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委会推文留存】

关于桃花

2025-04-11  本文已影响0人  轻许欢言

【郑重声明:本文为振委会推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一生爱桃花。

    我的母亲在我11岁那年砍掉了我家门前的那棵桃树。

    我家门前的菜园里长着一棵碗口粗的桃树。

    不知怎的,有一天母亲说桃树总生虫,虫子掉落到菜园里会吃青菜,于是她突然就很冲动的决定砍掉门前的这棵桃树,几乎毫不犹豫。记忆里很清晰的一个画面是,在那个夏天的午后,高原的阳光亮的刺眼,我站在某个角落,看着母亲一个人拿着砍刀奋力的砍着那棵桃树,奇怪的是那棵碗口粗的桃树居然纹丝不动,这时候有个藏族阿佳从我家门前不远的屋子走来,拿着她的砍刀沉默着帮母亲一起砍树,在她俩的通力合作下,桃树终于被砍断了。母亲大嘘一口气,为着终于不会再被掉落的虫子咬伤她辛苦种下的菜而开怀。

    殊不知,这个举动才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就在那年夏天,因为某个微小的甚至不值一提的缘由,还是因着菜园,某个傍晚父亲帮着母亲在菜园里拔草除虫,我兀自在门前台阶上摇着呼啦圈,一圈又一圈,年幼的我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在不知摇到多少圈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母亲愤怒的声音,“那里一群小孩喊你姐姐你是聋了吗?”生气的我回了一句“对呀,我就是聋了”,不知为何,母亲气愤异常,她愤怒的从菜园里一跃而起,冲到门前的台阶上揣起一脚准备狠狠的踢在我身上,可她哪里有我身姿矫捷,小小的我一个闪避,飞速的跑开,留下身后母亲趔趄着仰面倒下。没有人知道我跑开后眼角滴落的泪水,我装作无所谓般在离家门口远远的地方站了许久。因为我知道那一跤她一定很疼。

    仅仅因为这个原因,母亲踢我没踢着,自己一跤重重的跌在台阶上,这一疼,疼醒了她许多年来无数的委屈与旧恨,她突然变了脸色,不可遏止的埋怨着,毫无征兆的用最暴戾的语言逼迫父亲与她离婚。

      数日后母亲恍然醒转,她后悔不迭。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父亲以最快的速度组建了新的家庭,根本不给她任何回旋的余地。包括我,也被他弃如敝履。

      于是,在那年夏天与秋天的交替时,我的天空一瞬间变得黑暗。许多个梦里我独自一人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天幕下,黑暗中空茫茫的一片,我摸索着打开我的家门,漆黑一片,空寂无人,恐惧、绝望、彷徨和无助将我包裹。

    母亲崩溃,从此一蹶不振。

    如梦方醒的爱早已没有任何意义,她沉浸在对父亲的爱情里无法自拔,可是她不承认是她自己亲手扼杀了幸福。

    此后,母亲将所有的怨恨一股脑的喷薄到我身上,她说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没有听见那几个小孩在路的那旁喊我的一声声“姐姐”,那个傍晚简直充满诡异的味道。因为我对她的顶撞,因为她踢我无果自己重重的跌倒,一切就在那个傍晚的风里定格成了一场惨烈的诀别。

    就在那年夏天,那个傍晚,原本一切风平浪静。奇怪的是,一生不爱母亲的父亲那段时日给了母亲她这一生弥足珍贵的一点爱与柔情。大概原本可以一直幸福下去,哪怕这幸福只是一个虚伪的假象。菜园里父亲和母亲一起拔草除虫,台阶上我摇着呼啦圈,一圈一圈摇醒了我的童年,一圈一圈,摇碎了一场关于童年的梦。

    我的家,在我11岁那年土崩瓦解。

    我的童年戛然而止。

    父亲再婚,母亲崩溃,她带着我仓皇的离开了高原,火车摇摇晃晃间,一路颠簸着,轰鸣着,带着我和母亲愈来愈远的离开那个让她伤心的地方。远到再也无法触及那个叫做山南的地方。终于在一个深夜,在一个遥远的,陌生的乡村停靠。

    从此用了8年的时间,她颓废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遍一遍沉醉在关于对父亲爱的旧梦里无法自拔。甚至幻想有朝一日可以失而复得。甚至幻想,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后一切又都回到了那个风平浪静的傍晚,岁月静好,万事无虞。

    她一生都活在爱情里,她没有心力来爱我。或者她本就不爱我。

    回到田野乡村,母亲一夜之间从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变成了一个坚定的有神论者。因为没有人再愿意听她一遍又一遍的诉说她的爱情有多么美丽;因为没有人再愿意听她一遍又一遍的描绘她爱的那个男人有多么英俊潇洒;因为没有人再愿意听她捶胸顿足说着悔不堪言的话;因为没有人能够救她于水火之中,安抚她的伤口。那个能救她的人早已在千里之外的远方躺在别人的温柔乡里幸福温存。或者她始终不明白,能够救她的人,其实唯有她自己。

    凄惶无助的她只能在她曾经最不屑的地方找寻一个答案,于是她去找村里的神婆问卦。据说是在一个小黑屋子,正值晌午,屋里却一片漆黑,那神婆伸出三根干瘪如枯木的手指捏着母亲的一根中指,闭着眼睛思忖良久,嘴里突然涌出一个惊天秘密,她说“你家门前以前有一棵桃树,那棵桃树上住着一家蜘蛛精,可是有一天你把那棵桃树砍了,从此让那家蜘蛛精没有了家,所以它们也要让你没有家”。母亲告诉我神婆说的这番话时,我身上一个激灵,猛地想起那年夏天,就在那个午后,那天的阳光亮的尤其刺眼,我看着母亲和那个藏族阿佳奋力砍伐着我家门前的那棵桃树……

    我一生爱桃花。总有桃花会长在我的窗外。我因着桃花的盛开感受到春日里独有的浪漫,这是桃花带给我的温柔与期许。我没有理由憎恨桃花,唯有万千的理由去爱她,去怜惜她,感恩于她带给我的美丽与温暖。

    我一生爱桃花。此刻突然莫名的想起童年的那段旧事,带着那天,亮的刺眼的阳光,我感受到的唯有心疼。是的,我心疼我家门前的那棵桃树,她是有生命的,她被残害,她一定很疼。可是母亲,她也一定很疼。她疼了一生,最后抑郁而终。

    冥冥中大概一切都是注定。

    我恰巧一生爱桃花,恰巧总有桃花绽放在我的窗外,给我以默默的陪伴。如此美丽,如此温柔,像一个粉妆玉砌的少女,给我一场独属于我的,独为我盛开的,这春天的花事。

    我一生爱桃花。我用一生的爱是否可以偿还母亲曾经伤害过的那棵桃树。

    关于疼痛,我们都曾是受伤的孩子。

    关于疼痛,于时光极深处,总会或浅或淡的想起,一切仿若就在昨天,童年里那栋白色的房子,在蓝天下散发着属于记忆的光芒。房前那棵桃树,她本该多么美好的盛放在那里,她在春天开出娇嫩的花蕊,她在秋天挂满丰硕的果实。

    我家的房前,有一棵桃树,这原本是件多么幸福美好的事情。

    门口的秋千架上一圈一圈荡漾着童年,一抬头,秋日的天空广袤无垠,像一匹深蓝色的缎面,天空万里无云,偶有飞鸟掠过。这是一场怎样的人间胜景,一切都在静谧无声里沉淀,沉淀成这样一副美好的画面。

    我一生爱桃花。大概是有缘由的。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