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赢家的剧本
林志强站在初一(2)班的讲台上，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几何图形。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微微泛白的鬓角上。这是他执教的第十五个年头，再过五年就能评上高级教师了。"所以，这个辅助线应该画在这里..."林志强转过身，突然发现教室后排的赵小虎正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赵小虎！"林志强提高了声音，"把手机收起来，专心听讲。"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的目光都转向了后排那个留着寸头、校服敞开的男生。赵小虎慢悠悠地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我在查资料呢，老师。"他故意把老师两个字拉得老长，引得周围几个男生发出低笑。林志强深吸一口气，走下讲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这个赵小虎是上学期转学来的，据说在原来的学校就因为打架被记过处分。自从他来了之后，班级纪律明显变差了。
"上课时间不准使用手机，这是校规。"林志强走到赵小虎桌前，伸出手，"交出来，放学后去办公室领。"赵小虎盯着林志强看了几秒，突然咧嘴一笑："老东西，你管得着吗？"
教室里一片哗然。林志强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教书这么多年，还从没遇到过敢这么跟老师说话的学生。他的手微微发抖，但职业素养让他克制住了。"赵小虎，站起来。"林志强尽量保持声音平稳，"向全班同学道歉，然后跟我去办公室。""道你妈的歉！"赵小虎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穷教书的，装什么大尾巴狼！我爸一个月挣的比你一年都多！"林志强的大脑"嗡"的一声。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拉赵小虎的胳膊，想把他带出教室。赵小虎却猛地甩开他的手，顺势推了他一把。"别碰我！老不死的！"林志强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了旁边的课桌上。那一刻，他感到某种长久以来积压的情绪决堤了。他两步上前，照着赵小虎的屁股就是两脚。"啊！"赵小虎夸张地大叫起来，"老师打人了！老师打人了！"
整个教室乱成一团。有学生惊呼，有人偷笑，还有几个女生吓得跑出了教室。林志强站在原地，看着赵小虎做作地捂着屁股在地上打滚，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监控。教室里有监控。
当天下午，校长李建国把林志强叫到了办公室。推开门，林志强就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记事本和录音笔。"林老师，这是赵小虎的父亲赵刚先生，这位是他的律师。"李校长的声音干巴巴的，"赵先生对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非常不满。"赵刚站起身，他比林志强高了半个头，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林老师是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威胁，"我儿子现在在医院做全面检查，医生说有软组织挫伤。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体罚学生，够你丢饭碗的。"林志强的喉咙发紧："赵先生，是您儿子先辱骂老师，还动手推我...""有证据吗？"赵刚打断他，"我看到的只有监控里你踢我儿子的画面。李校长，你说这事怎么处理？"李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赵先生，这确实是我们老师的过失，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处理？"赵刚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明天市电视台的朋友就会来采访这件事。标题我都想好了—《暴力教师殴打学生，校方包庇不作为》。你们看着办吧。"
林志强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家里还在还贷的房子，想起即将高考的女儿。十五年的教学生涯，可能就因为这两脚毁于一旦。"赵先生，"林志强艰难地开口，"我向您和您儿子道歉，我愿意承担医药费...""道歉？"赵刚从公文包里甩出一叠文件，"这是赔偿协议，十二万，精神损失费。还有，你要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检讨，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否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校长，"我保证让你在教育系统混不下去。"
三天后，林志强站在学校礼堂的讲台上，面对全校师生宣读检讨书。他的声音机械而平板，眼睛盯着远处的墙壁。台下，赵小虎得意洋洋地冲同学们做鬼脸，引来一阵窃笑。十二万元的赔偿金掏空了林志强多年的积蓄。妻子为此和他大吵一架，差点带着女儿回娘家。更糟的是，这件事在教师圈里传开了，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或鄙夷。新学期开始后，林志强彻底变了。他不再管课堂纪律，不再批评任何学生。即使有人在他课上睡觉、玩手机甚至打牌，他也只是平静地讲自己的课。作业交不交无所谓，考试作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老师，你这样不行啊。"班主任王老师忧心忡忡地说，"你们班纪律现在全年级最差，赵小虎那孩子越来越过分了。"林志强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王老师，我管了是什么结果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学生金贵着呢，我们当老师的惹不起。"
而在初一(2)班，赵小虎俨然成了"英雄"。他变本加厉地挑衅各科老师，把粉笔灰掺进老师的水杯，在女老师经过时吹口哨。因为知道没人敢管他，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小虎，你爸真厉害！"放学路上，跟班张浩崇拜地说，"连老师都能搞定。"赵小虎得意地晃着脑袋："那当然，我爸说了，这社会有钱就是大爷。那些老师算什么东西？"回到家，赵小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妈，我饿了！"他母亲赶紧从厨房出来："饭马上好，你先写作业...""写个屁！"赵小虎一脚踢翻茶几，"给我钱，我要出去吃！""你爸说了不能总给你钱..."赵小虎一把揪住母亲的衣领："老不死的，给不给？"当赵刚回到家，看到妻子脸上的巴掌印和满地的碎玻璃时，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你打你妈？"赵刚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赵小虎满不在乎地玩着手机："谁让她啰嗦。爸，再给我两千，我手机坏了。"赵刚第一次感到害怕。他想起半年前那个被他逼着道歉赔偿的老师，想起儿子越来越无法无天的行为。
那天晚上，他偷偷给李校长打了电话，希望能让学校严加管教赵小虎。"赵先生，"李校长的声音充满讽刺，"现在知道管了？当初是谁威胁我们要曝光要赔偿的？实话告诉你，现在没老师敢管你儿子，都怕步林老师的后尘。"
一年后，赵小虎被警方逮捕，原是因在校外抢劫并重伤一名高中生。当手铐铐上的那一刻，他还在大喊："我爸是赵刚！你们敢抓我？"赵刚花重金请来的律师这次没能创造奇迹。监控录像、受害者证词、目击者陈述，证据确凿。看着儿子被押上警车，赵刚终于崩溃了。
这时，校园里，林志强正在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他把那封辞职信放在李校长桌上，里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我失去了教育的勇气。"
走出校门时，林志强回头看了眼教学楼。阳光下，那座他工作了十五年的建筑显得那么陌生。他想，在这场闹剧里，谁会是赢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