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生命如歌简书伯乐推文汇总

人塔后

2025-12-31  本文已影响0人  富安的简书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富安,ID:富安,文责自负。

李香杉是一个女人不喜、男人不妒的男人。

他爱自己,没有空隙留给别人了。

有人爱他,他就恶心。

近来或许是因为母亲离世的缘故,他开始愤怒起来,因为被抛下。

他觉得自己在过去现在未来荡着秋千,陌生又熟悉。

阳光亮得睁不开眼,晃动中他看到风,那风呼哧扇地吹起母亲风衣的下摆角,那衣服和草坪上的狗大便一个颜色,那灯笼袖上鳞动着点点光斑,像鱼鳞长在了灯笼上,一闪又一闪。

午睡时母亲拍着他的小肚皮哼唱,床垫子是新摘的棉花做的- - -脱完籽儿的棉团吹进纺布篷子里、雪絮子一样扑扑地落着。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他依稀听到。

醒来时已经是夕阳的光了,那光变成一缕缕金线朝他涌去,他好像又看到了母亲的风衣,“是妈妈吗...”他咕哝着,他迎着那金线跑去,妈妈妈妈地叫着,金线穿过他、震成金沙,漫天的沙子眯住了眼睛,妈妈、夕阳、天空,通通都看不到,再睁开眼他已是鱼缸里的小金鱼,紧忙往身子上蹭了些绿藻子、用作胎记,他想母亲肯定一眼就能认出自己。

梦醒后去超市,排队时前面一个男人打了个很响亮的喷嚏,香杉从自助结账的屏幕上看到他没有戴口罩,他前面是一个女人,他比她高,他觉得这高个男人的口水肯定在她的牛仔帽子上稳稳着陆。

扶梯前边站着一对夫妻,“刷你的卡,你说的啊!”女人整个地依偎在男人身上,男人不耐地撇嘴,并不答话。“你说的!刷老公的卡!”

男人的头发毛寸长度,不黑,和出生不久的小象脊背上的毛发一样稀疏,必须勤洗才能如蒲公英那般蓬松,一油就蔫巴,显得没有精神。

他把下巴掘进喉咙窝,心里难受极了,被不那么美丽的女人当众撒娇,使他抬不起头。

她知道他有点不耐烦了,还是撒娇,想要一些怜爱。

她不知道的是,她再往下说,男人内心的恶灵就要被拉出来了。

扶梯旁有幅海报- - -一个戴草帽的女人托抱着盛了几根法棍的油纸袋子,即使右边的牙齿已被阳光晒得褪了色,她还是展露出标准的微笑,多么样的尽职。

“你还把自己捯饬地!”女人咬着牙用手指头狠命一按,右边的虎牙凹陷进去,成了个黑窟窿。

香杉的虎牙也跟着痛了一下,他现在就是裸露出来的牙神经,什么东西都能伤害到他。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阳台上的酸角叶子也都拢了起来,暗影下花了眼,以为是一簇流一簇流的毛毛虫在枝条上匍匐着,风来时,还会颠两下,毛毛虫儿竟然跳起舞来,真滑稽。

这酸角苗是从父母家捡来的,生命力很是顽强,越长越疯,当时母亲把整个地根须须都铲出来,他问好好的为什么要丢掉,“一颗果子也不结,长得倒野了,一点儿不拘管束,养着干嘛呢。”

香杉僵坐着,并不开灯,他的正脸映在电脑屏幕上,左侧脸影在窗户中,他不想动,也动不了,“动一动吧。”他鼓励自己。

打开了播放器,看到了熟悉的演员,想起和母亲一起看过这个演员的戏,是有年大年初四,家里只有他和母亲。

午饭她做了麻辣香锅,有他爱吃的牛肉丸子,她亲手团的,还有鱼丸,她喜素,藕、土豆、素鸡、笋子,还有豆腐豆皮,俩人把油麻花和响铃卷浸在汤汁里,筋又韧的麻花、吸足了汤汁的响铃卷。是现在想起也会吞咽口水的食物。

“她太知道自己美了,所以紧张起来,怕不美,结果真的就不美,只是漂亮。”母亲指着电视说。

午饭没有吃完,晚上还是麻辣香锅,又添了点红薯粉条,正吃着停了电,母亲把剩下的红酒倒进杯子里,把蜡烛塞进瓶口里,又给香杉㧟了一碗酸奶,撒了点莓子干。

晚上7点的公园有很多散步的人,李香杉也在其中。

没有光照的水面溃疡般糜烂出去,真正儿是周天,只有周天才会有这样的天气,在这样的天气下,他想起那样不喜欢的工作,他时常幻想自己是不缺钱用的人,谁都行,老人,女人,小孩,高矮胖瘦,他喜欢钱,但不喜欢赚钱,“钱,你能来找我吗,”他问,“我觉得我比任何人都更会使用你,我不会炫耀、不会拿鼻孔出的气看人,我想要的仅仅是新鲜的蔬菜瓜果,质量好的耳机,更舒适的走路鞋子,如果有余的,我会捐给需要的人,儿童妇女,任何需要的人,钱,你来吧,你来吧。”

