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言堂】简书伯乐推文汇总伯乐猫小说已推专题

相见欢

2026-03-29  本文已影响0人  暮鼓有期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离别】,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殉】。

1

“汝今入宫,侍奉至尊。当谨言慎行,夙夜无怠。勿以私情乱礼,勿以小过失仪。自重自爱,勿辱家门。”

梁栋彩绘覆上大红帷幔,堂前一缕墨色端坐正中,堂下是待嫁的新娘。男子沉稳的声音还在回荡,一阵料峭恰如其分地穿堂而过,将翟衣礼冠下轻轻飘出来的那句“诺”吹散在风里。

家中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悲痛过度撒手人寰,如今正是年方弱冠的大哥当家。明明是张灯结彩的大喜时刻,可大哥身侧的小妹突然红了眼圈,又在她的哭声即将响彻礼堂之前被乳母抱走。

“吉时已到——”

总管太监尖锐的嗓门划破了本该属于辰时的静谧,翟衣礼冠的女子被簇拥着上了彩舆。

“起轿——”

仪仗缓缓向前,甫一拐过街角,萧府朱红色的大门就被缓缓关上。

按说这并不合礼制,好歹应该等到仪仗完全看不见才关门,但整个萧府上下皆是一语不发。堂前肃立了许久的萧煜再也站不住,他两腿一软,幸亏他的二弟萧明眼疾手快,才叫他保住了最后那三分体面。

“大哥……”

一抹猩红自萧煜的嘴角渗出来,他摆摆手,宽大的墨色衣衫窸窸窣窣,还未来得及说点什么,就倒在了身旁的二弟怀里。

2

按说萧煜这样的一品要员是可以请宫里的太医的,奈何宫墙里的那位天子眼下病得更重。萧府只能请了相熟的郎中来看,说是五内郁结,“应是有一阵时日了”。

眼下萧府的仆人们忙里忙外,几个小厮把木梯子搭在不远处的墙上,随后拆下了刚挂上不久的红绸带。

“不是刚嫁了个妹妹吗,萧大人再郁结的事也该疏通了吧?圣上多年未纳嫔妃,萧大姑娘又是一入宫直接就封了妃,萧府当是贵上加贵啊。”

郎中的话里带着试探的味道,萧明摆摆手,“圣上缠绵病榻才叫大哥烦心,相比之下能送一个姑娘去冲喜,也算是为国分忧了。”

这个理由确实成立,也能解释为什么萧府凭空多了个萧大姑娘。郎中没再多说什么,大笔一挥写成一张药方,“按此煎服,最迟三日就可下地。如若到了第三日仍不见好转,再派人来寻我,我为萧大人施针。”

随后郎中挠挠头,“其实也有办法让萧大人即刻就能康复,只是有一味朱砂眼下全都被宫里高价收购,无奈只能换了磁石,药性相似,但终究只是相似。若是能寻到朱砂,可将磁石直接换作朱砂,其余药材用量减半即可。”

床上躺着的萧煜气若游丝,“不必了。”

萧明到了也没有找到朱砂,但好在萧煜也够争气,他刚喝了一帖药,面上就多了三分血色。

眼下萧府的家奴们都在忙里忙外拆除刚铺设没多久的张灯结彩,萧煜床前只有萧明和郎中两个人;郎中只能把药放在萧煜的房里熬,堂前门扉大开。按说这个时节还是带着寒意的,萧煜眼下受不得寒;但火炉和暖炉一起,混着浓浓的药石香气,把整个屋里熏得暖如仲春。

郎中驾轻就熟拿起一旁桌上的蒲扇,在药炉前重新坐下,“本该带上我那新收的小徒弟来打打下手,奈何宫里来人把我们整个医馆的大夫都请去了,只留我看门。”

这个话题着实不算是很能延伸开的话题,萧明刚想说点什么,萧煜虚弱的声音响起来,“小徒弟也去了吗?”

“是啊,说是那位的脉象已然是鱼翔脉,这种脉不多见,就让他们带着我那小徒弟去见见世面。”

萧明疑惑,“鱼翔脉?”

