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东莱博议·成风请封须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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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古代圣王的遗泽深入人心，即使到了后世道德沦丧的时期，仍然有人口口相传，说唱不已。如果说那些学者文人、士大夫们所谈论的（内容），是一代代教育使然：学习他们的思想，沿习他们的风俗，想念他们的治理，心追手摹而停不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对于那些妇人、女子来说，他们是如何看待古代圣人的王道呢？我曾经读《诗经》的《风》，有许多就出自妇人、女子之手。《绿衣》是庄姜写的；《泉水》是卫国女子写的；《柏舟》是共姜写的；《载驰》是许穆夫人写的。这些诗忠厚雅驯，忧愁却不悲伤，有力却不愤怒，令人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周朝初期的精神风貌，甚至能够看到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的影子。是谁开创这个风气，是谁诱发这种做法？想了半天，我明白了，周初圣人的教化，当然有潜在的一些东西，在所谓的礼制、教化、风俗、政治之外。否则的话，那些妇人、女子难道是教化能涉及到的，礼法所能覆盖的？周初圣人的遗泽，能够让妇人、女子不忘，可见周文王、周武王、周公下的功夫有多深，又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达成的？

鲁僖公的母亲成风（原须句国的公主）请鲁国救助须句，从亲情的角度出发，也是人之常情，不必进行讨论。但是，她说：“崇明祀，保小寡（保护弱国小国），周礼也。蛮夷猾夏（蛮夷侵扰华夏），周祸也。”成风虽然是一位妇女，在仓促之间说话，却能站在周王室的高度，从周礼、周祸的角度来阐述见解。如果没有周文王、周武王、周公遗留的教化，潜伏在她的心中，暗地里浸润了她的思想，又怎能这样呢？太深远了，周初圣王的遗泽！我曾经认真研究成风的上述说法，其中对于“周礼”的认识还不算稀奇，像仲孙湫、韩宣子等人，知道拿“周礼”说事的每个时代都有。但是，成风关于“周祸”的说法，春秋242年间，诸侯君主都没有达到这个认知水平，明白“周祸”的只有成风一人罢了。周平王东迁以来，周王室与诸侯就平起平坐了，各诸侯国之间政治、风俗都不一样了，各忙各的去了。说“天祸晋国”的，只有晋国人自己，没听说晋国人说“这是周朝的祸患”；说“天祸郑国”的，只有郑国人自己，没听说郑国人说“这是周朝的祸患”。成风请求鲁国救须句，应该说“邾国消灭了须句，就将对鲁国造成威胁，这是鲁国的祸患。”这样更能打动鲁僖公。岂料，成风却把鲁国的事情放到一边，专门来讨论周王室的事情，为什么呢？成风的意思更加切实而且高远，整个天下都是周天子的天下。鲁国，不是鲁僖公的鲁国，而是周天子的鲁国啊；须句，不是须句人的须句，也是周天子的须句。邾国大逆不道，攻打周天子的须句，那么周天子的鲁国，又怎能不以周天子的名义带头出兵挽救须句呢？唉呀！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已经去世几百年了，然而，一个女子的见识，却超越了诸侯们的高度。从这里，我看到了周初圣王之道的伟大，每一个有远见卓识的人都应该为此叹息啊！

《东莱博议·成风请封须句》

先王之泽入人之深，虽至于世降道散，犹相与诵说歌咏而不衰。出于学士、大夫之谈者，教之余也。习其教、渐其俗、思其治，响望怀想而不能自己，亦其势之当然。乃若所谓妇人女子者，其视先王之道果何物耶？盖尝观诗之《变风》，往往多出于妇人女子之手。绿衣，庄姜之诗也；泉水，卫女之诗也。柏舟，共姜之诗也，载驰，许穆夫人之诗也。其诗忠厚雅驯，忧而不伤，劲而不怒，蔼然文武周公之遗泽在焉。是孰开之，而孰诱之耶？吾是以知文、武、周公之化，固有黙行乎礼教、风俗、致治之外者矣。不然，则妇人女子，岂告语之所可及，防范之所可率哉？

成周之泽，至于使妇人女子不能忘，则文、武、周公之用功深矣。是岂一朝一夕之故哉？成风请救须句，特以亲昵而发，盖人情之常，不足深道。然其言曰：“崇明祀，保小寡，周礼也。蛮夷猾夏，周祸也。”成风以一女子，而造次发言不舍周室，非文、武、周公之遗化，潜中其心，阴致其意，讵能至是乎？远矣，周泽之长也，

吾尝紬绎成风“周礼”之说，如仲孙湫、如韩宣子，知之者代不乏人，至周祸之说，则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诸侯皆不能知，知之者成风一人而已。平王之东，降于列国，异政殊俗，各私其私；曰“天祸晋国”者，晋人自言也。未闻在晋而言周祸者也；曰“天祸郑国”者，郑人自言也，未闻在郑而言周祸也。成风请救须句，必以邾既灭须句，势将逼鲁，实鲁之祸，庶几可动僖公之听。

今乃置鲁而专言周，何耶？成风之意则有在矣，通天下皆周也。鲁，非鲁之鲁，乃周之鲁也；须句，非须句之须句，乃周之须句也。邾为不道，翦灭周之须句，则为周之鲁者，安得不被发缨冠而亟救之耶？呜呼！文、武、周公既没数百年，而一女子之所见，犹非周时诸侯之所能及，吾是以知周之所以盛，君子盖为之叹息焉！

【附评】

朱字绿曰：由周祸一语，勘到周泽之未衰；以学士、大夫、故家、遗老、田夫、罢父，映出一女子，文势方落，忽用诗意飏开，引出四个女子，以见周泽不止遗于一人，盖征其远。透发一层，之情斐叠，如读匪风下泉之诗。张明德曰：成风以一女子，能推本文、武之遗化，东莱以为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皆不能言及此，知之者成风一人。因而追恩周泽之未衰，文、武、成、康之旧，犹如昨也。擒定周字发一层，又单擒周祸二字发一层，有一题即要发挥一透，胸有成竹，故目无全牛。

附：《成风请封须句》

鲁僖公二十一年，任、宿、须句，颛叟，风姓也，实司太皥与有济之祀，以服事诸夏。邾人灭须句，须句子来奔，因成风也。成风为之言于公，曰：“崇明祀，保小寡，周礼也。蛮夷猾夏，周祸也。若封须句，是崇皥，济而修祀，纾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