又想起健康问题,大疾没有,小病一堆,爱好特长,也是没有的,他只拥有男人天生的特权- - -自由,时间的自由,他可以按照自已的节奏生活。

起风了,平静的水面瞬时被割开无数个小口子,阴云下的湖面像被烧变色的薄铁,风大了,铁水沸成汞水,好像在催着人进去。

他张开嘴巴,水腥气涌进喉咙、有铁刀子在脑子里划铁板子。他想回家。

李香杉步行上班,一样的路每天走,树发芽了,绿了,茂盛起来了,黄了,枯了,凋落了,下雪又融化了,又发芽,又绿了。

每年7月都会听到环卫大妈的抱怨声:“差不多行了,给的多少钱呀,这现落的,我能扫得及吗!”她见几个熟人就要说几次,大爷不抱怨,他不扫,等着风吹走这些槐花。

有次一辆电动车和汽车在这条路相撞。

后来听说人没了,香杉想起离开的时候看到三个花卷甩到了马路牙子上,都沾了土。

同科室的一个女科员问他要不要认识新朋友,“接触接触也行啊。”她说。他笑着摇头。

除工作外,在单位的他完全是个透明生物,这拨人觉得他安静内向是好的,那拨人觉得他乖僻没有上进心也是好的。他从不辩白。

女科员每天都要跑步,科长说她是个榜样,不仅热爱工作连爱好都这么积极这么向上,说罢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今天穿了一件柔腻料子的蓝条纹衬衫,香杉看着拍肩膀的手想起科长小便后没有洗手。

她抿嘴笑,把眼皮垂下,烦躁压进心底。

空间很安静,只有人的大脑在说话。

“嗯...额...诶...怎么说呢,大部分女人一旦进入亲密关系,就会变得...啧...无聊、不有趣,她们把一部分的‘我’转移在男人身上,她们的自我被分散、被流失了,只有完整的‘我’才能让精魂不散灵气充盈,这点子上没有性别之分。

其实她们不知道,男人大多没意思、不好玩,有的用讥讽和愤怒掩盖自卑、用自大隐匿无知,并且完全没有羞愧的自责感,活得非常自洽。

还有的白天呼朋喝友,晚上钻被窝就开始一一数骂,稍稍‘优质’的那类,自认为是老天的闭门大弟子,懂得天道,他要用自己纯白的智慧指点一切人,他要批判要反对,说罢还会拘缩着乌紫的嘴唇吹热茶- - -‘诶~人生嘛~’嘬一嘴抿一下,还是烫。

当然了,世界有好人,有很多好人,但大多是平凡的普通人,好得不纯粹,坏得不彻底,是组成整个人类的基因链。

好的人,没有性别、年龄之分,是第三类人,他们很难遇到彼此,因为‘好’就已经是上天赐予一个人最大的福气,对自己好,对身边的人好,对动植物好,好得不愚蠢,好得不过分,好得有余地,这样好的人,要遇到另一个这样好的人,需要运气,照我看,太空移民最应该上去的就是这群人。

我是什么人呢,我不是人,我就是那粘在雪糕上的碎冰碴子,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因为很快就会化开。

总之,恋爱不能使我快乐。”

“呵...蠢货,真不用刻意找笑话,笑话就在身边,什么榜样,老娘是为了内啡肽,工作结束还要顾孩子顾家的生活你们懂吗?懂吗?不止要顾我自个的家,还有我爸妈的家,乃至孩子爸的爸妈家,啊...想到这我就来气,你们知道我婆婆最近在住院吗,你们怎么可能知道,我这个榜样告诉你们,也是我在照顾,想说请人做下晚饭吧,孩子和孩子爸又吃不惯,说什么‘费钱’,咋啦,钱不能费,就逮着我费是吧!我什么感觉,我现在什么感觉?我感觉好像有一条鞭子在抽我,在抽我的小腿肚子,说我得对家庭负责,我让我自己安慰我自己‘啊~他不会再遇到像我这般好的女人啦!’你在证明什么?啊我问你,你想证明你自己是有用的吗?还是你需要家庭需要你呢,你需要被别人需要呢?哎呀不知道不知道!这个表格昨天不就应该做好吗?新来的实习生干什么的!现在这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了!无!语!”