郎中没再接话,但萧煜旋即咳嗽起来。郎中扔下扇子跑到床边,轻轻拍着萧煜的背,又在他手臂要穴刺下一枚银针,“倒是我多嘴了,平白无故惹得萧大人心神不宁。”

“韵儿跟我提过,所谓浮头定尾摇,似鱼翔浅水,漂浮不定,浮而无力,似有似无……”

萧煜轻轻呢喃,郎中拔掉那枚银针,随后以几乎一致的音量接道,“古书有云,鱼翔脉见,不过三日,阴阳离决。百药不效。人固有一死,萧大人节哀。”

郎中的尾音被吞没在了一道隐隐约约的钟声里,随后一声响过一声,一击沉过一击。萧煜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苍白的唇角溢出一股猩红。

“大哥!”

“不要管我,阿明,你带人去把韵儿接回来……”

3

萧煜下完命令就昏了过去,郎中汗涔涔地继续给萧煜施针。萧明派了两个丫鬟来帮着伺候就带着人火急火燎冲去找人,萧府上下甚至来不及乱作一团就被迫继续井井有条干他们各自的事。

最后一针刺入萧煜掌心的时候,郎中叹了口气,“萧大人啊,不过是死了个皇帝,自己的妹妹又成了太妃,何苦这样伤自己的身呢?”

“可那不是我的妹妹,那本该是我的妻子啊……”萧煜泪流满面,“若不是要保全这个本来就与她毫无瓜葛的萧家,她何故要这样入宫去?是我害了她……”

他说韵儿本名苏明韵,自出生起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再嫁后不久撒手人寰,她就被继父卖给了人伢子。但大家听闻她姓苏,就生怕和十多年前被赐死的苏相扯上关系,只有青楼肯收她。她抵死不肯从,萧煜遇到她的时候,她正被老鸨的打手追着,他出手救下了她。

苏姑娘看着弱不禁风,但称得上是傲骨铮铮,她说“有劳萧大人收留我一晚”,是萧煜坚持要她留下。她说不能白吃白住,就教萧煜学些医术,也陪着萧煜处理政务,每每萧煜气结抑或是不解,她都能给萧煜答案。后来萧家上下都把她当做萧夫人看了,她就顺水推舟做了萧煜的未婚妻。萧煜本来都打算择个吉日成亲了,却被一道旨意强行要进了宫里。

“其实我当真想过她会不会就是苏相的女儿?可她只说她一介布衣女子,不敢高攀苏相。”

郎中摇头,“苏姓当真是个好姓,都是这样傲骨铮铮的人。想当年苏相也是忠君爱民两袖清风的清官,当年是为百姓请命,奈何圣上护妻护得不讲道理。”

郎中没有流露出他本该有的惊诧,眼下的萧煜自然是看不出这些异样,接着郎中的话茬继续说,“所以我能为他伤心什么,当初他为了护他老丈人家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不光是苏家,还有整个陈楚所有姓苏的人,不论是不是一脉,都遭了祸。”

这话说得支离破碎,不过两人也算心照不宣。多年前,一农夫只身从京郊走到苏相府前,磨得两只脚血肉模糊,见到苏相就跪下了,求苏相为自己的女儿主持公道。苏相见不得百姓受这般委屈,找人医治了他的双足,听他说了冤屈,又查了那玷污他女儿清白的贼人究竟是谁,这才知道府衙不敢抓人是因为那贼人是皇后不在五服之内的异姓亲戚。苏相责令府衙正常查办此案,随后就被皇帝以大不敬为由满门抄斩。前朝后宫受过苏相恩情的人不少,于是这消息先了圣旨一步传出来,才叫苏相得以保全他的一双儿女。

郎中捏紧了拳头,“苏大人秉公办事,到底何罪之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是敲山震虎,如今陈楚称得上开国元老的家族,也就只余我萧家一脉了。我是不如苏大人那般铁骨铮铮,可我竟连自己的爱人都保不住……”

萧煜嚎啕大哭,郎中赶忙又在他的手臂上扎下一枚银针,这才没让萧煜再晕过去。

“萧大人总是先保重,才能保住萧府和苏姑娘。如今先帝驾崩,若是萧二少爷未能将苏姑娘带回来,按祖制,未育嫔妃要出家祈福,未侍寝嫔妃恐怕要……”

郎中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萧煜闭了闭眼睛,两行清泪划过他苍白的脸庞,“那我便陪她一同去,也算是殉情。”

4

宫里的旨意很快出来了,送进去冲喜的姑娘也算是嫔妃,入后宫名册,按无出旧例从葬,所以要按着祖制一起殉葬。

萧明没敢让萧煜知道这个事,悄悄派了人想把苏明韵偷出来,可终究慢了一步,宫里回来的人说只在她的寝宫中找到一具尸首。那尸首看着身形与苏明韵相似,但面容已然尽毁,无法辨认。

