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的记忆

在我的家乡福建,水稻一年可以种两季。每年的7月,早稻成熟收割后,得立即插种上第二季的晚稻,这一收一种的紧张繁重劳作,必须在8月1日之前完成。
因时间很紧,必须争分夺秒地与时间赛跑,用父亲和母亲的话来说,这时候就是后脚趾头赶着前脚后跟。
这收和种,紧张得跟抢似的,所以就叫做双抢。
每到双抢,必是全家上阵,连奶奶都要颤颤巍巍地迈着小脚,站在烈日下晒谷子。
刚上小学的我,暑假自然要参加双抢了,因此,我对暑假既爱又恨。
我们家的田比较分散,洋面田和山垅田皆有,洋面田就在家门口,山垅田最远在那个叫“登代”的地方,离我们家有3公里。
双抢时节,每天天还没亮,父亲、母亲和叔叔就窸窸窣窣地起床,各自去干活了。母亲煮好饭,父亲和叔叔已经干了一大通的活回来了。他们一大早或是去拔了一担秧苗回来,或是去割下了一大片的稻子。
等到父亲和叔叔回到家后,母亲才把我叫起来,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的走向尿桶边。家里的鸡已经在房前小水沟里慢慢悠悠地觅食良久。
匆匆扒下饭,戴上斗笠,我双抢的一天拉开了序幕,其实此时也才7点钟。
走在田野上,清新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八哥在低空盘旋,田埂上的小草在阳光的抚慰下伸了伸懒腰,身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像一颗颗耀眼的珍珠,不时滴在开始在田埂上奔走的脚背上,透着一股沁心的凉意,贪睡年龄里的瞌睡虫被扰得无影无踪了。
虽然是一家人劳动,但还是有所分工的。叔叔负责割稻子,父亲负责打谷子(为稻谷脱粒),我和哥哥姐姐们负责抱稻子。
割稻子和打谷子需要技术,且有一定的危险性,怕出意外,父亲不放心让我们小孩子操作。
别看割稻子貌似很简单,只要手持一把铮亮的镰刀,“嚓嚓”地把水稻一一割断,然后再一把把码放成堆,如此往复,勇往直前。
随着镰刀的不断推进,整片金黄的稻穗慢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截整齐的稻桩。
看着叔叔挥刀割稻的熟练动作,艺术家般的潇洒。但也常在田野里看到捂着手满脸痛苦、急匆匆地往家方向走的小伙伴,那是锋利的镰刀“亲吻”了他们的手。
父亲打谷子时,一只脚猛地用力,一刻不停地踩动脱谷机脚踏板,身体略向前倾,双手紧紧握住稻把,摁在滚轮上用力转动着。轰隆隆的齿轮转动声,哗啦啦的脱谷声撞击在一起,合成了夏日里焦躁的喧嚣。
随着父亲身体的晃动起伏,谷粒离开了稻草,飞入前方的编织袋织成斗棚中。
脱谷机打谷的铁圈头长时间跟稻谷摩擦后,滴水穿石般,把坚硬的铁圈磨断成了钩,要是一不小心,手指被钩到,鲜血淋淋,其严重后果不比镰刀割伤轻。
搬稻子,不需要技术,只要把稻子抱起来搬走就行,如此反复,很适合小孩子来干。
但每当弯腰、张开双手的时候,衣服被往上提,裸露出肚皮,稻子从泥水里抱起来,贴着身又脏又痒,弯着腰,深一脚浅一脚踩往脱谷机边上搬。
日上三竿后,太阳又毒又辣,汗水浸透了我厚厚的咔叽布衣服,一早吃下的饭,也慢慢消化殆尽。手上的稻子越来越沉,脚下感觉越来越重。
速度变得越来越慢,效率越来越低。心里头急切地盼望着,快快收工吧。
可是,卖冰棒的小贩子叫卖的声音特别的有穿透力,老远就能听到他那“卖冰棒喽,5分钱一根便宜又好吃的绿豆冰棒哟。”这一声声的吆喝,能把又热又累、又饥又渴的我的魂给勾走。
有钱的小伙伴就会围上去,买一根舔一舔。但对我来说,他的到来总是不合时宜的。
父亲和叔叔好像铁打似的,虽然他们浑身湿透,但仍一副不紧不慢、毫无疲态的样子。脱谷机“嗡嗡”和镰刀“嚓嚓”声,像永不消逝的电波,响个不停。
周边的田割完、打完了,脱谷机挪到到另外一块田,开辟新战场。只是,这样能省了些我们抱稻子的路程和脚力。
当熬到太阳下山的时候,蚊虫出动,轰炸机似的,在头顶上狂轰滥炸。这些冒冒失失的家伙,无头无脑,一会儿闯进眼睛,一会儿冲进鼻孔,一会儿硬塞进你的嘴。
但你一旦停下来,这些家伙就牢牢趴在的身上,掏出它尖利的吸管,扎进皮肉,喝可口可乐似的,喝着你的血。
要是被牛虻缠上,被它吸一肚子血不说,扎得像馒头似的肿包,3天都难以消除。
收工的时候,全身已是泥猴般了。我迫不及待地冲到小溪的坝头,剥得赤条条的,扑通一下跳进了拦起来的“深水区”。面上的水还是热的,潜到水底,才感受到清凉,那是一种沁脾的清爽惬意,置身其中,身上的劳累顿时去了大半。
如果遇上小伙伴,我们就在水里嬉闹着,最难忘的水中比赛仰浮撒尿—各自把小鸡鸡浮出水面,憋口气,猛地对着天空喷尿,以喷得最高者为胜。
天真无邪的欢笑声,和小溪水一起流淌着。
父亲和叔叔挑着打下的谷子,双脚和田埂呈一条线,重负的扁担弯弯曲曲和田埂相交叉,余晖下的两头箩筐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他们到家门口,顾不上一身泥水和饥肠辘辘的身子,把母亲和奶奶收起谷子,一担一担地挑进房里。
