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父
写于2026年1月15日——2026年2月4日
父亲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的世界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从此再无完整。日子褪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灰蒙蒙的底色，我整个人也像被抽走了魂魄，终日无精打采。这份突如其来的离别，我怎么也无法接受，时至今日，我仍会在某个独处的瞬间，被汹涌的悲伤裹挟，默默泪流满面。
从小到大，业余时间，听歌、唱歌是我最热爱的事，那些旋律曾是我生活里最鲜活的注脚。可自父亲悄然远行，我再也无心触碰那些熟悉的曲调，耳畔只剩一片空寂。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父亲严肃沉静的面容，是他沉默却坚定的眼神，一想起来，我的心口就像被重物压住，喘不过气，唯有清晰的痛感提醒着我，我永远失去了少言寡语却满是父爱的父亲。为了让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我开始拿起画笔，一笔一画，试图将对父亲的思念都倾注在画册上，那是我能想到的，与他对话的唯一方式。
可平静终究只是暂时的，心底的失落与无力感总会卷土重来。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总觉得父亲不该走，至少不该走得这么快。明明我们还盼着，能和他再过一个热热闹闹的春节，能再听他拉家常，讲他小时候的趣事。
父亲住院的那些日子，看着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却始终抱着一丝侥幸。我总觉得，一向坚强的父亲，一定能在医生的治疗下挺过来。我们全家都拼尽全力，日夜守护，可命运终究没有眷顾我们。一月四日凌晨四点左右，监护器上的氧饱和度数字骤然消失，医生那句“病人心脏停止跳动”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看着父亲安详地躺在那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父亲了，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执着坚定的身影，再也不能把亲手做的美食端到他面前，让他尝尝味道了……没有了父亲，我的人生从此缺了一角，再也无法完整。
父亲走后的这些天，我始终沉浸在悲痛里。只要一提起父亲，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生病前和生病后的样子。那些过往的片段，越是清晰，眼泪就越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一遍遍问自己，我们怎么就没能帮父亲治好病呢？
生病前，父亲的身体还挺硬朗，总是闲不住，整日在地里劳作，腰板挺得笔直，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可这一切，都在2023年4月13日那天戛然而止。父亲开着三轮车，在虎山十字路口北边的一个路口，与一辆小轿车相撞，导致六根肋骨骨折。从那以后，父亲的身体就渐渐出现了不适。到了第二年，他的左腿和左胳膊越来越无力，可他性子固执，不愿麻烦别人。在家时，非要自己修门口的那段路，超负荷的劳作让他头部胀痛不已，左腿和左胳膊也越发不听使唤，病情一步步加重。我常常想，这是不是那场事故留下的隐患，这隐患就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让人甚是担忧！
生病后的父亲，始终不甘心就这样被病痛困住。他这辈子最讨厌去医院，可那段时间，却执着地要求去检查、打针、吃药。我们带着他，跑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医院，找遍了能联系到的中医，可终究没能留住他。那场交通事故，给父亲的头部留下了致命的创伤，脑部神经及软组织受损，再加上后来超负荷的重活，让损害越发严重，无论怎么治疗，都无法根治。再后来，又查出了脑梗，治疗效果更是微乎其微。好不容易病情稍有好转，又会因为一点点风吹草动再次加重。有一次，母亲只是出去了一小会儿，父亲想自己站起来活动一下，却不小心磕倒了。这一磕，让他左侧上下肢的活动能力彻底减弱，失去了支撑力，就连右腿也开始变得无力，必须有人紧紧扶着，才能勉强挪动脚步。渐渐地，父亲就连躺着，也很难自己翻身了。之后，脑梗又接连犯了两次，正如人们所说，脑梗每犯一次，病情就会加重一分。父亲的右腿彻底不能动了，即便我们扶着，他也再也走不了路，从此便只能卧床。
看着病床上的父亲，我心如刀割。我不甘心，明明我们一直没有停下治疗的脚步，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在父亲的痛苦面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奈与无能，手足无措。我常常幻想，若是我是医术高超的医生该多好，就像电视剧里那些妙手回春的医者，哪怕只能让父亲的病情减轻一些，哪怕只是维持现状不再发展，也好啊。可这些，终究只是不切实际的空想。我们带他去了所有能去的医院，尝试了所有能用的治疗方法，最后，医生也只能无奈地说，只能是出现什么症状就治疗什么症状，再也没有更有效的办法了。后来的日子里，父亲经历了一次次发烧，一次次抽痰，尽管药物能让他大部分时间趋于平稳，呼吸也还算正常，但他的身体还是在一天天衰败下去。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地躺着，却再也没有能力为他减轻一丝一毫的病痛，那种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的滋味，至今想来，仍令人窒息。
刚卧床的时候，父亲靠右边的身体还能稍稍挪动，就像八九个月大的孩子一样，常常躺着躺着，身体就歪向一边，一条腿耷拉在床沿下，右腿甚至会搭在窗栏杆上。医生担心他掉下床，便提议用束缚带绑着他。刚开始，父亲只是被绑着手，我实在看不下去，总觉得要强爱面子的父亲，此刻一定受了极大的委屈，甚至像是被侮辱了一样。可医生的解释合情合理，为了他的安全，我们也只能忍痛同意。可没过多久，父亲的双腿也被绑上了。我看着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样子，心如刀绞。我和姐姐、弟弟都要工作，实在请不了长假，不能每时每刻陪在他身边，只能让他这样被绑着，免受坠床之险。现在想来，父亲那时候该多难受啊，是我们做子女的，没能好好照顾他。
后来，父亲渐渐不能说话了，虽然他还能听懂我们说的话，他却再也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以前，他的右手还能勉强抓握，可到了最后，右手也彻底不能动了，束缚带也再也用不上了。每次看到他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我就忍不住默默流泪。再后来，父亲渐渐失去了意识，他再也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再也不会因为被束缚而难受，可我却因此更加痛苦。我的父亲啊，一辈子要强、爱面子的父亲，怎么就落得如此境地啊？怎么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啊！我再也看不到父亲腰板挺直、意气风发的样子了。在疾病面前，我才深深体会到人的渺小与无能，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无法阻止病情的发展，无法解除他的痛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被耗尽。
我亲爱的老父亲啊，您竟然就这么走了，悄无声息地安详地走了，您默默地带走了您所有的疼爱与牵挂，也带走了我们无尽的思念。现在每次回老家，我再也看不到您缓缓起身的身影；再也听不到您关切的叮嘱；再也吃不到您亲手种的各种新鲜蔬菜了……从此，我的心就像那断了线的风筝，在风雨里无尽地飘摇……我再也找不到那个为我遮风挡雨、慈爱、温暖、踏实的港湾了……
父亲走了，余生皆念……
岁岁年年，万般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