萧煜似乎料到了这个结果,“罢了,阿明,萧府往后就拜托你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但萧明到底是没有让萧煜殉成这个情,他重金请郎中和他一起轮班看着萧煜。萧明白天要处理府里的事,处理哥哥积压的政事,晚上又要守夜看着萧煜,加上近来京郊闹起了饥荒,更是雪上加霜,全靠郎中的参汤吊着精神。

郎中看不下去,主动要求帮着萧明值守前半夜,让萧明能姑且睡上两个时辰。

眼下已然入夜,为了能让萧煜安稳就寝,房里的灯烛燃得很克制,连带那燃着的炭盆都被刻意加上了足以遮蔽光亮却又能够透气让木炭燃烧的金丝纱罩。郎中搬了个木凳坐在萧煜床边,轻轻为他按摩着手腕内侧的穴位。

“原本萧大人的手可不该是这般干瘪,凹陷,只有青筋凸起的模样。不过也有个好处,神门和内关都很好找。萧大人就当给我个面子,稍微睡一会儿吧。”

郎中的声音很轻柔,但萧煜没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仍旧定定地望着天花板愣神。

“听闻近来新帝得了个美人,美人轻纱遮面,日日承欢在太极殿。新帝还是太子时不曾近女色,如今身边得了这么个美人,现在宫中都说,恐怕这个美人就是将来的皇后了。”

这话没头没脑自然也没打动萧煜,萧煜的冷淡反应也在郎中意料之中。郎中指尖依旧搭在他腕上,力道未减,却轻轻将他手掌向外一翻,从内侧的内关,移到了手臂外侧对应的骨缝间,“那美人的身形和声音,还有那双明若珍珠的眼眸,都与苏姑娘极为相似。萧大人难道不想探探究竟么?”

萧煜猛地一下睁大眼睛,他转头看向郎中。郎中仍旧轻轻按着他手臂上的穴位,只是那位置分明已从内侧安神的内关,换成了外侧醒神的外关,“可别忘了,当初被刻意安排在寝殿的尸首面容尽毁,唯有老天知道那到底是谁的尸首。”

按说郎中区区一个乡野医生知道这些宫中秘辛着实奇怪,但萧煜完全没有多想,他反手抓住郎中的手臂,“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我的元气,不论用什么手段,最迟三日后,我要能够站起来上朝。”

5

郎中的医术当真算是很高明,萧煜服了药,又昏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时,已然神志清明,行动有力。他在第三天的清晨去往朝堂,又在三个时辰之后回到萧府,只是他回到萧府的时候,面上多了许多许多分肃杀之气,黑色蟒袍掀起的风将萧府院墙里未开的粉色花苞生生惊落。

小妹见到大哥这样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只怔怔地愣在原地吮手指;守在堂上等萧煜回来的郎中见状赶忙叫乳娘抱走了萧家小妹,随后走上前去扶住萧煜,又摸上他的脉。

其实也不为别的,萧煜在朝堂上也不会见到新帝的美人,但上了朝他才知道,最近并非“京郊闹起了饥荒”,而是“饥荒闹到了京郊”,于是当面进谏开库赈灾。这本来是很正常的理由,却被新帝以一句“既然萧大人这般忧国忧民,不如先开你萧家的库吧”怼了回来。

萧煜其实也不在乎,开就开,但随后新帝就冷着脸宣布了退朝,甚至没给萧煜继续往下说的机会。

萧府大红朱漆的沉重门扉重重合上,郎中摸到萧煜的脉跳了一下,随后萧煜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郎中身上。郎中仍旧气定神闲,“如今的新帝忙着鱼水之欢,国库里的银子那都有用处,京郊闹饥荒横竖不过就是死几个人罢了,哪里值得开库赈灾。”

萧煜闭着眼睛,“这饥荒都闹到京郊了,下一步怕就是京中……身为丞相却不能为民请命,我哪还有脸继续当这个丞相!”

他这话语气很重,但他的体力着实不足以支撑他把这句话说得足够掷地有声。萧明赶过来扶住大哥,又转向郎中,“先生并非朝堂中人,为何对朝堂之事这般了如指掌?”

“萧二公子可知,我有时去往郊野寻药,路上也遇到几个乡野莽夫,大腹便便却形容枯槁,诊脉观之竟全是淤堵饥寒,才知道如今乡间百姓之中,多以观音土充饥。萧家先祖彼时扶持陈氏,当真要的是这样一个朝堂,这样一个天下么?”

