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岸线美文共赏一思诗文集

看,蝴蝶在飞

2021-11-16  本文已影响0人  张家姑娘

文/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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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裁缝跳井了!""快来人啊!"

一大早,大家就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得掉了下巴。

胖婶,刘叔,张大爷,李大爷听到这个消息都呲溜一下从炕上滑到了地上,不约而同涌到了大街上。街上,是各种消息传送,交流,密谈的重要枢纽。

镇上俗有"小喇叭"谬称的小顺子还在街头巷尾扯着嗓子传达着丧讯,闻风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宁静的早晨,因为王裁缝的突然离世,就这样被打破了。

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论着,虽然看起来很乱,但很快,就理出了头绪,难不成就是因为那个哑女?可不是,那还能因为什么?哑女可比他的命值钱啊。

事情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天,风和日丽,夏天的尾巴扫荡着镇上的每一寸土地。人们光着膀子躲在树荫下乘凉,知了不停地叫唤着,树叶有得已经开始熀黄了,可天还是炎热得让人受不了。

正当胖婶那一伙人摇着扇子打到第三圈麻将时,王裁缝回来了。

王裁缝经常外出接活,他回来本没什么可稀奇的。可令人稀奇的是,他竟然牵着个姑娘一起回来了。

树荫下打麻将的人立马都住了手,眼睛直勾勾地瞅过去,男人们的眼睛更是桃花乱冒。

那姑娘身量估摸着一米六几,不是很高,却更显小鸟依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安地四处扫描着,像乖巧可爱的小家雀,眉毛很浓,像一根根用笔专门画出来的。两片薄嘴唇不笑而魅,嘴角一颗恰到好处的痣更显娇俏。一身很素的浅黄连衣裙把她包裹的玲珑有致。臀很小,腰身也很细,乍一看去,颇有弱柳扶风的姿态。

镇上的男人们看惯了自己婆娘五大三粗的样子,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一个样,突然见了这样落入凡间的绝尘女子,竟都像迷了心窍一般,再不愿挪开眼来。

"哎呦,疼"突然一声突兀的尖叫声把大家的魂拉了回来。定晴一看,原来是李大叔又被老婆揪了耳朵,他这老婆向来厉害,见不得他多看别人一眼。

回过神来的人们,见怪不怪,哄笑了一会,又假装劝解了两句,也就过去了。

说话间,王裁缝已经领着姑娘来到了他们跟前。

"这是王丫,给你们认识一下,我领养的姑娘,以后就承蒙大家多照顾了。"说完他还难得地给大家一一都鞠了躬。

那姑娘倒也会来事,也跟着挨个给鞠了个躬。

人到底年轻,怎么看都顺眼,一弯腰一抬头尽是风情。就是有点胆小,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扑闪扑闪躲着。

这王裁缝可真是好福气,竟捡了这么个漂亮闺女。他们走后,树荫下的人议论纷纷。

"嗬!听他说,谁信呐,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领回来就说是闺女,天一黑,鬼知道他到底当姑娘养还是当老婆使啊"

"唬!保准你还真说对了,拐卖来的都说不准呢,唉,谁让人家好福气!"

"怎么,你俩这是羡慕嫉妒恨了,有本事,你们也走街串巷寻活去,保不准也能领养回一个大姑娘呢"。

众人互相打趣,哈哈大笑,只一满脸麻子的人沉默不语。

要说那王裁缝也确实没什么出彩之处,个不高,黑瘦黑瘦的,才不过五十出头,头发就秃了多半。早年间因意外死了老婆,一直都没再娶。因为身体原因,夫妻俩一直也没生育,老婆一走,他就变成了铁杠将军。

还好多少有点手艺傍身,便会时不时地去周围的村镇,帮忙裁剪衣服挣钱,不忙时缝缝补补的活计也能看的下做。别人问他,你一个人还挣这么多钱干嘛啊,他通常都是嘿嘿一下,也不搭话。

自从他收养了王丫,这王裁缝人也变得活泼了,外出时减少了,只是在本镇干点零碎活,天一黑,就准时回家。

家里藏了个娇娥娘,谁不想早回家了。可他一回家,树荫下的那伙男人就眼馋,巴不得眼睛钻到他的裤腰带里,跟他一道回家,看看他们在家里到底干些什么勾当。

这一天,李二狗终于是忍不住了。悄兮兮地叫来了其他几个男人,要一去探个究竟。就算窥探不到什么内幕,看看那小姑娘俊生生的脸蛋也是值得的。谁让那小丫头自从那天见过一面后,就再也不上街来,想再一睹芳容,也没了机会。

说干就干,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早已串通好的几人,猫着腰沿着墙角,摸到了王裁缝窗户底下,窥探隐私的快乐,让几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兴奋得憋红了脸。

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微弱的光温暖着整间屋子。里面悄没声息,电视开着,静悄悄地播放着画面,像放着哑剧。

二狗子放大胆子,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两只眼睛贼溜溜地钻进了屋子里。

他左右一瞟,只见王裁缝像个窝瓜一样缩在地上的小板凳上盯着电视出神。王丫端坐在沙发上,一边给件黑色褂子补着扣子,一边不时扫着电视屏幕,两人看到好笑处,都会不自觉地露出浅笑。