这个季节的天像娃儿脸,雨伴着雷声,说来就来,如不把摊晒在蔑床上的稻谷收起来,堆在屋内,受雨淋湿后的稻谷,发芽、发霉的谷子鸡鸭都不吃了。
晒干的谷子,父亲和叔叔还要把他们风干净,手不停地摇着风车,随着风车“嘭嘭”地转,秕谷被扬出去,实的谷子顺着漏口流入箩筐。
母亲虽没下田,其实一点也不轻松。令她最头疼的是伙食,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事日日出现。
母亲只能想方设法,变着花样。为此,她每天早上,早早跑去摘木槿花。中午,顶着火热的太阳去摘绿豆、豇豆,拗笋,采茶叶。
因此,一家人围在饭桌上,时而喝着绿豆汤,时而吃着豇豆。本来一个月只能吃上一次的海带炖五花肉,缩短为一周吃一次。
母亲的不辞辛劳和精打细算,不仅让我们一家人在艰难的日子里口齿有香,增加营养,家庭的陶陶怡怡之情也未被疲惫的躯体冲淡,还换来了邻家们羡慕的目光。
晚上睡前,才发现胳膊上、肚皮上、胸脯上已然留下了一条条被稻叶割划的红痕,和痱子混在一起,汗水流过,感到一会儿火辣辣的疼,一会儿急切切的痒。
劳累疲惫掩盖了疼和痒,很快就沉沉地睡去。
收完田中稻谷后,马上翻土锄田,锄头一锄一锄地挖着地,把一个个稻桩翻掩下去,然后再刨细整平。
握着坚硬的锄头柄,半天下来,手上布满了血泡,手臂酸胀的筷子都提不动。
整好地后,撒下底肥,准备插秧。早晨清凉,是拔秧的好时机。
跟在父亲边上,弯着腰,用食指和拇指把秧苗二三根一小把的从秧田里拔起来,抓到手中,够一束了,在水里“哐当哐当”地来回抖动,有时遇到特别黏的泥,还要往自己的小腿上拍打几下,以彻底地把它们震落下来。
直到露出白花花的秧苗根,秧苗根部的泥巴才算是洗干净。然后抽出一根稻草,绕拧一圈,再熟练地打了个活结,一把秧苗就扎起来了。扬起手一甩,秧苗在空中划条漂亮弧线,“啪”的一声,落在田埂边。
但是秧田里,蚂蟥特别多,一不小心,就会有几条蚂蟥趴腿肚子上吸血。虽然见怪不怪,伸手厌恶地将它们拽下来,但顽固的它们有时并不甘离开,尾巴断了,头还粘连在腿肉里。父亲自有办法,掏出旱烟丝,揉成一团,敷在口上。一会儿,尼古丁的毒把它给消灭了。
秧苗拔得够一挑了,再把战场转移到田里。
插秧讲究技术,既不能太浅、太密,也不能太深、太疏。太浅了,秧就会浮起来,苗死了,颗粒无收。插得太深了,秧根就会被闷憋着,影响了生长和产量。太密了,光照不足,不但虫多,也长不旺。太疏了,浪费土地。
父亲可以不用绳子做标齐,就能把秧插得横平竖直。只见他弓着腰,有条不紊地将手里的秧苗掐分成一小撮、一小撮,快速地插进滚烫的泥巴里,一步一步地往后倒退着,慢慢地,一棵棵秧苗将水汪汪、白茫茫的水田装扮得葱郁起来。
我问父亲怎么做得这么好,他笑着说:“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就好比天天杀猪的人切肉,一刀下去,几斤几两肯定八九不离十啊。”
开始学插秧的时候,我总是插不好,老是担心用力过猛插得太深,反而导致浮秧,且歪歪斜斜,距横平竖直的要求相距甚远。父亲开始总是纠正我,一时把握不了的我难免发起牢骚:“插下去能站着不就可以了,有必要搞得跟阅兵的解放军站队列似的吗?”
父亲听我这么说话,一改往日的温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容置疑地说:“不干好每一步,就不可能有好收成。”
是啊,农业生产,一环扣一环,只要中途掉了链子,一个季节的希望就没了。人生何不也是如此,一步踏空,也许就酿成千古之恨。每当想起父亲插秧时一丝不苟的态度和对我的教训,工作后的我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和懈怠。
在烈日下插秧,不久一身的汗水,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就粘满了一层白白的汗渍,那是从汗水里分离出来的盐分。这些盐分把劳作的粗衣撑的硬梆梆的,犹如出征凯旋将士的铠甲,竖在地上,几乎都能立着。
经母亲浆洗后,这些盐分才不甘不愿地离开厚重的粗衣,顺着屋后的小水沟,流到门前的小溪,汇入江河,一路东去,奔向大海。
浩瀚咸涩的大海啊,你的身子里有着劳动人民的气息哟!
当最后一块稻田被插满秧苗后,双抢落下帷幕,全家人才能松下一口气。
如今,经过不断改良的粮食品种产量越来越高,农民出于成本等因素的考虑,老家多数的稻田已经只种单季稻了。现代化的收割机也开进了田野,履带过后,稻桩齐整,稻草铺展,一袋袋金灿灿的稻谷随后码堆在机耕道边。
那种落后的劳作方式和物质匮乏的悲苦日子,已永不复返。“双抢”的记忆,被轰轰的农机犁头翻埋在乡土深处了……

我家完好扬秕谷的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