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二十四)

2023-03-12  本文已影响0人  牟双雨
1

徐庆出生在一个不足200人的小村落,他的父母生了五个儿女,但最后只剩下排行老二的大姐和年纪最小的他。

因为先后夭折了两儿一女,福生对于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儿子,疼进了心坎儿里。他认为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不仅续上了徐家的香火,也止住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让自己又能挺起腰板儿做人了。

徐庆长得好,一双精致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清澈的灵气, 让人看着心生欢喜。一周岁时,旁的孩子还在结结巴巴往外蹦字儿,他说起话来已经很流利了,见外人也丝毫不认生,稚嫩的声音说着甜甜的话语,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徐庆十一岁的时候,大姐出嫁了,他被父亲送去了十几里外的学堂,成了村子里第一个去上学的孩子。

每天来回上学的路上,全是一片黑色,清晨伴着寒冷的凉风,夜晚耳边听着响亮的虫鸣。两条腿时常酸胀,脚底布满血泡,却从未缺过一堂课,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三年。

2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很晚才回到了家,坐在小屋的炕上。看着福生苍老的身躯,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又看到那双粗大又弯曲的手,终于下定决心说:“爹,俺不打算去县城念书了。”

福生刚给儿子打来一盆洗脚水,就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马开口道:“你这个臭小子,说啥胡话呢?上县城的学堂是多好的事儿,咱老徐家好不容易出了个读书识字的,俺还指着你光宗耀祖,你可就不能就这么断了俺的指望。”

“钱从哪儿来?”徐庆问,“爹,就算是你能解决学费,俺也不会去了,你知道这两年村里的人都是咋说咱家的。他们说你这个做爹的黑心,卖了闺女养儿子,又说我是个没良心的,自个儿的娘都病成那样了,还整天就知道去读书,半点都不体贴人。”

这些话福生当然听过,但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是嫉妒而已,他们哪怕是送自己家孩子去学堂,也赶不上阿庆聪明伶俐。不过是些酸话,不痛不痒的爱说就说吧。

至于什么卖闺女?更是个笑话,谁家闺女嫁人不收点聘礼?再说了,自己也没狮子大开口要金银珠宝啊,就是些寻常野味,外加一些钱罢了,自己将闺女养到那么大, 什么都不要就嫁出去,让外头的人知道了,更要笑话自己傻了。

他向徐庆露出一个笑,脸上的褶子都显了出来,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给人一种丑陋的感觉。对着他说:“阿庆,村里那些闲话根本就不用听,你在意是顺了他们的心,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咱家怎么过外人管不着。”

“你咋就不明白?俺不是在意那些话,而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娘身子不好,光是一天到晚的咳嗽,都有大半年了。地里的活儿就你一个人干,连个帮把手的人都没有,你干一天下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俺都看到了。这么下去只怕俺还没读出个名堂来,咱这个家就垮了,总不能让你和娘搭上两条命吧!”徐庆说。

福生听到这儿沉默了,他望着儿子那白净的脸庞,轻叹了一口气说:“随你吧。”说完拖着受伤的腿走了出去,背影比平时更显老态了。

3

徐庆见父亲走了,明白自己是将他说服了,可心里并没有高兴的感觉,留下的只有痛苦和茫然。从此刻起,他告别了严肃却认真的先生,和那些对他释放过善意的同窗,还有书中的新奇世界,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会和村里那些人一样,每天顶着烈日在田地中劳作,全凭老天爷的心情吃饭。只要它稍微动一动怒,随时都能面临家破人亡的危险,用尽力气后,还是过着清贫的日子。

身体还要受摧残,落下一身伤病,却只能拖着,如同母亲一般。面容枯槁,说两句咳三声,又怕自己担心,强挤出一丝笑容的样子。

这使他感到恐惧,但又不能那么自私,他做不到无视爹娘的变化。既然无法两全,退让的那个人必须是自己,爹娘哪怕只退一步,便是绝路了。

徐庆把鞋脱了,随后躺在炕上,侧过身来,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发现自己正在学堂里上课,周围都是朗朗的读书声,窗外的柳条随着风荡来荡去,阳光直射在桌面上,半边身子都被染成了金色。

他被眼前这幅的景象感染了,跟随大家朗读起来,越读越大声,越读越畅快。

4

在北屋的福生听到响声后,匆忙赶了过来,看到儿子躺在炕上,脸上带着笑,嘴里喊着些他听不懂的话,表情也是一会儿一变。把他吓得不轻,心想不会有啥邪灵鬼祟上身了吧?

想到这儿,他赶紧走上前,伸手按在他的肩膀处,提高声音说道:“阿庆,醒醒,快醒醒。”

徐庆睁开眼,看到屋内熟悉的摆设,和父亲焦急的眼神,心头泛起一阵苦涩,原来是一场梦啊!

福生见儿子睁着眼睛不说话,呆呆的样子跟丢了魂儿似的,心里越发不安,语气急切地问:“孩子,你咋了?说句话行不行?”

徐庆听到这话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坐起身对福生说道:“俺没事儿,就是做了个梦。爹,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屋睡吧。”

福生见儿子眼神清明,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他是真怕儿子像王二毛一样,被那些脏东西缠住了,糊里糊涂地落了水。

“没事儿就好,”福生说,“你可不知道,刚才你又笑又喊的,说的话俺也弄不明白,真以为你被鬼附身了。”

徐庆被父亲这番话弄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避开说:“爹,你别瞎想了,赶紧回去睡吧,俺真的啥事儿都没有,明天还得早起下地,要养足精神。”

福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这时,徐庆才注意到他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趿拉着布鞋。

肩膀一高一低,受伤的左腿走一步点一下,瘸得更厉害了。他走到门口把掉落的鞋套到脚上,慢悠悠地走回了屋

徐庆看在眼里,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可他现在确定这样的选择是最合适的。他又重新躺下,看着屋顶没有半点睡意,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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