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林尘终究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想象中的审判和救赎并未来到,而事实上,林尘也只不过是睡了个下午觉而已,当紧绷的神经在睡眠后得到了简单的放松,周围的一切也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林尘却不这样认为,在林尘眼里,经历了这样一番可怕的经历后,林尘自以为从中悟出了两条至理,第一,永远不要把救赎和审判的机会,或者说期望寄于除了自己以外的别的什么东西上面,毕竟人们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了世界的中心,或者说,习惯性地高估自己,而事实上,个人在他人心中其实什么都不是,他们宁可盯着窗外发呆,也不愿多看别的什么人一眼,与其高估自己,不如低估自己一点要么明智得多;第二,个人的生命除了自我救赎,别无他法。
可怜的林尘,尚未知晓自我是什么,就自顾地以为通晓了做人的至高道理,可林尘是如此地坚信这个自己以险些丧命的代价换来的道理,到后来接触到西方哲学的时候,尚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对上帝是如此地坚信,并自信满满地作为上帝的选民大放厥词,自以为死后定能得到上帝的救赎,被迎接到上帝的天国,在林尘看来,上帝是比那些古老神秘的东方理念更为难以理解的东西,也许不能称之为东西了,但也正因如此,林尘开始逐渐地理解曾经父母口中那些林尘不知云云的东西之中所蕴含的朴素智慧了。
当一件东西比本就荒谬的东西更加荒谬,那原本荒谬的东西也就不足为奇了,以至于在那些嫉妒荒谬的事物掩饰下,这个世界显得如此和谐而平静。
可此刻林尘脑子里想的可不是这个,在悟出了那两条人间至理之后,林尘想要努力回想起来的是自己为什么会睡着了,从小到大未曾睡过午觉的林尘在今天下午睡着了,当真是天大的奇闻,如果有什么东西比上帝的理念更难懂得的话,那一定是这个了。也许吧,只是猜测,人只要累了就会睡觉,而不是因为天黑了,所以才要睡觉,林尘尚未察觉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累,自然是悟不出自己为什么会睡着的原因了。
可林尘有了一个自以为更加合理的解释,在林尘的记忆中,在睡着之前,林尘曾盯着一个圆形的东西看了许久。是什么呢?林尘努力回想着,棕黑色的外圈,为什么是棕黑色的呢,而不是桃红色的呢,棕黑色总给人以阴沉恐怖的印象,林尘不喜欢,黑色的存在,有林尘一个就够了,在这之外的世界,还是明亮些的好。再仔细想想,似乎还听到了什么响声,滴答滴答的,很小,很细,可全身瘫痪的林尘那一刻耳朵异常的灵敏,如此细微的声音也听得真切,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一点一点拍打着林尘的心,像是死亡的丧钟。对了,钟!那是一个钟!与此同时,那表盘内的三根长短不一的表针也变得清晰无比,林尘终于想了起来,可是,那里为什么会有一个钟呢?林尘继续回想着,是一直便在那里的吗?不是的,是有人放上去的,挂在了黑板的上面,是一个男人,一个中年男人,消瘦的身材配上经典的金丝眼镜,斑白的头发彰显着他平生丰富的经历,俨然是一个经历过风雨的标准书生模样。
林尘尚未清楚书生在现代并不算是一个好听的称谓。
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若说还有什么比探索这个“老书生”生平更吸引林尘的,也就只有那墙上的钟了,也许不是钟,是它代表着的东西,时间,什么是时间呢?林尘又陷入了迷茫,为什么是又呢,因为林尘终于想起自己正是想着“什么是时间”这个伟大的命题才落入在白天睡觉的陷阱的。
可究竟什么是时间呢?林尘以为是因为自己精神恍惚才没有得到一个答案,可如今再想一想,依然觉得头痛欲裂,凡是这般深奥的问题让林尘深究起来,便必然要面临死亡的考验,人总是要死的,林尘尚未有这样的自觉。
“想来当初发明钟表的那个人一定是个旷世奇才。”林尘心底感叹着,是何等伟大的力量能够使那个人将将一个神秘、虚无的存在圈禁在这样一个小小的装置之中,仅用几块电池和几个表针便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时间,“那个人是否得到了永生呢?”始于对死亡的恐惧,林尘发出如此疑问,下一瞬便反应过来,自己又在说什么傻话。
抬头看看周围,尽是些陌生的面孔,林尘没有表现得很意外,沉默的好处便在于此,它至少让你看起来像是个冷静与沉着的人,而事实上许多人也正是这样看待沉默者,而那些在阳光下可以当着数十、数百乃至更多人侃侃而谈的人也表示自己也曾想过加入沉默的行列,试图给他们虚浮的人生添上一笔厚重和积淀,但他们是否真的具有智慧很难两说,可唯一确信无疑的是,他们无法真正加入沉默者的行列,更无法体会沉默者心中那些狂妄的怒吼,他们仅仅是想借此提升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价值罢了。而不可否认的是 林尘确曾羡慕过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词无不彰显着他们具有着渊博的知识,通晓着深奥的智慧,可后来林尘发现自己错了,也许不是错了,但林尘确实有了这样的疑问:那些以竭力讨好他人来获取自己价值的人到底从这样的行为中得到了什么呢?
林尘尚未清楚他们从这样掠夺而来的名声和地位中获得了多么巨大的快乐,林尘知道自己尚未清楚的事情有许多,唯一的谦卑是一直标称自己是一个无知者,却不自知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道理究竟起因于何处,更未曾深刻地考究,只说了出来便以为自己掌握了别人不懂得的人间至理,从而无可避免地为自己埋下了一个悲剧的结局。而人的悲哀便源于此,在更大的虚伪掩饰下,自知或不自知,没有摘下那属于自己的虚伪的面具,去审视和找寻真实的自我......
总而言之,这三年乃至今后的生活不会好过,在迷茫和悲伤之中,林尘反而更加平静了些,再次看向那拯救了林尘的钟表,正正停留在了六点三十分的位置,落日映照的透红的晚霞将本就赤红的砖墙渲染得更加迷离,却也不似初时那般咄咄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