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发条的标本
上发条的标本
局长是一位和善的人,算是人们口中的好领导,但是把反时,反博士告上法庭也是迫不得已。他本意是不想这么做的,但是一觉睡起来在花费巨大的实验室里放火,还烧毁了价值不菲的原型机?这事谁都抗不住,所以局长把他告上了法庭。但是这家伙在被告席上面疯言疯语,让法官很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最终,他被判在低监护的精神病院服刑。
“我其实挺担心他,他是我一手提拔的,不是这事的话我才不想告他。”局长把烟掐灭说道,“他的项目周期太长,耗光了预算,上面一直觉得他的实验项目不靠谱,现在更不愿意再投入更多给他。他坚称自己的实验项目几乎已经完成,只差一点点。但是他这个人说话向来不客气,上面自然不会被他说服,所以,他的项目被搁置了。但是奇怪的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突然变得意志消沉,说些什么宇宙是死的这种怪话,然后就是在实验室放火。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事我扛不住,只能上报,最后就是上面联合起诉他。”
我和局长聊了很多,局长告诉我反博士曾经获得过诺贝尔奖的提名,而这次的项目是时光机,听起来很了不得,但是也确实看着不靠谱,他花费了八年时间完善机器,期间只做过几次动物实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进展。谈话的最后,局长也顺道告诉了我反博士现在在哪家医院服刑。
于是我辞别局长,准备前往医院,我想知道事情的始末,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放火烧毁实验室,难道真的是因为外界所传压力太大疯掉了?
医院里全是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病人,我办完所有手续,在护士的带领下穿过人群,终于见到了反博士。
只见他半躺在地上,神情恍惚,眼窝凹陷,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折磨。
我小心翼翼的坐下,看着铁栏杆对面的反博士。
“博士你好。”
他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吱声。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你好,我是7号新闻报的编辑,我想问问你关于实验室大火的事情,你是否愿意告诉我相关事宜。”
博士翻过身,并没有理我。之后的时间也是这样,这一次的拜访我一无所获。但是我不想空着手回去,于是我订了离医院最近的酒店,每天都都去拜访反博士,希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终于,在我的不懈努力下,这天他开口了。当时我又一次提到实验室的大火,他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到:“你真的很烦人,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听闻此言马上拿起纸笔,小心翼翼的问,生怕说错一个字,“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放火烧毁实验室,您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希望让更多的人理解您。”
他听罢沉吟片刻,开始了他的讲述。
当时时光机的研究已经接近尾声,只是动物实验确实无法证明这东西能实现功能,只能说明机器至少可能是不会杀死人类。我迫切的需要人体实验来证明机器确实有功能。但是上面的王八蛋不愿意继续给我钱去进一步完善机器和完成人体实验,我和他们据理力争,告诉他们这可能是改变世界的发明,但是他们愚蠢到不愿意付出那凌门一脚。机器剩下的一些基础完善是我自己掏钱完成的,这几乎榨干我,如果实验不成功,我将陷入巨大的财政危机。但是我不愿意放弃我的实验,它耗费了我八年的心血。好在家里很支持我,他们支持我抵押房子去贷款,我的小女儿都把他的小存钱罐交给了我。
我确实得说,这些钱很管用,基本的完善过后,我已经对这台机器比较有信心了,下一步就是人体实验,我决定我要自己去实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这台机器只做了最基本的完善,还缺乏海量的验证和安全措施。
我进去的前一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甚至都写好了遗书。如果不能成功,我留给家里人的将只有债务。但是如果成功了,这里的意义已经超出了我个人的理解范围。
于是第二天等大家都下班了,我来到了我的机器面前。机器运转出乎意料的完美,他真的带我穿越回了过去,我没有把时间调的很远,我只回到了两天前。机器带我展示了两天前的世界,我的激动无法言表,但我知道规则,我强压心头狂喜,尽量不动这里存在的任何东西,因为我害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我认真的记录这一切,同时不引起任何注意,我看到两天前的事情如我记忆中的一样发生。我躲在角落里,偷听到两天前组内同事关于午饭的对话。
和当时简直一模一样,我兴奋的差点叫出来。想来当时只顾着兴奋,回来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明自己回到过去的证据。说实话我非常懊恼,甚至有点盖过当时的兴奋。
于是我便决定开始第二次的穿越,还是照例,等大家都走后开启机器,穿越到那一天,这次我想好了,我需要一个极少人知道的秘密,来证明我真的回到了过去,虽然这可能不足以说服别人,但至少是个初步的尝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得严肃的警告你,试图改变时间绝对是一个愚蠢的主意。
而局长有时候会接收一些即阅即毁的消息,比较冒险,但是可能是一个不错的入手点。我回到两天前,开始在局长的办公室里寻找可能的藏匿的地点,我选择的是局长办公室的文件柜夹缝处,两个九十度放置的文件柜正好在墙角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我十分吃力的搬开那些柜子,藏了进去,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当时的动静可称不上一次成功的“隐蔽行动”,不过好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觉。