快要退休的男科员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在努嘴睁眼点头,一个在咬牙撇嘴绷圆鼻孔。

“二货。”他也噘着嘴唇子不出声。

这位快要退休的男科员有一个智力缺陷的女儿,前些日子女儿结婚了,夫妻俩来找过男科员几次,女婿鼓囊的蛤蟆脸上顶着一双乌眼圈,两颗门牙中间分得很开、口水泡泡直往外冒。

好几个科员都在窗户跟前儿看到过这对新婚夫妻离去的身影,她的丈夫永远自顾自地走在前头,妻子一摇一晃的、企鹅似的跟着他,一次见他把妻子脸颊旁的碎发捋到耳朵后边,还要压一压,贴心极了,楼上的人偏头一看、女孩的父亲在旁苦苦笑着。

男科员的太太有一份很体面的工作- - -医生。

她准备主食时总喜欢掺一些杂粮,紫米糙米燕麦藜麦换着掺白米,有次一粒紫米嵌在男科员左边的牙沟中发酵着,别人提醒,他舌尖一挑就吞了下去,白面粉里则会掺些黑麦面粉,油要用牛油果油,比起水果更多吃蔬菜,所以他的牙缝牙沟里也常见菠菜、西兰花粒儿。 

不久后男科员就办理了退养手续,他的职位会有新的人填补,会继续运作得很好,替补位子的人已经把她的芦荟和绿萝搬了进来。

很多年后香杉在超市遇到他,他看见他哎呀嘿呀起来,他知道他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但是必须热情,他的头发灰白了,女儿也见老了,孙子看着倒是正常脸相。

“老天爷应该把不好的基因都筛去,癌症、残疾、反社会人格。”他有次说。但没再往下说,他觉得再说下去,就有对残疾女儿厌弃的嫌疑,他可是个好父亲,他想。

他的女儿像是一坨强力胶水,她的身体粘在他和妻子的手脚上,没有缝隙地、像长在了一起,胳膊腿儿要是硬生生地扽出来,他们可以获得自由,可是在挣脱的过程中女儿的血肉也随之纷飞了,他们对女婿很好,他们希望这个好、可以让女婿心甘情愿地被粘住、也成为女儿肉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并不忍心与她分离。

他认为他的女儿除了智力上有点缺陷,其他都很好,个子高,头发黑,牙齿有力,爱好纯净、喜欢看鱼养鱼,色彩鲜艳的鳉鱼她最喜爱,小叽叽的,要他看,应该养大金鱼嘛,总之,他希望他的女婿知道他的女儿拥有一些人类最干净最纯真最美好的品德,他希望他知道。

“他不一样。”女实习生说。

“他真的不一样。”又强调。

她预感自己即将要过上幸福的生活,像童话故事里那样。

她和他,加在一起,变成了他们,她预备26岁结婚,话锋一转:“不过我妈说了,人的大脑25岁才能发育完全,发育好了还得在脑壳里煲一会儿才行,30岁差不多她说,那个时候应该会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女实习生又说她的朋友们都往幸福里走,男实习生让她不要伤心,说等过几年再看看。他懂男人也懂女人。

冬天还没有结束,女实习生就单身了,她说她对他大喊说他利用了她的纯真,他享受她的好意,但他却什么也不肯付出,金钱,感情,他只告诉她,和她在一起很开心,是真的吗,是真心话吗,她分不清,他说她心理病态,不要这样揣摩别人,他还让她吃点猪脑补补脑子,又说她身上没有他需要的东西,“里里外外,没有一处是我需要的。”他这样说。

男实习生说男人得不到就越想得到,真在一起了、一面觉得自己有魅力,一面又自卑害怕,需要跟那么一二三四个人说一说越界的言语、做一做苟且的行为来增强自己的自信心,被发现后,诡辩会把少得可怜的愧疚榨干取净,“你没有给我安全感。”可能还会这样反咬一口。通过伤害的方式来激发在乎,女人的自卑倒是相反的,她们不停地鞭策自己、更加美丽更加上进,并且提防一切靠近自己完美男友的女性。

当然,这完美是她们自己幻想的。

“伤害不是爱,不要被人操控,无论什么人。”

“你妈以前是不是主楼的卫生员。”

从洗手间回来的科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男实习生顿了半秒钟,恩啊对的回应。

“什么的卫生员?”女实习生问。

“就是扫厕所的。”男实习生说。

他拿回了说话的权利。

两种力在空中拧绞,看不到那东西,但能感受到,那无形的东西也有名字,叫政治,当人发觉人时时刻刻都身在其中时,就能看见本质。

女实习生说主楼多好,风不吹日不晒的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她斩断了这道力。

“管住嘴,多跑腿!”科长哼着气说。

后来男实习生转了正,见到科长呵呵笑地说以前是自己不懂事。

科长脑袋中间鼓起的头骨像座小山丘,油秃秃的,他整个的头就是一颗移动的佛手瓜,此刻他的肉脸蛋子往两边撇开,大方地说:“哎呀后头不说前头的话,前头完了就完了,年轻人嘛。”一面说一面抬下巴,那佛手瓜老弹簧似的上下缓慢运动着。

