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苟且的生活过成诗——记我的伯祖父
我的伯祖父,是我们家族里的奇人。
他考过科举,到京城游过学,回到家乡娶了个麻子当媳妇,设馆教过书,开过茶馆,卖过醋,自学中医成材开过药铺子,去世时是名满乡里的中医,寿终正寝,享年九十六岁。
他性格平和,爱说笑话,爱讲故事,擅长打油诗。
用现在时髦的话说,他去过远方,会写诗,却甘愿过着苟且的生活。
#1,伯祖父的故事之科举
有个读书人,考了一辈子试,没有中过秀才。又年,他入了考场,有感于身体不适,可能是最后一次考试了,伤感悲愤不已,就在答卷的开头先留下一首诗:
学生今年七十三,
苦读寒窗数十年,
先生这次不取我,
回家一命染黄泉。
批阅试卷的老师看到这首诗,想起自己当初科举的万般艰难,很有感触,心想:只要答题差不多,这次就录取他了。于是看试卷,真是越看越气,这都是什么呀,狗屁不通。于是就给这位七十岁老考生的诗做了批注:
学生今年七十三(稀奇),
苦读寒窗数十年(可赞)。
先生这次不取我(如何)?
回家一命染黄泉(随便)。
关于科举的小故事,伯祖父留下了许多。我选取的这个,据父亲说,是伯祖父在他们课堂上随口演绎的,讲述人和创作者可能是一个人。
#2,伯祖父打油诗之三行泪
伯祖父正经参加过一次秀才试,没有考中。但他也没有一直考到七十三岁,他二十几岁时,科举制废除了。
接下来,民国了。
后来,伯祖父把我父亲、伯祖父自己的儿子大有叔,还有他的外甥等人,一届送进了江苏省立第一师范学堂,也扬眉吐气了一回,说如果科举不废,他至少能中个举人回来。
但是,他送出去的三个举子,都在徐州念书,赶上淮海战役,我父亲辗转回乡来了,大有叔和他外甥跟着部队走了。
为了父亲举业不竟,伯祖父遗憾不已。至于儿子和外甥的安危,他说生死有命。
后来,我师专毕业,拿回来红色的毕业证,祖母说:如你伯祖父的愿,我们家终于有个举人了。
那时候,伯祖父已经去世了。
伯祖父死于我出生那一年,享年九十六岁。
那一年,还发生一件大事。
伯祖父的外甥从国外回来了,带回来大有叔的消息:大有叔在台湾。他辗转去了南洋。又几经辗转回到家乡,娘已经不再了,幸好舅舅还在。
甥舅二人免不了一场痛哭,有诗为证:
还乡从南洋,
见舅如见娘,
爷俩都流泪,
三行。
伯祖父的外甥在战争之后,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3,伯祖父打油诗之小金莲
据说,伯祖父的打油诗曾经惹下祸端。
有一次,村里娶了个新媳妇,是个大脚。伯祖父又给人家作了首诗:
远看一红娘,
二八俏红妆,
三寸小金莲,
横量。
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新娘子耳朵里。这新娘也是个硬货,一口气上不来,气死过去了。给人弄醒了之后,一家人骂到伯祖父家门。还在伯祖父的房门口,贴了副对联:
上联是:雨打沙土地
下联是:钉鞋踩烂泥
横批是:石榴皮
这家人是讽刺伯祖母是个麻子,——你老婆是个麻子,你好意思笑话人家大脚?
