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墹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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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春日午后,暖意洋洋。窗外不远处,微风轻轻拂动一排新叶初萌的柳枝,将一帘流动的绿意慷慨地赠送给我的眼晴。几只淘气的小麻雀则在枝头蹦来蹦去,相互召唤,叽叽喳喳地宣示着自己在这个春天里无比的欢畅和快意。
“……在父亲的精心伺候下,原本贫瘠的死黄土,变得黑亮,锄头挖下去,还能翻出蚯蚓来呢。远远望去,父亲的菜园就像一块碧绿的翡翠,嵌在荒凉的山坡上……”
儿子正兴致勃勃地捧着自己的小学语文课本,一字一句读着一篇题为《父亲的菜园》的课文。可此时此刻,我却情不自禁地想起祖父在菜园子里种瓜的事来。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大约六、七岁,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农村包产到户后,祖父捱过了各种动荡和运动,辞去了大队支书,双脚踏实地踩在了土地上,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和耕种的自由。作为黄土里刨吃的农民,过去举家受尽了饥饿的折磨,这显然是他做梦都会笑的好事。
祖父兴奋不已,急着按时令忙忙碌碌地在土地里种下了各样五谷:胡麻、玉米、土豆、谷子、糜子……凡是地里能长的庄稼,他似乎都要种出来。
清明过后,到了种瓜点豆的时间,可是剩余的土地却寥寥无几。祖父一连转悠了好几天,最后选定了一小块狭长的土地作为菜园。那块地两头窄小,中间略宽,像一条依附在半山腰游弋的鱼,所以我们都叫这块地——鱼墹墹。祖父是很有眼光的,这样的地虽然狭促,但难得平坦,能收得住雨水,保墒。在雨迹甚少的黄土旱地里,不可多得。然而缺点也十分明显,离庄院有些远,来去不便,这也为祖父雄心勃勃的种瓜记埋下了出人意外的伏笔。
祖父和祖母一起,顶着春季老家常见的风沙扬尘,细心地一寸一寸平整土地,将土坷垃一块一块地拍碎,接着翻沟,起垄,挖好瓜秧窝子。再用毛驴从深沟里将珍稀的水一点点地驮到地里,小心翼翼地点下瓜种后,像喂孩子一般给每粒种子喝足水,然后轻轻掩上泥土,给它们盖好被子。而我则跟在祖父母的身后,好奇地左看右看,拉住他们的衣襟问这问那,好像在观摩一场深奥奇幻的演出。那个舞台的主角自然是祖父和祖母,而我则是他们不可或缺的虔诚观众。
这一年天公作美,春种以后,风调雨顺。瓜苗顽强地探出了地面,先出叶,长高后又匍匐下身子,顺地撒着欢儿地跑,跑着跑着就开起了一朵朵漂亮而又娇嫩的小黄花。祖父忙完主要的农活,就去鱼墹墹打理他的瓜田:施肥、刈草、培土、放蔓、打掐,直到一个个拇指大小的西瓜座在了叶前花下。祖父便闲下来,掏出烟口袋,蹲在地埂边装上一锅烟,会心地看着满地的绿色,叭嗒、叭嗒地抽起烟来。
夏末秋初,遍地的西瓜鼓起了圆圆的肚子,墨绿与花白相间。牧羊人从不远处的山顶俯瞰下去,鱼墹墹的确变成了一条在绿波白浪中翻腾的鱼。我们都想品尝祖父的西瓜,有些迫不及待。但祖父沉得住气,阻止了我们。因为他知道,老家山大沟深,地气较凉,瓜熟得很晚。
秋凉后,又到了农忙的季节。大家都在忙庄稼地里的主活,瓜果之类的事只好退而居其次。况且在祖父看来,瓜熟蒂落,再自然不过,无须着急,但祖父显然过于信赖了天时。
在秋忙即将结束的一天清早,祖父正在犁地。村里放羊的占兵老汉在半山腰上远远地喊叫,老伙计,你家鱼墹墹的瓜咋稀得很?祖父不信,笑着喊,你哄我,昨晚还在嘞!老汉跺着脚喊,老伙计,真少啦!
祖父急忙撇下牛,上了墹边。只见原来遍地的瓜少了多一半,一串深浅不一、慌里慌张的脚印消失在不远处山洼里一条窄窄的小路上。半年多的辛苦就这样被剥夺了一多半!祖父沉默不语,蹲在墹边,掏出旱烟口袋,又叭嗒、叭嗒地抽起烟来,烟锅里冒出了无奈和失落的青烟。
晚饭时,在昏黄的油灯下,我们一家人想起即将触手可及的甘甜西瓜却食而不得,想起祖父母半年多的辛劳和汗水,不由对偷瓜的人痛恨万分,都想捉住这个人,看看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祖父叹了口气,阻止了我们。良久,他心平气和地说,我心里有数,这个人良心不算瞎。他没有把瓜祸搅完,摘瓜也不全捡大的,总算给我们留了些。再说都是土里生土里长的庄稼人,不是左邻右舍,就是沾亲带故。现在刚包产到户,过日子还不如意。人若不是饿怕了,穷怕了,万不得已,谁会抹下脸做这样的事?
祖父最后摸着我的头顶,笑着说,孙娃子,我本来想着忙过这两天,给(生产)队里各家各户先送一些尝尝,再让你敞开口美美地吃瓜。可这一闹,你只能少吃些,明年准保你吃个够……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队里的人渐渐都知道,摘瓜的是邻村的一个中年人。丢瓜后只隔了两天,他就将所得的瓜,背到相邻公社的集市上,悄悄卖掉了。他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娃,媳妇受不了难熬的日子,几年前跑了,家徒四壁。祖父从此再从未提过此事,但以他的阅历,十有八九对此是了然于胸的。
多年后祖父去世了,归宿于鱼墹墹根底下,化作山洼里的一堆黄土。而他头顶的鱼墹墹,却成了一条游动着的鱼儿,一条满载记忆的鱼儿,和他在这块土地上曾经的勤劳、和善和宽容一起,既伴他长眠于地下,又留给了我们无比珍贵的念想。我的祖母尚健在,如今已年过九旬。最近,她常常告诉我,她老梦见和祖父一起劳作于此地,身后紧跟着一个碎娃娃,像个尾(yi)巴似的。
我知道,那就是我。
(注:墹,为陇东黄土高原地区一种特有的地貌。一般指塬畔的狭长地带,但是与咀不同的是,咀是向外延伸,而墹多指塬的外围地势稍低于塬的部分,从形状上看,类似塬的围脖。又因塬上地势多是圆柱体,底部逐渐变粗,便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墹,逐层降低,而这些墹的边缘地带,便为墹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