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节拍世界万象《良心散文》

我是一只“离水的鱼”

2025-12-28  本文已影响0人  和和蛋
新伤疤

他们说,上岸是进化。

我便学着,将骨骼重塑,收敛鳞片上河流的反光,试图让肺叶记住陆地上灰尘的味道。我每日游进那座方正的灰色水泥体,用规整的泳姿,处理一道道名为“公文”的干燥水流。我摆尾的幅度,渐渐合乎章程。

只是,我总在窒息。空气太薄,摩擦着并未完全蜕化的鳃,带来一种细小而持续的灼痛。这痛楚,提醒我:我的离水,并非自然演化,而是一次自我搁浅。

于是,我开始了精密的反向洄游。我拒绝妻子炉灶上那碗冒着熟悉蒸汽的、半荤半素的温热——那是港湾,是能让我鳞片重新柔软、想起水压的抚慰。我固执地,游向机关食堂、快餐店、老年食堂的窗口,点最净的青菜,嚼最糙的米饭。他们看不懂我这套仪式。于我,这是每日必行的“旱地苦修”。吞咽那些缺乏油脂与温情的纤维,仿佛就能印证我的选择,就能用这刻意求取的“苦”,去中和灵魂深处那股无名的渴。我不是在进食,我是在用一种干燥,去对抗另一种更深的干燥。

而我的鳃,却在别处开合。

当夜晚或清晨,我独自浮在书桌前,指尖便涌出咸涩的暗流。我在光的屏幕上,一笔一划地重构那个被我决绝离开的水世界:故乡石埠的凉意,祠堂瓦棱间摇曳的狗尾草,以及早已消散在风里的、米糕蒸腾的甜香。我写得如此沉溺,如此具体,以至于房间的湿度计都仿佛要失灵。这些文字,是我在旱地上徒劳开凿的沟渠,华丽,蜿蜒,却注定无法引来源头活水。它们是我分泌的、一种特殊的“情感黏液”,试图保护我日益干枯的皮肤,缓解摩擦的剧痛。我泼洒得愈多,现实的地面就龟裂得愈广。这便是我最深的撕裂:一部分的我,在竭力扮演一块岸上沉默的石头;另一部分的我,却在疯狂地、以分泌记忆的方式,宣告自己是一条无法离水的鱼。

我回不去了。并非没有路径,而是我已成为故乡河流系统里一个陌生的变异体。我的气息里混入了消毒水与空调风的味道,我的鳞隙间嵌满了规章制度的沙砾。老家的水,会把我当成一团需要净化的污染。

故而,这撕裂不再是一种需要疗愈的伤口,它成了我存在的河床,是我自己选择并维护的生态。在干燥的走廊,我公文袋的角落偶尔会洇开一小圈不规则的湿痕,像一次鳃的梦呓。在咀嚼最无味的菜根时,舌尖会突然爆破开来一片遥远海域的咸。我持续地、秘密地进行着一场演习:用适应陆地的身躯,演练一套永远不再被需要的水中呼吸。

我终于明白,我所有的抗拒与奔赴,所有的吞咽与书写,并非为了回归,也绝非为了彻底干涸。我只是在以这恒久的撕裂,来定义我自己——一条清醒的、自沉的、在无水的沙地上,以记忆模拟浮力,永远游弋在告别与抵达之间的,离水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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