无形的东西好了,大家又都是好人了。

他的力被他吞噬了,他的脑电波被他吃掉了,他更大了,他更小了。

当天晚上男实习生梦到在相亲,女人的头发少又长,烫了大卷子,像被冲到沙滩上的海带,稀稀拉拉的,这一条那一绺,耳坠子是两颗红得滴血的圣女果,女人吊着嗓子眼说话,笑也尖着笑,哼哼哈哈地不停歇,猫咪听到这笑声都得要炸起毛来。

“这是我的爸爸妈妈。”女人介绍完自已,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小照片,妈妈的相片顶部剪成尖尖,是一座小房子。

又问他有没有招妓的习惯,还不等他回答,她已经大笑着开了口:“‘极致的放纵就是自由’这一想法一旦实施,你就进入了‘无’的空间,你无法对所有生命感到喜悦,一切于你都不再重要,这么说吧,你失去了感受美好的功能,你的灵魂开始灰浊,你的意识将被蚕食,你的肉体因贪欲而肥硕,你的面容是白蚁都不愿蛀食的僵木,你不再拥有一些真切的东西,你什么都没有,你有什么呢,你什么都没有,而你对这一无所知。”

他被这串鞭炮话堵得无话可说,因为确实不能肯定地说没有,容易得到的东西使人失去感觉、甚至觉得失去了些什么,这话倒也不假,但这个女人是谁,他们只是陌生人不是吗,她凭什么挑剔一个陌生人?

女人继而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来告诉你,人和人之间最常见的情绪还真就是挑剔,女人挑剔女人是妒忌,男人挑剔女人是自卑,女人挑剔男人是真的不入眼,男人不需要挑剔男人,因为他们互相看不上,无论表面多么的友爱。 

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但你知道男人女人、知道人吗?‘女人爱女人’发生在差不多或者差很多的情况下,‘女人恨女人’- - -她比我好。男人最爱自己,这你比我更清楚,他们完全可以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在一起,多个人爱自己不好吗,还有免费的价值,情绪的、身体的,没有价值就是在家里放了好几天的海鲜残渣、等不及的丢,对望而不得的女人,只能意淫或者诋毁,甚至想看到她受到某种伤害,趁着这点子空给予些安慰,仿佛自己是个不错的人。”

又说:“你很清楚过日子是重复的小事儿多、惊天的大事儿少,但你需要有个人陪你走这零碎路,你太迫切、太渴望有这么一个人陪你度这世间兽场了,这就是我来到你梦中的原因,喔还有我不喜欢你吃全熟的鸡蛋,我喜欢溏心的。”  

说罢蛄蛹到蛋黄里,耳坠子融进黄里变成血黄色、如日的红月。

“你是猪吗?不许嘟嘴!笑就笑,不笑就不笑,猪哧哧的傻样子做给谁看!”女科员斥责女儿的声音响彻整间办公室,她的女儿学习成绩很好,“不当第一行不行?”她说有次女儿问,“第二也行,但还是第一最好。”她这样回答。

女实习生听着很不是滋味。一次周末她在商场碰到母女俩,女科员说刚刚结束身体平衡课,准备去试小提琴和大提琴的课,但更偏向大提琴,又说马上寒假了,抱怨起寒暑假比上学还要忙,头天晚上要装好第二天上午的课程用品和零嘴,下午要用的物什也得在中午补充好,早上口才课结束就往书法班走,午睡的眼睛还没睁完全人已经在舞蹈教室里练功了,下课吃个蛋白棒,就腿着赶去游泳馆,晚上给所有兴趣班交完作业、这一天才算完。

女科员的嘴皮子一直吧哒吧哒地说着没人问她的话,说试课要迟到了,又说要去洗手间,让女实习生顾一下小女孩。

小女孩不时地嗅一嗅红鼻头,她看着眼前大姐姐的手臂像抽干水分的肉条,她想可以把肉条撕成肉丝,再做成肉松,“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能吐出黑珍珠来。”她突然对女实习生说,她怕她不相信,又补了一句是真的。

女实习生说黑珍珠好、贵、贵在稀有,“就是很难见到。”她笑着补充。

“我喜欢你。”小女孩说,“因为我觉得你也喜欢我,我的英语老师我就不喜欢,比如有三个人迟到,他提问题,只让另两个人回答,他们会回到座位,我会一直站到早自习结束,还比如,我说忘记带作业本,他会倒拎起我的书包、一股子倒出来,那次牛奶摔到地下,是玻璃瓶的,那天我就没有牛奶喝,我等了一周,他也没有道歉,他应该道歉的不是吗,我感觉得到他不喜欢我,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我和其他的小孩不一样,我调皮不听话还爱犟嘴。”