一个正青春年少,含苞待放,香艳欲滴。一个风烛残年,斑鬓半白,老相横生。两个如此不相搭的人搁在一个屋里,总让人觉得别扭。

又看了一会,王裁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接着王丫也被传染似的,接连打了好几个。

见状,王裁缝起身,走到王丫跟前,用手指点点她的肩头,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睡觉的动作,王丫看见了也用手比划了半天,大概意思是她也困了,睡吧。

王裁缝比划完,正准备回屋,一个转身就看见了窗户外的那双眼睛。

他向来好脾气,也不恼,走过去朝那边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回去,便拉上了窗帘。不一会屋里的灯也熄了。趴在门缝上的人看见他们两人分别进了两个卧室,并没有睡在一起。

隔天,树荫下讨论起那个女孩来,不再是"王裁缝领回来的老婆"也不再是"王丫那小姑娘"了,而是那小哑巴。众人开始同情王裁缝了,怎么弄了个哑巴回来。

慢慢的,时间长了,大家的话题就不在王丫身上了,小镇上的稀奇事一桩接一桩,热度很快就褪去了。

可平静了也就小半年,王丫就出事了。

王裁缝屋里多了个人,花销自然也就大了,柴米油盐,女孩的穿衣用度,即使一省再省,他攒了小半辈子得钱还是越来越空了。终于,他决定再次外出寻活,因为手艺好,周围村庄的人都愿意找他干活。

这天,天不亮,他就出门了。

先是邻村,他手里的拨浪鼓在街头一响,村里的人就知道是他来了,需要缝补的便都开了门招呼他进屋。

东一家,西一家,很快就天黑了了。他想着既然出来了就多跑几个村,接着就又去了下一个村。等忙活完折回自己的小镇时,已经快要后半夜了,月光很亮,给他照着回家的路。

一路光辉相随,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劲。今天挣了不少钱,正好可以给王丫置办双棉鞋,她脚上那双已经太旧了。

难得安静的街道,树荫下只躲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橘猫,没有了往日的嘈杂,他望着那片空地,想起了王丫。

王丫是个苦命丫头,本来姓白,是西岭村一个四十岁的老光棍买回来的媳妇。至于她娘家是哪儿,没人知道,这姑娘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问她什么也只是摇头,再问急了就只会呜咽呜咽地哭,村里人都只当她是傻子,能躲则躲。

那天他恰好去西岭村给一户人家裁个旗袍,就看见了周身被打的全是青紫的王丫,她光着脚蹲在河边默默地流着泪。

王裁缝看着情况不对,怕她寻了短见,就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着。

果不其然,只见她抹了一把眼泪,突然起身,纵身一跳,就淹进了水里。这王裁缝别的本事没有,河里野泳谁也比不过他。说时迟那时快,他像箭一样窜出去,衣服也没来得及脱,就跟着钻进河里,一通折腾,才把王丫救上来。

死里逃生的王丫本并没有多少感激,买她来的男人是半个太监,自己不行,还日日折磨她。

打她,骂他,不给饭吃,不让出门,甚至连上厕所时间都有限制。她稍有不听话,就剥了她的衣服,让她蹲在地上,一蹲就是多半天。她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廉耻,更没有关爱。还不如一死了之,也算解脱了。

王裁缝的太婆也是聋哑人,他小时候经常跟在太婆身边,所以多少懂点哑语,看着王丫的比划,听着他的故事,心里觉得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

多好的姑娘啊,就让人这么糟践,要让人父母知道了,得多心疼啊。他当下决定一定要救下这姑娘。并许诺一定会把王丫当自己孩子看待,绝不玷污她半分。王丫才重新有了生的意愿。

刚开始时并不顺利,王丫把她领回他的男人家里,大概比划了王裁缝的来意。那男人是个蛮不讲理的大老粗,当即上去给两人就是七八个大耳光,连吼带骂,问他们多会勾搭到一起的。

王裁缝来之前就想到了这场景,也不还手,一并受着。等男人冷静下来,他才慢悠悠的,从头到尾,把遇到王丫的情景,描述得明明白白。然后简单说了自己的境况,还说想要带王丫走,他愿意多出一些钱。

那男人本来不愿意,好不容易得来的媳妇怎么能轻易放手。便狮子大开口,说道,她是我花两千块钱买来的,你想要也可以,两万块,一毛不能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本来想要对方知难而退的,毕竟两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王裁缝想了想,竟点头答应了。他这些年省吃俭用存的钱不少,两万块钱还凑合能拿得出,反正他也没别的用闲。

那男人一看王裁缝答应了,反而蒙了。不想自己随口说的数字,对方竟然答应了。他好赌,正愁没钱好好杀个过瘾。有了两万块钱,还愁找不到媳妇吗,眼前的这个还是个哑巴。这笔交易怎么想也划算啊。他略一犹豫,便答应了。