是的,高大帅气有文化爱说笑粉丝无数的伯祖父,娶回家的媳妇是个麻子。
#4,伯祖父的人生对联
伯祖父年轻时也曾经去寻找过诗和远方。
他去省城游学,后来又去京城,据说差点出了国,——伯祖父的父亲以‘’母病速归‘’为由,把他诳回家来,和伯祖母成了亲。
这个戏码后来被我祖父母学来,也成功地把将要去国离乡的我父亲诳回家来。
洞房花烛夜,伯祖父忙着办事,第二天早晨醒来,才发现新娘子是个麻子,不仅麻,还面黑。
其实,上文新媳妇家骂伯祖母麻子那几句话,就是伯祖父自己说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原创,总之后来成为乡中俚语。原话是四句:
雨打沙土地,
风吹石榴皮。
钉鞋踩烂泥,
光腚坐簸箕。
不过,伯祖父从此也没有再外出,就在家乡生了根。少时读书,年轻时游学,既能出口成章书写题对,又能见识独到调解安排,让伯祖父成为乡里红白喜事大董事的不二人选。调侃新娘被人回敬到家门口,是难得有的一二过失。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伯祖父从京城回来,迷上了喝茶。在乡街开了家茶馆,喝来喝去,茶客就剩下是自己。难得一笔好字,靠在茶馆卖字维持茶馆生意和家庭开支。
伯祖母生了大有叔之后,落下痛风病。伯祖父带着伯祖母求医,竟久病成医,把茶馆关了,一半改行给伯祖母卖醋,另一半开了个小医馆,他自己给妇女把脉治疗痛风。业余还完成了儿子、侄子、和外甥的私塾启蒙。他是这样教《百家姓》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去东庄冯陈楚卫家,找你蒋沈韩杨二大爷去。……后来,我们全村老少都会《百家姓》。
解放后,公社里学校和医院都来争伯祖父出山。伯祖父选择去公社卫生院了,他说做医生如同存老姜,越老越干才越辣越有味儿。而当老师,是费力不讨好的职业,‘’课少父兄嫌懒惰,功多子弟结怨仇。‘’还不能养家糊口,‘’半饥半饱清寒客,无家无所自在囚。‘’
他选择去公社卫生院上班,去世的时候是名满乡里的老中医,尤其擅长治疗妇科。九十六岁高龄还给人把脉看病。
伯祖母到了晚年,身体比年轻时还健康了。就是眼神不好,耳朵背。伯祖父曾在自家门上贴过一副对联,观者无不捧腹。
上联是: 一生事业茶、医、醋
下联是:千年鱼水瞎、麻、聋。
上联说的是他的事业,下联打趣的是他的老妻。
#5,伯祖父故事之瞎猫
看伯祖父给伯祖母写的麻子诗,只当伯祖父和伯祖母会是怨偶,可据说,伯祖父和伯祖母一辈子没有红过脸,拌过嘴。父亲常常说:‘’在这一点上,你伯祖父值得我们学习。‘’
我母亲和祖母,一辈子都是你要东行我必西走的关系,可是在吐槽和羡慕伯祖母的问题上,难得意见高度统一。
母亲这样描述伯祖父,‘’身高将近两米,看起来影影绰绰的。‘’母亲是个裁缝,手里有全村唯一的米尺,说起来比较精确。
祖母描述伯祖父,就直接的很,‘’丈八身材,手掌比铜盆还大,冬天的茅鞋跟个摇床似的,你大有叔生下来就放在茅鞋里,还宽松着呢。‘’
但是,一提到伯祖母,她们俩就一起叹息:‘’可惜了你伯祖父。‘’
其实父亲说,伯祖母脸上是有麻子,但人不错。那个时代,医疗条件跟不上,有几个人脸上没有个把麻子的,关键是品质性格。
但是,祖母不这么说:‘’她光是麻子吗?她还脸黑啊!还是个大脚。‘’
祖母裹了小脚,虽然她一直在放、放、放,可还是看不惯没裹脚的妯娌。
伯祖父自己娶了个大脚,居然还去取笑别人?莫非那诗本来就是给伯祖母创作的?
母亲则是强调:’’哎哟,笨得哟,你伯祖父的鞋子都是我做的。‘’
‘’你嫁过来之前呢?‘’
‘’谁知道呢。给你伯祖父缝的衣服哟,扣子都不是直线的。‘’
这我能理解,在我们村子里,比母亲更手巧的人,没有。
那高大帅气有文化有能力的伯祖父是怎么和矮小面黑麻脸耳背眼神不好的伯祖母过一辈子的呢?
祖母和母亲可能也对这个问题很费解吧。她们的解释是:历来好汉无好妻,懒汉攀花枝,瞎猫撞到死老鼠,面疙瘩盛到瞎子碗里去了。
不是弯刀对着瓢切菜,瘸驴对着破口袋,大沙礓专砸大癞蛤蟆吗?说明伯祖父和伯祖母还是有相同的一面的吧?
两个人一起来骂我:难道你伯祖父是弯刀瘸驴大沙礓吗?
我一边跑一边喊:到底伯祖父是瞎猫呢还是死老鼠?
我也吐槽:你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多年之后,我有点理解了,对于母亲和祖母她们来说,伯祖父的生活也许就是她们的诗与远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