萧明沉默不语,一阵风裹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将一片细小的粉色花瓣拍在萧煜的脸上。萧煜咳嗽了两声,随后轻声道,“我家先祖当时如何想,我不敢妄言,但如今这样的天下,着实不是我萧煜想要的天下。此处虽不惧隔墙有耳,但也恐清风无心,先回屋吧。”

6

三个人商量了很久,一直从日上三竿说到了太阳快落山,以至于连午饭都是草草对付了事。

萧明和郎中达成了一致,都觉得萧煜不如直接反了,一方面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一方面也能直接知道那美人究竟是不是苏明韵;但萧煜觉得既然他还是陈楚的臣子,就应当先忠君,方能谈得上爱民,“韵儿没死,这就足够了,眼下更重要的是饥荒。我早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皇上没了面子,的确是我有错在先。晚些时候我进宫面圣,我与皇上好歹还有几年同窗的交情,总是能谈下来的。阿明,你去替我备一顶软轿吧。”

萧明见实在拗不过大哥,只能按照大哥说的去备轿;但他甚至还没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郎中的小徒弟着急忙慌跑进来。萧明心下好奇,“怎么了,这么急着找你师父?”

小徒弟气喘吁吁,“我找我师父,也找你。快收拾收拾跑吧,恐怕再晚一会儿,抄家的旨意就要下来了!”

“抄家?抄谁的家?”

“抄萧家啊!”小徒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有点大,他赶忙压低了声音,“方才太医院来的消息,说是给皇上请平安脉的时候听见的,皇上要治萧大人的谋逆之罪,要抄家!还说什么这般就能断了皇后娘娘的念想,让皇后娘娘莫再想着她的旧相好。”

这话被萧煜全数听在耳中,萧明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稳,他赶忙去扶本就体弱的大哥;郎中也攥紧了手里的银针,就等着萧煜万一晕了好用针把他救醒。但萧煜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罢了,这倒也算是君要臣反,臣不得不反。阿明,去通知府里所有人即刻收拾细软,随我出城。萧家三十六口人,今天一口都不会给他留下。”

随后转向郎中,“只是抱歉,连累了先生。先生若不嫌弃,不妨与我们一同走吧。”

郎中摆摆手,“倒是算不得连累。我想萧大人恐怕不知道,新帝拒绝大人,是因为国库已然完全耗空,就连军饷都已经拖欠了快一个月了。禁卫军如今已经集结在京郊,只等一位统帅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冲进太极殿,拿下陈氏的项上人头,献给真正的新帝。”

随后他顿了顿,“而你——你是萧家家主,萧将军引以为傲的儿子,萧家世代有旧部宿恩,当年苏相在世时,亦曾对禁军将士有救命之恩。眼下这京郊禁军,不认陈氏,只愿认你萧煜一人为帅。”

7

谋反二字用在眼下的萧煜身上算是很不合时宜的,因为他甚至都没有“谋”。别说是“谋”了,约莫十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堂上向端坐在太极殿正中的陈氏皇帝恭敬叩拜,十个时辰之后他就被禁卫军用一件先帝穿过的黑色戎甲硬生生按在了统帅的位置上,随后带着禁卫军趁着夜色大摇大摆进了紫禁城。

这一切都突然得很,突然到萧煜一时间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明明是个文臣,眼下竟然统领了一整支他父亲都没有完全统领过的军队;但陈显宁尚且还带着余温的血液提醒他,他没有在做梦。他傍晚还在思考如何做一个忠臣,子夜时分就把这个他曾经要效忠的君亲手弑于剑下。

“其实你不必亲手刺这一剑……你来之前,你的好妻子……已经给我喂了十成十的毒药……要不了半个时辰,我就会毒发身亡。”

“我曾经……想要你死,这般我就……可以得到她,我心心念念的女人……毕竟为了她,我连我亲爹……都可以弄死……可她直到我死,都不肯将她自己……交给我。”

昔日意气风发的陈氏皇帝如今确实是奄奄一息了, 猩红吞没了他的齿缝,又自他的唇角流下。

“所以韵儿去了哪里,你把她弄去了哪里?”