“因为这个人察觉到小女孩是难以被驯服的小孩,一个小孩怎么能有自己的意识?所以生了怒意,但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通过‘无视’这样的暴力来惩罚她。”女实习生正想着,翠绿的跑鞋从拐角处冒出头来。

“别人喜不喜欢你没那么重要,黑珍珠喜欢你,牛奶喜欢你,你喜欢你。”女实习生蹲下握住小女孩的肩膀快速地说。

分别后,女科员牵着小女孩往音乐教室走,路过一家粤菜馆子,落地玻璃窗那桌在庆祝生日,一圈人围着一个小婴儿,看不出男女,小婴儿脑袋上扣着一顶油黄的三角形小尖帽,尖尖处是一颗红色的小毛球,大家拍着手唱生日歌,圆柱形的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一切都很喜庆,只是淡粉的奶油表面上被唾沫星子溅出芝麻碎屑大小的洞洞,碰杯时候杯底的可乐、果汁、椰汁滴在粉面儿上,蛋糕加速融化起来,像在表达抗议- - -不如大口吞了我给个痛快,这样枪林弹雨的做什么?

“小宝宝小宝宝生日好呀!”小女孩隔着玻璃说,女科员抿嘴一笑、想到女儿还是个小屁蛋儿的时候。

往影院方向走去的女实习生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给她报过很多兴趣班,她样样都会,画画啊,钢琴啦,舞蹈呀,但样样不精。

画画是在地下室学的,只有她和老师,骨白的光很浊,她觉得被某种东西压着喘不过气,红着眼逃走了,准备齐全的各类铅笔也没再用过。

这间科室新来的那位女科员,她的小孩学习成绩不太好,她及时调整了教育方针- - -更加严厉。孩子出生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女娲,觉得这个小人儿完全可以照自已的想法随意捏形状,后来发现,不对,这人有自己的节奏,她以为孩子是白纸,哪是呢!根本不是的,她不明白自己的孩子到底在哪一步出了错?“哪怕变成李香杉那样不讨喜不合群的人也好!至少有个正经工作、不算没出息。”她想。

一面想一面看向李香杉,他今天穿白色衬衫,所以是周一。忘记是周几的时候,看他的衬衣颜色就能知道,周一是白色,阴雨绵绵,周二是芋紫,阴转多云,周三是柚粉,多云转晴,周四是浅蓝,湛湛蓝空,周五是肉橘,霞光万里。

春夏秋冬、周周如此,穿烂了,他就换件新的。

他不在意,工作以外一切对于他的议论,他都不在意,眼色、讨好、谦让、主动,这些品德更是统统没有,他等着退休,退休的时候是老人,老人的社会身份就是老人,不会有人催促你、期待你,健康是最大的幸运。

女科员收回目光,又偷瞟那个爱跑步、小孩学习成绩好的女科员,她俩不太对付,同龄对同龄,免不了比较,至少大三轮才能产生一些友谊,她这么觉得,有一回在鞋店遇到,她和她打招呼,她的丈夫面无表情,因为他比自己的丈夫官高一级,但她必须对生活迎难而上,她需要这份工作,她对天空祈祷上级可以把那个女科员调走,她多么希望父母的老房子有一天能拆迁,但她还是会来上班,她需要这个社会身份,没有这个身份她是谁呢,“我是谁呢?”她问自己,但很快就不想了,因为是个线疙瘩、死胡同,又转去想、万一房子能拆迁、要更换哪些大件儿。

“让你老婆给我当女朋友行不行。”主任一面打趣科长,一面弹绿萝叶子。

“哎呀,晚上就给你送去。”

说罢两人发出哼哼夯夯的笑声。

女科员们翻白眼,男实习生假装忙工作,李香杉希望有谁能毒哑他们,女实习生僵住,她害怕这“玩笑”。

清静了没一会儿,开始有讨论工作的声音,1个小时后、说哪家的包子店倒闭啦、哪个牌子的无糖沙琪玛好吃不粘牙啦、哪个出版社的数学题好啦,又过了2个小时、科长害怕堵车提前走了,开着他那长又矮的汽车、腊肠狗一般地奔驰着。

