天。几十年的亲情啊,那沉默,是他们在用自己最后的坚强,在告慰对方。
人是渺小的。生命可以坚强,却也不可以永恒。如果说,生命就是从一无所有地来,到一无所有地去。那么,情感,便是一生唯一的所得与牵挂。所幸,他们都拥有了。
愿老人家们都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