萧煜抓着陈氏的肩膀猛力摇晃,这位昔日的皇帝只是弯了弯嘴角,“你自己去寻吧……我也不知道……她神通广大,哪是……我能过问的……”

金黄色的冕旒从他头上滑落,恰好落在萧煜的怀里,陈楚三百年的国祚就此覆灭,连同苏明韵的下落一起,再找不到踪迹。

8

萧煜很想找到苏明韵问一问原因,但一个百废待兴的王朝需要他投入全身心的精力。他忙到茶饭不思,忙到不舍昼夜,忙到太医不得不用人参换了他日常所饮的浓茶——昔日的郎中如今该称一声太医了。

就这般过了三年,萧煜才意识到,其实太医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他当即抓着萧明一起,趁请平安脉的时候对着太医就是一顿盘问。太医起初装傻,到后来也只能苦笑,“当年被玷污的农夫之女是我的姐姐,鸣冤的农夫是我的父亲,若不是苏姑娘肯倾囊相授教我医术,我恐怕也只能去啃观音土罢了。”

“你是说,是韵儿让你接近我们的?”

“是。按道理我该叫一声师父,但是苏姑娘不许,只让我装不认识她。她说她要给苏家报仇,我是她最好的帮手。”

太医叹了口气,自己抿了口茶,将这故事娓娓道来。苏明韵的苏,就是当年被赐死的苏相的苏。苏家当初被抄家,她的父亲得了消息,决意以身殉国,原本嘱咐了人将妻儿送出城去,奈何苏夫人也是个刚烈的性子,她把儿女交给了娘家,就回到苏家和丈夫一同赴了死。

太医说到这里的时候感叹稚子尚小苏夫人当真不该意气用事,但萧煜说,“岳母是为了保全儿女。按照陈氏的行事风格,若是未能见到苏相夫妻的项上人头,只会无止境地去找他们的踪迹。”

太医摇摇头,“宫中的事我也不懂得,这些还都是苏姑娘和我说的。按照她的计划,她原本是直接接近陈氏,奈何却被萧大人……不是,当今圣上所救。她说她没什么能还的,唯有托君江山,还君社稷。”

萧煜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参汤,一饮而尽。身旁的太医小徒弟递上一盘甜糕,伴着一双洁白的纤纤玉手,还有一双明若珍珠的眼眸。

萧煜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小徒弟,“徒弟”对着他轻轻笑了笑,“我就说那个姓陈的矮冬瓜撑不起来这一身龙袍,果然还是你穿比较好看。”

9

萧煜就这样见到了苏明韵。

太医和萧明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就非常识趣地走出去,太极殿丹红朱漆的门被小心翼翼关上。

其实戌时也不算太晚,至少太阳还没有下山;但是门一关,就显得光线有些暗了,苏明韵打算去把灯点上。她抬眼瞥见桌上的素白绫绢罩灯,刚刚挪开一步,就被萧煜从背后抱住,“你还打算去哪?”

如今的萧煜讲话自带一股威压,就连萧明有时候都觉得胆战心惊;但苏明韵仍旧轻轻笑着,抬手抚上他的手腕,摸上他的脉,“参汤虽补,可终究敌不过好好睡觉。阿煜,往后你要保重身子,早些歇息,好么?”

“你若是还走,我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回头死在这太极殿,变成厉鬼缠着你,我看你还怎么走。”

“那你可能要和陈氏的魂打一架,他死之前也说他会变成厉鬼缠着我。”苏明韵索性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到桌前点上灯,烛火照亮萧煜苍白的手,“他还问我他究竟哪里不如你,我说他的问题就是,他不是你。”

苏明韵本想拖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但萧煜死活不肯放手,“你究竟是去了哪里,这笔账我还要好好和你算……你都做了什么,禁卫军为何偏偏就是在那天在京郊聚着,好似在等我?”

苏明韵无奈,让他坐下来,自己则干脆坐在他怀里,“就是在等你。”

萧煜这才知道,她报的不止苏家的血海深仇,一个只懂得作威作福的帝王能结下无数血海深仇,而他萧家能独善其身,的确称得上是天命所归。故而,只需要她轻轻一撺掇,苏相长女的身份加上他萧家的百年清誉,推翻陈楚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罢了。

“就是那个矮冬瓜,他到快死了都还在想着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呸。”

“对不起,是我苦了你,是我不中用才害你这么辛苦……”

萧煜此刻全然没了方才的气势,苏明韵笑着说他傻,小心翼翼用丝帕拂去他面上的泪,却被他抓住手腕,“你不可以再走了。你再走一次,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下去。”

怀中女子的笑意纯净得毫无杂质,“去哪里呢,外面到底天冷。要劳烦你,收留我一晚了。”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