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办公室的故事

【原创】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湖南的办公室还用煤球炉取暖，我的同事大多是女人，聊天话题都是孩子啥的，我插嘴不进，就只管换煤球看书，似乎有人讲闲话，我当时不解：别人扯谈，我看书而已，怎么就说我认真工作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从众”是个很重要的姿态。

不久因为写文章在单位有了点名气，再在办公室看书也就名正言顺了，或者说别人习惯了。

年前陪藏书家韦力做采访，他说自己从前在机关别人都叫他“书呆子”，这个身份倒是一个很好的保护伞，可以让他不用去发表一些违心的言论。

可见在办公室也是要有人设的。

我原来编书的时候有个同事叫老王，是个编辑，不论冬夏，总要穿笔挺的白衬衣，戴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写字的时候也是腰背挺直，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一副要照标准相的样子。

他年纪又比我们大上许多，平时吃饭开玩笑的时候，抬头看他一眼，笑容都要暂停半秒，自然不敢去骚扰他，在我们那个欢乐的小集体里，他就显得特别的格格不入。

老王每天中午一定要午睡。他午睡的时候也很奇葩，是摊开一张折叠床，仰面笔挺地躺在上面，眼镜取下来放在一边，盖上毛巾被以后，再双手交叠置于胸前。他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睡上四十分钟，不带翻身，连头发都不带动。

我们其他人一般就趴在桌上，或找个沙发蜷缩一下，像他那样舒展而规矩的睡姿，令人叹为观止。

每次我们从他身边过去，都忍不住要偷偷窃笑，因为他也实在太像那啥了。

同事里还有一个，叫老冯，是他的小兄弟，两人以前共过事，那位仁兄性格诙谐，就带领我们去作弄他。

有一天，老王又躺下午睡了，照例仰面笔挺，照例双手交叠于胸前，头发照例一丝不乱。老冯一个眼色，我们便把公司前台的盆花都搬来，摆到他的折叠床周围，老冯拿来一卷卫生纸，龙飞凤舞写了一幅对联，挂在旁边。然后大家在床前排队，挨个鞠躬。

直到有人准备放音乐，老王才醒过来，他在旁边摸到眼镜戴上，说，你们是在给我开追悼会啊？他看了一眼老冯写的对联，摇摇头，说不好不好，选得水平不够，字也不行。

我们哈哈大笑，不过此后老王也还是没有“从众”于我们。

此后多年，再不见有风骨如老王者。

前几天看到一个，衣服总是穿得笔挺，办公桌也总是收拾得很整洁，出门必随手关灯关空调，连饮水机的开关都不遗漏。饭后必出去走上一圈，回来必端坐于沙发。可惜办公室没有长沙发，也没有折叠床，更没有之前那种开放式的大开间，无法窥其睡姿。

该同志说话总要带机关的腔调，比如在食堂吃饭碰到熟人，他一定会说：我陪X总吃饭。平时也未见其带过什么书本来阅读，哪怕是在饭后，X总都在看书，他也没奉陪一下，只拿保温杯接了热水在沙发上安静地喝，似乎一人便可成“众”，到底不如老王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