周末时候,在新区的图书馆和超市总能看到李香杉的身影。

此刻他坐在图书馆的玻璃窗前看来往的行人,窗户框是界线,窗内的画面是一部正在发生的、没有倒退键的影剧,疾步过去的时髦女郎外表鲜亮,或许幸福;她迎面的男人咬牙皱眉,或许家人生病,或许工资延迟,又或许只是肚子疼、只能把一切能提的器官都提起来;一个来回踱步的男青年哭丧着脸打电话,或许他没钱交房租,他的房东因此推迟了孩子的生活费,孩子没有生活费嗷嗷大叫,又催房东,房东又催他,他又打电话;三五个小孩拿着烤肠、流浪狗尾巴高高翘地颠颠跟着;年轻男孩从一辆奔驰车里下来,站稳后左右转了转脑袋,又从副驾驶拿出他的lv帆布包包,肩带是皮质的,肯定昂贵;临街的麻辣烫店最外边那桌坐着一个身着白色夹克的女人,阳光正正好打在脊背上,她正在吃什么呢?培根?土豆丸子?腊肉肠?或许没有一点蔬菜,这店子是新区的头牌,离它很近的一家麻辣烫店要出租了,原因是家中有事,同一条街区、同一份职业,是如此的不一样,戴着围裙的老板娘出来透气,或许是女员工,她有责任心吗,会把蔬菜都洗干净吗。

几片叶子滴滴溜溜地旋下来,5点了,香杉起身去超市,他走下楼去,也成了窗外人,谁会看到他,又怎么想他,或许根本不会想。

扶梯旁换了新的海报、一张大家庭的合影,旁边写着:“您的健康,我来守卫!您的笑容,我来守护!”

家楼下有正在捡纸箱子的人。

“纸箱?”他拿着快递盒子问。

“诶诶对对谢谢。”那人忙答,不看香杉。

转过身子就觉得放在那就行不该说话的,说的那一刻不自知的优越感就生了出来,还自觉得乐于助人。

“嚓呲啪...嚓呲啪”他就着踩箱子的声音回家了。

过年前,女科员们会像抱团取暖的帝企鹅似的、攒在一起讨论- - -在哪买?怎么买?这个时候的她们最友爱。

她们的头发要烫、指甲要做,一家三口的衣裤鞋袜要买,两个妈妈也得来几件,哪怕是保暖内衣,家里用的牙膏洗发液沐浴露厨房洗衣用品都得补充起来,这些事情比工作还要紧急,还要刻不容缓。

两位实习生主要购买零食、鞋子、护肤品,厚外套则会让父母买单,他们钱少,买的也少,但抵不住贵。

只有李香杉没事人似的,还是白紫粉蓝橘地过着,他倒觉得过节打破了正常生活中的秩序和节奏,一切都乱套了。

年后的闲话几语也是必要的。

“今年见我老家的朋友,总觉得怪怪的,大家都特有礼貌,都成文明人了,说也只说光鲜的那一面,而且,我还把要聊的内容都提前准备好了,生怕场子冷下来,我走之前还一起去了次澡堂子,搓完澡换衣服的时候,她穿的内裤是全透的蕾丝,我是夯实的棉花,你说我们之间还有友情吗。”

只听一声“哎...”。没有下文。

没一会儿,有人又开口。

“11楼嘟嘟胖的那个副科孩子高二了,她说她老公每天照着补脑菜谱做菜呢,又念叨‘哎呀孩子念了大学就好了,再踏实找个工作,结婚,生孩子,我们也就圆满了,’她还安排得妥妥贴贴的,叶子什么颜色,花朵要几瓣,枝上结果子还是架子上嘟噜葡萄,她全部都画好了,笑得我,以为生活会跟着她画的模子走呢。”

“你看她干啥都特着急,好像有人催她似的,走路也走得惶惶的,谁压着她啦!不过她老公也确实,这么多年在家做饭,你看她刚上班那会儿还是个瘦片片,照我说就应该这样,觉得在工作中才能汲取到力量的男人女人就去工作,觉得照顾家人更能获得幸福感满足感的男人女人就去顾家庭,不要男人不上班,就给人脸子,让他臊得慌,也不要女人上班,就明里暗里地使眼色:‘我就知道结婚的女人最麻烦!’这多好呀,人的性格不一样嘛,对不对,在哪能找到自我就在哪发光嘛,是不是呀!”

“是这么个理儿!”

第二天再趁着热乎聊几句,这年才算过完了。

“她说衣服够穿就行让我把不穿的衣服扔出去,我心想‘您走得早!扔您自己个的吧!’”连男科员们都知道她说的是她婆婆,听得久了,就会知道她是谁她又是谁。

“诶,跟你们说,年初二那天我在超市买了瓶果汁,回家一喝发现怪怪的,一看已经过期16天了,我立刻就回去要求退款和赔偿了,那个大姐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泡从天而降的稀屎,然后开始说自己多么的不容易,我只说不行不行,她面儿上一直道歉,说别生气别生气,我说我没生气,我有什么可气的呢,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要退款和赔偿,你可以说很多抱歉,但我们都知道,你并不是真心的,你心里可能在想不就是一瓶果汁儿吗,她见我一步不让,嘴角耷拉下来也不干笑了,眼睛里射出来的毒恨不能让我口里生疮,甩着脸子就走了,经理又出来道歉,说理解理解这都是我的合法权利,又问能不能归还那瓶水,然后,她转钱,我收钱,那一刻我们都摸到了一种可硬可软的东西。我确定。”

有人去泡咖啡,有人又开口:“我爸总说我二哥最像他、特别潇洒,前年不是被人骗了嘛,承受不住、一个月人就没了,老爷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起来过,过不去这事儿,按他的话说就是只等老天取命呢!”