那一次局长确实在自己的办公室整整工作了一天,阅读了无数的邮件,却没有我预想中的那种即阅即毁的机密文件。天色渐晚,热闹的大楼变得安静,局长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我在狭小的角落站了一整天,又累又困又饿。我在听着局长的电梯离开大楼后,用最后一丝力气爬出那个要命的角落,却不想出门却和一位女同事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从此残酷的真相开始在我眼前缓缓显现。那一下撞击给我掀翻在地,可我却不顾上疼,满脑子都是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导致时间悖论什么的。我慌不迭的爬起来,发现那位女同事也被撞翻在地,但是诡异的是她躺在地下却依旧神色淡然,身体维持着走路的姿势,手脚重重的敲打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这时我的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我猛的惊醒,那一天我确实很晚才下班。
正在我思考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女同事开了口,只见她不再躺在地上走路,而是躺在地上摆出站定的姿势,开始和相隔不远处的办公室里的“我”对话,对话内容一字不差,只不过现在是一个躺着,一个歪着头,望着女同事昨天本应该在的位置说话。我惊呆了,难道过去只是一种影像?可是我确实能与里面的实体发生互动,这解释不通啊。
第三次穿越的时候,我已经顾不得什么规则,我必须要搞明白我的机器究竟只是制造了一场可以互动的往日影像,还是说我的实验真的成功了,这里确实是过去。
这次我带了一捆绳子,在大家下班临走前,把我最熟悉的一位同事绑在了走廊的一根柱子上,然后驱车前往他的家,撬开门锁,在门口等待他家人的反应。
果然,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的家人不约而同的开始和一位看不见的人在对话,互动,餐桌上还放着属于他的一份晚饭,只不过餐具和食物并没有自己飞起来消失在空中。
我把观察到的重点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我的计划是这样,如果这一切是一场过去的“互动电影”,那么他应该不会演到超过我本来的时间之后,因为那并没有发生。我是25号从时光机进去来到23号,所以我决定观看这场电影到25号之后。
时间很快来到26号,这场可怕的电影依旧在进行,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回到办公室,绑在柱子上的人虚弱异常,身下全是排泄物,却还在和远在几公里外家人对话,他蜷缩着腿,就好像他本人真的和家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恐惧开始侵蚀我的大脑,这时候在望向窗外,繁忙的街道却显得了无生气,孩童的笑脸像演技精湛的机器,在我眼里已经失去了生命,换言之,这个世界已经死了,像一部巨大的发条机器。
我回去以后失魂落魄,我没想到回到过去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每一秒过去,上一秒的世界就紧跟着失去了生命。我的实验确实不应该继续进行。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能算一个醒世格言了吧。但是最令我害怕的事情是一天早晨,我起来听到妻子在房间里喃喃自语,我走过去却惊恐的发现她在对着空气说话,就像当时的“我”。我惊叫出声,惊动了妻子和躲在窗帘后的女儿,她们回头望向我,我却瘫软在地,哭了出来。妻子和小女儿过来安慰我,他们拥抱我,亲吻我,试图让我好过一点。
但是她们永远都不会懂,那是我的两位爱人啊,我不能忍受失去她们,我害怕,我害怕我之前的行为会让我脱离世界原本为我预设的轨道,我害怕某一天早晨起来,我不小心做了什么与轨道不符合的事情,却发现再也不能和我深爱的妻子,还有我亲爱的小女儿产生任何连接。她们会爱着空气中的“我”,而我,则会成为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因为我不在轨道上,你明白吗?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发现世界的一切其实都是一个个发条玩具,按照宇宙规定好的路线严丝合缝的运行着,只不过配合之精密,骗过了所有局内人。
所以我必须毁了那台机器,毁了有关的所有东西,趁一切都太迟了之前,或许现在的我还能被拯救。
反博士越说越激动,涕泗横流,泣不成声,最后演变成胡乱的哭喊。后面的好多话我都无法听清,而他又过于激动,我都无法打断他胡乱的呓语。不过好在反博士还是为我提供了一则有趣又怪诞的故事,至于外人怎么评价他,那就是观众们的事情了。
就在今天,他讲完了全部都原委之后,我离开了那坐廉价的酒店。我要赶回去发表这篇怪诞的故事,名人加怪事,一定会为我的新闻带来不错的浏览量。
不久后的一天,护士照常来到反博士的病房,照例把药送到反博士的手里,并且递上一杯水。护士看着反博士吃完药,开始和他寒暄,询问他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些。然后护士微笑着,拉起反博士的手,开始今天的放风,出门后他还不忘再把门锁好。
可是屋内的床上,却躺着反博士早已干瘪的尸体,身上七零八落的放着许多纸杯,地上撒着无数花花绿绿的药片,半伸在外的手上捏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但是永远也不会有人注意到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样的呓语了。
呓语
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然走向尽头,这是我自已一手造成的。因为我发现了残酷的真相,这不是一个渺小的人类应该知道的东西,只是窥探到,就足矣令人疯狂。我们总是热衷于追求真相,但当真正的真相赤裸裸的摆在面前的时候却彻底击碎了我。
我本来还存有一丝侥幸,我想毁掉原型机和所有的资料,并且警醒世人不应该去探索宇宙的黑暗面,那里不是人类的领域。我已经给两条时间线带来了灾难,我却妄想在自己的时间线逃脱惩罚。
自从妻子和窗帘后的女儿说话那次,我开始表演我自己,我会考虑如果我是我会怎么做,我以为自己做的很好,但是我错了,我赌输了,那位记者让我赌输了。
当我看到他自顾自的坐在我的面前,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写下我故事,甚至还会提问相关的细节,但是这几天的会面我都在保持沉默时,我就知道最可怕的事情还是来了。这说明我脱轨了,我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我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轨道,我连活在宇宙这座精确啮合的机器里的权利都没有了。
人应该无知,自由意志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我现在宁愿放弃一切回到这座机器编织的谎言里。
可是现在……我的世界……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