五天后,王裁缝又一次去了西岭村。用蛇皮袋子装着两万块钱,换回了这姑娘。他当即就给这哑巴姑娘新改了姓名,希望她能开始新的生活。

他越想脸上的笑容越多,虽然半年多了,他确确实实是把王丫当女儿看的。

亲自给她裁剪漂亮的衣服,给她买各种零食,给她讲外面的趣事。王丫也聪明伶俐,懂得他的好,帮他洗锅做饭,收拾家里,陪他比划着聊天解闷。

屋里终于有了烟火气,他觉得生活突然就美好起来了,干什么都有了动力。甚至想着等过两年,王丫过了二十岁,就给她踅摸个好人家,毕竟一个大姑娘一直跟他住一起,也太不像回事。

思绪百转千回,转眼间,他就到了家门口。看着屋里的灯还亮着,心里不禁升起了一股暖意。

王丫这孩子就是倔,都跟她说过多少次了,不用等他回家,早早去睡就好,自己东村出,西村进的,回家根本没个迟早。可王丫不听啊,回回都一定要等他安全回来了,才肯去睡,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只是今天他怎么觉得越看越不对劲,心里也突然变得慌起来。

门怎么也是开的,王丫一个人在家时,从来不会大敞门的。王丫胆小,村里光棍也多,保不得有人作恶,所以他几乎每回出门前都会叮嘱王丫,一定要在里面锁好门,不要随便出去。

他再往里走,心更沉了,外屋石灰地上一长溜的血迹,明显还未干,一路从王丫的卧室延伸到屋外,难道王丫?他来不及多想,扔下工具就冲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看得他差点背过气去。王丫的床上凌乱不堪,她的衣服散落一地,豆绿的薄绒外衣被撕的裂开一个大口子,她的裤子也挂在了远处的洗脸架上,打碎的杯子四分五裂,还有她亲手采摘回来的野花也都扔在了地上,滚满泥土的枕头在躺在那里。整个屋里一片狼藉,他不敢相信似的把眼睛转到了床头。王丫只盖了一半的被子,上半身凄惨地裸在外面,清晰的咬痕触目惊心,脸上是红肿的巴掌印,她的血和泪干涸在那些印迹上。

"丫头"他惊呼一声,差点气血攻心。一步窜过去,把被子给拉上去,被子里面的人已经气若游丝。

王裁缝抱起王丫,手忙脚乱地想给她穿衣服,嘴里不停低喃着,"丫头,别怕,别怕,爹回来了,我在,我在,我这就送你去医院,你要挺住。"

王丫挣扎着推开王裁缝,又把自己摔回到床上,摇着头,满眼的悲伤。她伸出瘦弱苍白的手臂,虚幻了一下,就这么一比划,王裁缝就看出什么意思了。

"报仇"。对,就是报仇,这仇王丫不说,他也一定是要报的,自家的姑娘在自家屋里让人玷污了,不报仇天理难容啊。

可这该死的人到底是谁啊,他低头望了一眼王丫,王丫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伸出手在脸上点了几点,这一点,点醒了王裁缝。该死的刘麻子,满镇子就他长了满脸的麻子,除了他还能有谁。他突然想起来带王丫回来的那天,只有刘麻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难不成那会他就……

说完,王丫就断了气,她的心死了。他知道,王丫这姑娘心气高,被人这么侮辱一回,一点活的意愿也是没有了,他就算把她救回来,又能怎么样呢。让她在这个肮脏的世上苟延残喘,受着别人的指指点点活着吗。她怎么能够,去就去吧。另一个世界总是充满希望的吧。

夜里,王裁缝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星空。听见的人们都被这哭声吓得缩回了被窝里,这泣鬼神般的哭声凄惨的谁都听不下去啊。

第二天,王丫的死讯到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本来也是外头来的,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离开,都是很正常的事。再说她要活着,村里多少男人得日夜惦记着啊,被嫉妒折磨的那些女人们都暗地里叫好。狐狸精,终于是死了,虽然她们口中的狐狸精,并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

王裁缝简单地把王丫埋进自家坟里后,就很少出门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家里干些什么。只是偶尔会传出磨刀的声音。

刘麻子等人嘴上说着不怕,心里却还是惶惶然,日夜忐忑,不能安寐。

又过了几天,镇上又有人死了,也是在半夜。王丫死后的头七,纸钱烧了满大街,王裁缝边烧边嚎,边嚎边呕血,人们都说,这老王的日子也不长了,夜里,刘麻子家就传出了凄厉的尖叫声。

王裁缝是提着刀去的,进了门只问了一句,是不是你干的。刘麻子已经吓破了胆,忘了反驳,只顾着捣蒜一样点着头,没等他想起来求饶,杀猪般尖利的刀就进了他的胸膛。他只尽力发出一声喊叫就咽了气……

第二天,王裁缝跳井的消息传遍了小镇,刘麻子却被人们遗忘了似的,谁也没提起。

后来,镇上的人把王裁缝从井里打捞出来,葬在了王丫的旁边。终于,他们可以互相守护了。

从此,那片土地便柳树成荫,蝴蝶成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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