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里的青苔
人生,不是游戏
老屋天井的石阶,不知何时,又覆上了一层滑腻的青苔。前两日去看望发小,他正巧从那阶上起身迎我,脚底一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残破的黄黑牙齿,混着一句含糊的招呼,随即被一阵拉风箱般的咳嗽打断。
我赶忙扶住他。握着他的胳膊,隔着一层旧衫,也能感到那份瘦削与松垮。目光不由得落回那石阶的青苔上,心里猛地一沉:这滑腻腻的东西,不就像他那句挂在嘴边几十年的话么——“喝一点没事,抽一点没事”。
年轻时,我们在田埂水边玩耍,大人总叮嘱:“留神脚下的青苔,滑!”那时我们都懂,那湿绿看着不起眼,踩实了才知厉害,一不留神就是一个重重的屁股墩儿。
可人生的青苔,却远比石阶上的更难察觉,也更险峻。
三十多岁那会儿,他刚学会抽烟喝酒,在村头小卖部门口,就着几粒花生米能喝上半天。朋友劝他,他吐着烟圈笑:“都没啥瘾,就图个有意思,不然这日子淡出鸟来。”那烟雾缭绕中的惬意,像极了夏日溪边青苔带来的那丝阴凉,让人忘了底下潜藏的滑溜。
一年又一年,他就这么在“青苔”上走着。四十岁时,脚步还算稳当,只觉得是自个儿底盘扎实。五十岁时,身子有些晃了,也只道是年纪到了。如今我们都六十了,他到底还是被这经年累月的“滑溜”给结结实实地撂倒了。
这青苔,是他杯里那一两口看似无碍的“琼浆”,是指间那三五根号称解闷的“神仙草”。它们用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一点吞吐之间的快活,织成一张绵密滑腻的网,覆盖了他生命前行的路径。他在这网上走了一辈子,直到筋骨松了,牙也掉了,咳得直不起腰来,才恍然脚下的不是路,而是掏空他根基的陷阱。
我扶着他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又慢又碎。天井里,那青苔在江南的梅雨里,愈发显得碧绿润泽。它不言不语,却年复一年,蚀磨着石阶的棱角,也蚀磨着他原本硬朗的身板。
年轻时,我们都懂得避开雨后溪石上那片碧绿。却为何要用大半生的时间,去滋养生命里另一片更危险的青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