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秋雨半城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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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侯然

      今年季候颇不寻常，仿佛一夜之间便由夏入秋了。

      街边梧桐昨日还苍翠欲滴，枝叶间偶有蝉鸣响起，如夏日最后的叹息；而今晨推窗时，凉意却已悄然袭来，满地黄叶层层叠叠，像被谁趁夜色悄然铺就一层金毯。凭窗远眺，层林尽染——金黄与赭红交织在未褪尽的绿意之上，顺着城市脉络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处，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秋日画卷。

      行人也纷纷拢紧衣襟，就连街角那家奶茶店也挂出了“热饮上新”的小木牌，小木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依依惜别那夏日时光。如此猝不及防的季节更迭，倒让人恍惚间生出些浮生若梦的微妙。

      连日几场秋雨，把经久不散的秋燥兜头浇熄。它乖乖收起嚣张的气焰，终于安分下来。

      秋老虎架子倒了，肆意挥霍的热浪已遽然消失不见，空气中只剩些微凉的清甜漫延。

      秋雨说来就来，连声招呼也不打，这倒让习惯成自然的人类稍感不适。

      其实，秋雨骤然而至，对满城的梧桐冲击最大——那些久悬枝头、摇而未落的黄叶，总攥着最后一口气硬撑，却在某滴雨降落时，悄然松手离去，原来真正的放下，不过是雨滴所给契机而已。

      梧桐叶往往阔大而耀眼，那些由褐、黄、红堆叠起来的梧桐落叶，仿佛自带一种天鹅绒般厚重的质感。若恰逢干燥晴朗天气，脚往上轻轻一踩，便发出清脆的响声，给人以超解压的体验。秋雨降临时，一片片梧桐落叶黏腻地贴在地面上，任凭细密的雨丝一遍遍洗去浮尘，渐渐显露出本真的色泽。

      香樟树的细叶如往常般翠绿而浓密，一些黑果子深藏在摇曳的叶子底下，秋风起时才会露出圆滚的黑色小脑袋，似乎正疑惑着这个季节变幻的世界。

      秋雨浸透中的香樟树，树干一律呈闪亮的黑色。它那被冲刷一净的表皮，总泛着潮湿而润泽的光芒。

      这遍布各地的香樟树，不知何时引入金陵城的。它们尤如一把把撑开的绿伞，静静伫立在街角巷尾、城墙根下，为这座老城增添了一片连绵的绿意。

      入秋以来，在栾树花铺满地面那一刻，金色花瓣扑落一地，风过就簌簌落进衣襟里。那些跌落在地的栾树花，密集地堆叠起来，挤挤挨挨地铺展出一片嫩黄夺目的花毯，仿佛秋天在人间缝隙里悄悄绣下的第一针暖色。

      细碎的黄花落尽后，栾树梢头只剩些灯笼似淡红果子。这带三棱形的栾树果，像栾树高举着一束束红色火苗，燃烧在秋日的天空。

      栾树的花与果，最经不住秋风秋雨，三两场下来便零落成泥，只余枝头几串残灯似的蒴果，在风里轻轻摇动。

      渐入深秋，飘飘落落的榉树叶简直叫人惊喜。这些逐渐转红的叶片，稍微让风一吹，便纷纷跃下枝头，以千姿百态匍匐在榉树的脚下。假若不幸被你踩醒，它们定会用沙沙的私语，告诉你秋天最温柔的秘密。

      深秋时节，满地银杏叶金黄的直让人震撼。银杏叶状似折扇，只须秋风一扫，便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像给大地铺上一层黄金。设若漫步其中，定给人以一脚踩碎阳光般的错觉，那脆响里尽是秋的私语。

      自然，几场绵密的秋雨之后，乌桕树的叶子更显细碎而璀璨了。枫香树就像顶着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将整座山坡都映照得明亮而炽热，连掠过的风都染上几分秋的橙赤。秋天，鸡爪槭树与无患子树树叶如此耀眼，一树树绯红与金黄在阳光下交相辉映，仿佛天空把调色盘打翻在了枝头。

      红黄秋叶的映衬下，栖霞古刹尽显“一叶知秋意，一世藏古今”的禅意。

      颐和路上，梧桐落叶斑斓而璀璨，这便是秋日金陵特有的浪漫。

      明孝陵神道两旁，正覆盖着高大茂盛的银杏树。那些被秋雨濡湿的石像，恰与银杏的金黄形成鲜明对比。而落叶混合着雨水，却流泻出一条金黄的河道。

      北京西路就是一条灿烂的黄金大道。那铺了厚厚一层的银杏叶，在秋雨的滋润下，泛着柔和的光亮，踩上去微微发黏，却是更添了几分秋意。

      秋雨笼罩下的玄武湖，就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印象派画作，斑斓的空濛里尽显开阔与疏朗。

      紫金山则似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苍翠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沉稳而静默地守护着这一城秋光。

      秦淮河依旧流淌着明清的旧梦。执一顶雨伞，漫步在秋雨四溢的秦淮河畔，仿佛一切已溶解在这秋雨的河水里。

      淅淅沥沥的秋雨，已浸透明城墙每一块城砖。而巍峨的城墙，也呈现出深青近黑的色泽。城墙恰如一条沉默的巨龙，静静盘踞在雨雾里，守护着这一城的烟火。

      秋雨已渐停，金陵城却还浸在湿润的雾气里。湿淋淋的梧桐叶、油亮的香樟果、泛着青光的古城墙，都在雨后的宁静中显出最素朴的模样。这座城啊，不过是在绵绵秋雨中，安静地做着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