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茶清欢
茶烟又起来了。青瓷盏空,独对一窗暮色。中年心事原是这般——看似无事,却把光阴都坐成了凉。
案头旧书半卷,字字都认得,句句却陌生。恍然想起年少时读易安词,总嫌她太瘦,如今方知秋意先染眉间,再浸骨缝。茶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些欲言又止的话,终究化作帘外三两声鹧鸪。
原来清欢最熬人。不似浓愁可醉,不似狂悲可哭,只这般淡淡的,把往事熬成茶色,把明朝看作风絮。忽觉满室空椅,皆坐着年轻的自己,起身相迎时,却只剩茶烟穿影而过。
青瓷盏是空的,杯底只余一圈极淡的、月亮似的渍。我望着那点水痕,竟有些出神。暮色是从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缝间渗进来的,起初是薄薄的金,渐渐兑了灰,最后成了沉沉的、化不开的靛青,将我连同这间屋子,一同浸在里面。
这便是中年的黄昏了。没有火烧云,没有归鸦的急噪,只是这样静,这样慢地暗下来。仿佛光阴到了此处,也疲了,懒得再弄出什么惊人的声势,只愿这般无声无息地沉沦。
“白茶清欢无别事”。年少时读这句子,只觉是一幅闲适到有些寂寞的画。如今自己成了画中人,才咂摸出那“无别事”三字里的千斤重量。事是的确没有了。急鼓繁弦都已响过,人生的戏台上,该登场的人物早已登场又退场,该掀起的波澜早已平息为深潭。如今幕布未落,灯却暗了几盏,台上只剩自己一个,对着空旷的座席,不知是该继续念着无人听的独白,还是该悄然转身下去。
案头那部《漱玉词》,页角已软塌塌地卷起。随手翻开一页:“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心口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李清照的愁,是梧桐更兼细雨,点点滴滴,有形有声。中年的忧郁,却连那雨声也无。它是瓶子里将枯未枯的芦苇,是砚台里宿了一夜的、稠得化不开的墨。它不喊痛,只是钝钝地存在着,像身体里一块自己长出来的骨头,平日无感,只在阴雨天,或这样的黄昏,隐隐地提醒你它的位置。
窗外风月依旧,人心早已不同。看过离合悲欢,经世态炎凉,才知世间万般皆是过客,唯有孤独常伴身旁。曾经渴望被理解,被懂得,如今只求一份安宁,一份清寂。不求繁华绕身,不求众人倾心,只愿在这清淡岁月里,守一盏茶,伴一窗风,念一段旧梦,藏一怀清愁。
白茶无言,清欢有泪。中年岁月,如茶清淡,如影孤寂,一半是烟火担当,一半是心事微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那些未能圆满的旧梦,那些悄然逝去的年华,都化作这盏茶中的清苦,细细品来,皆是心酸,皆是怅惘。
“清欢最是熬人。”这念头又一次浮上来。浓愁是酒,可以仰头痛饮,醉倒便罢;剧痛是刀,见血封喉,倒也干脆。偏是这清欢,这无事,像一件半旧的丝绸衫子,贴着皮肤,滑腻腻的,甩不脱,却也抓不牢。它将你温柔地捆绑在一种恒常的、微凉的平静里。你拥有整整一个下午,拥有一盏茶,一窗风景,一颗不再为什么而剧烈跳动的心。你仿佛拥有了时间的全部,却又像被时间彻底遗弃。
茶烟不知何时散尽了,最后一缕游丝在将暗未暗的光里挣扎了一下,便没了踪影。屋里彻底暗下来,我没有去开灯。黑暗像水,渐渐没过脚踝、膝盖、胸膛。就在这沉寂里,某些被白日喧嚣掩盖的声音,却清晰起来——血液在耳蜗里低沉的流转声,时钟秒针切割寂静的“咔哒”声,还有,从记忆极深处传来的,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不知是我的,还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