科员们你一句我一段的,各说各的并没有人觉得不妥。

“跟你们说,今年是我妈去机场接的我,老家的机场小,就一个行李转盘,等候区离那转盘特别近,我妈说她一眼就看到我了,我的箱子从推车上掉下来一个,她就迎上来想帮我拉箱子,那个保安‘回回回’地直甩手,赶鸡一样把我妈撵出去了,诶没过几十秒,一个老大哥走进去帮他的亲人拉箱子,这老大哥是个体肥个高的光头男人,那保安跟没看见他似的!他判断我妈是弱势的那一方的时候,他自己就高大了起来,他察觉到自己是弱小的这一方的时候,就真的弱小下来。”

没有人再开口。新的一年开始了。

李香杉从念书到工作一直是一个人,他着急地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甩下身边的人,他喜欢离开的感觉。

32岁那年,父母频繁地参加婚宴,一收到请柬母亲就祈祷- - -“别再请我了。喔喔。别再请我了。”

再收到、再祈祷:“真的别再请我了,喔喔喔。”

父母不好奇他为什么不结婚,只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他们着急、觉得他没有跟上社会的河流,别人问起的时候、使他们难堪,这难堪的情绪长久下来、成了怨恨。

母亲走后,他期待父亲再婚,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他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出去,彻底的两家人了。

他从不维护他,也从未称赞他,永远跟外人站在一边。

他想他总会原谅他,毕竟他是他的造物主。

一直以来,香杉和父亲的关系就像掰手腕儿,相互拧着劲儿、一个总想要压倒另一个,但这终归是一场时间的战争,父亲老了,他不战自胜。

他老了,没有肉也没有骨架,只剩下全身干瘪的血管,立起来是人的样子,瘫软下来就是一堆梭梭渔网,这个时候,他要他爱他,他要自己从来都没给过他的东西。

他不再婚,也没有爱好,唯一的期望就是等着别人去看看他。

一天晚上他跟儿子说做肠胃镜需要陪同。香杉请了第二天早晨的假。

他常年用陈醋泡脚,加上腻进衣服里的皮肤油脂、整个人散发出鸡屎的味道。香杉坐在他电动三轮车的后座上,风把鸡屎吹撒成最初的味道- - -谷饲料。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候诊椅子上,不一会儿进来个妇人和男青年,空气才波动起来,“你最近不是大便粘马桶嘛,你也做一个。”她对男青年说,“下次吧。”那人答。

又一会儿一个脸皮麻癞癞的男人推着轮椅来了,轮椅上的老妇人面上笑滋滋的,他把她挪到阳光下,她的外套影子像一只豪猪的脊背、刺刺地立在墙面上。

“请3号xxx到A11号诊室...”

3号起身,他的陪同者在原地等待。

47岁那年,李香杉没有任何亲近的人了,他把所有的关系都搞砸了,但这不就是他要的吗,像走在一条顺直的马路上,没有终点,没有期待。

他认为、父亲始终在一个框里,这个没有裂缝的框把他围得严严实实,爱、表达、夸赞,他通通都不敢,他是个胆小鬼,背负着自己所有的情感走了。

他也遗传了父亲的胆小,因为害怕,从来没有爱过谁,甚至不知道爱是什么,所以当它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深渊张开的嘴巴。

正想着,对街坏掉的灯牌开始闪起来,它就那么闪着,每到夜晚、一闪一闪一闪...一滴鼻血滴在白砖地板上,橘红的圆点像炎热之极的月亮、越到凌晨越是焰亮、像火把月亮给烧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洗澡吧!”香杉想。

蒸汽熏实了镜子,他用手掌抹出长舌饼的形状,身后挂着的黑浴袍是饼的颜色,真像女人刚梳顺的头发,又黑又长,感觉镜子前站了两个人。

他突然哭了起来,他发现他喜欢自己的生活,喜欢烹煮干净的食物,喜欢调理身体的过程,喜欢照顾阳台上的小叶杂花,喜欢天、云、水、日月的光,甚至喜欢上班时的尴尬、沮丧、平静,因为这些构建了他生命的全部秩序,他喜欢这些东西、真的东西。

他惊讶极了!他爱生命!他竟然爱生命!“生命是生活,生活是每一天。”他像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一样嘟囔着,他高兴得要去超市买点什么来庆祝那种可以觉知万物的感觉、那种活着的感觉。

扶梯旁的新海报上没有任何人了,一堆瓜果蔬菜在说话,橙子举起双手说:“你看起来好新鲜!”土豆竖起大拇指答:“你更新鲜!”

灯光呲呲啦啦地晃眼睛,香杉按压发胀的眼珠、黑洞洞地往里旋,看不到尽头。

父亲走后,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一滴眼泪他也没掉。

从小母亲就说男孩子哭哭啼啼什么样子,父亲也鼓着脸不说话,显然他认为自己的儿子性格不刚强做事没定力,总之、软弱。

后来他真的不哭了,也厌恶那些哭出声音的人。

大伯知道了怨怪他,“人么,一辈子走完了,都应该去看看。”他说。

香杉盯着父亲留下的铁观音出了神。并未答话。

大伯的儿子接着话茬表示:“同意,我同意,而且香杉,你说你现在都还不成家,你想想老了以后你没有家人,社会那个时候也抛弃你了,说句不好听的,你活着也行,死了也没人在意,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善待你,你还要知道、没有人应该为你的乖僻负责任,没有人,昂,我真不想这么说,但是,我觉得...不!我建议、你接下来要...明白没?听懂没?”

他穿着合体的西装,锃亮的皮鞋,裤腿很干净没有灰尘迹子,头发短而清爽、头皮很白,他坐在他的面前,觉得这样的他可以充分地告诉对方人生的哲理,因为他的西装皮鞋头皮、给了他这样的自信,他自然地把自己放到了智慧者的高位,并且自觉得他是个无私的人,毕竟谁会把智慧传授给一个外人呢?

这些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好像隔了万万年。

“没有人来看他...”护士朝3号床努着嘴儿悄声对新来的护士说,“从、来、没、有...这两天他总在喊‘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又念叨‘我记得你就好了,忘了我吧...忘了我吧...’他还说他每晚都能听到洗衣机的声音,问我们为什么要晚上洗东西,我说没有,只有白天才会洗。”

新护士匆忙一瞥,那位老人正在晒太阳,他金绿色的毛衣使他像一块被灼伤的、发黄的苔藓。

不一会儿窗帘呼呼飘动起来,红帘子已晒成了金橘的生番茄色。老人玉米穗子般的头发被潮气袭得蔫塌下来,裸露出来的头皮像头骨,白得恍人。

“我现在不想分辨真心话还是客套话,统一说谢谢。”护士说。

“我是真心的,刚才说的那些话。”新护士答。

“谢谢你。”

两人都笑了起来。

“你感觉到我的幽默了吧?我一直都想做一个幽默的人。”

“最近我正恶补攀岩知识呢!但我也喜欢画画,你们说我退休以后是要当冒险家还是当艺术家呢?”护士长问。“我都喜欢!”补了一句。

“观察万物,热爱生活,不评判、不歧视、不伤害,我们要爱,爱,是正确的,是重要的,要爱,我们要爱。今日晚餐有山药排骨、豆腐蛋羹、奶白菜小香菇,主食有芹菜粥、蒸红薯...”广播絮絮拉拉地说着话,正是夕阳时间,远处的天空像被熔化的铁,铁水以太阳为中心悄悄地往外涌,晕出去的光又烫又亮。

老人吃得很着急,有什么急事似的。

洗衣机嗡嗡轰轰地在夜晚准时袭来,他像面团一样被按来压去,天地混浊起来,平衡被打破了,在光和影、阴与阳的扭曲之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大脑,真像扒开的红柚子,透绒绒地薄膜紧裹柚子肉,白皮瓤丝丝拉拉地粘在膜上,新鲜极了。

老邻居养的小鸡突然跳进来,“走!走!走!走起来!”她要吃实实在在的走地鸡,所以这么勤劳。

“永不停歇的小鸡啊!永不静止的生命...啊呜呜...”话还没讲完,一股水浪席卷了他,身子像突然吸到水的巨型海绵、止不住的发胀,醒来发现一切都还在,自己还是个人,仍旧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并没有变成肉水球。

“我想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你有权利知道:没有重复的‘这一秒’,‘现在’也永远不会被复写,但你永远都是最新的你,每时每刻,无时无刻,而我爱你,最爱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起床铃切断了他和另个世界的联结。

老人坐在床边看窗外,没有午睡,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了,一片也没有了,干树枝在空中爬来扭去,活像美杜莎的头发,几只胸脯子肥硕的鸟儿钳住枯枝,“有谁能够在女妖的头发上咕哒哒咕叽叽?”肥鸟如是说。

天乌成银灰色,它还没来,但那酸利的气味告诉人类,它要来了。

帘子拂过老人的手背,玻璃已茫茫地逼近眼前。

今天吞了不老药,今天不断移动,今天正在发生,今天,今天,今天,是平常的一天,只是这匆匆的一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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