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程
唯有,你会知道我在爱
昨天清晨,奶奶去世,享年九十五岁。
母亲说,她是去享福了。
我想是的,她本可以不回到二叔家。却还是放不下,在这里,不可能说是照顾不周。但太多的别有目的,因为房子造成的分歧,二姑把房本私自改成自家名字,才有了后来的打官司。
我和家人的关系淡薄,每个人在我的心底都是一个倒影,与人无关,只是我自己。最近我在闭关,何止是最近,从2019年十月开始都算在闭关,为数不多的几次远门,屈指可数。很多都不能算远,半月前的看牙都算大动干戈。我的生活是平淡无惊的,母亲过去二叔家又回来。必须轮流有人看守香火,我没去。重点就是这个,但也不是重点。十多年过去,快二十年了吧,有些事也该过去。
2003年父亲病逝,大年初三,母亲来电话让我过去,我拖延就是不想去。我说家里小卖部需要看着,母亲坚持让我过去,我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是最后一次的见面了,到了那里大概五分钟,他就走了。我装模作样说了会对妈妈好的话,叫父亲放心,其实这件事我做得不好,除了陪伴,其余可说没做到半点。但我也有我的原因,纵然都不是理由。怪就怪我有自己的想法,且绝不放弃。父亲的离开令我觉得应该拥有一段情感,于是我的恋爱就拉开了帷幕,全部是失败,开启的基调就不对。
那年我18岁,职高毕业。无所适从,有点忧虑怎样面对自我和生活,在家中看卖店又觉得内心空洞,有时拿家里的钱外出同男子喝咖啡。我不喜欢欠人的,离开就可以利落干脆。
那天看见父亲的遗体,我就开始做梦,梦见他还活着因没有像农村那样的三天的灵棚,而是直接送去了冰冷的殡仪馆。我看见了那个大抽屉被关闭的瞬间,说起来是那么的真实,这件事不是那种锐利的伤,而是始终都不知道怎么办的那种无法安放的心。我的梦中他总是突然睡着睡着就复活,或者我变成了他的感受,梦里醒来又被冻死……直到前年,某次喝酒同二叔讲过,解开心结并抱头痛哭,得到释然。
父亲的走让我异常敏感,别人的任何语气和表情,都会鞭揣测许久,二叔当时弄了一个花圈什么的布置,对我说话的语气略重,我心底特别难过,感到荒凉。后来妹妹来家里,我也闹得不很愉快,总之就是刻意把人往出推,内心却有期待与渴望。
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在距离中仍旧感到那种新鲜的阵痛无法愈合。
刚上职高时我军训,母亲很想我,路过商场有测算姓名的分数和解释那种机器,她就测了。我只记得其中一句,六亲少靠,一生缘薄。仿佛谶语,知道的太早是受了影响的。后来还改了名字,是我的一个很好的作协老师改的,说是可以有钱有势,那个时候我简单纯粹,发心就是有许多许多钱,有了钱就有了所有,大不了可以花钱买感情买陪伴。那是孤独的说法,我那么说,自己明白怎么回事,什么意思。或许不久的未来,这个老师离开的消息,我也会接到。时光蹁跹,人们老去,更新换代。这个老师带给了我很多开心,也有很多的失意,我并不相信他起名的手艺,还让一个好朋友也是同班同学同我一起改名。那个时候改名特容易,只要花三块钱,在社区户籍就可以更迭为曾用名某某,现用名某某。
我总是不够踏实,无法真的沉心去信赖。其实就是心底自己的事,也与外部没有冲突。直到后来很久,压抑的本我骤然爆发,挖掘许多往事枷锁,一点点解封。就像我也明白,即便有物质层面,也势必有情感层面。但是最基本的面具我也不带,一种坚持和任性妄为。
有一些亲人的离去我没有送最后一程,在心底却送了一次又一次,漫长的时间。譬如我二姨,得知她病重,我回去,那种压迫的感觉突然的传输,回家之后病了很久。后来她去世我没回去,是母亲回去的,有一次大姨家的表姐说我母亲惯着我,也是的吧。我不守规矩,那样的时候按说是必须的——这曾是不可言说的部分。
不过如今看来,都没什么不可以说。无非个人选择,童年阶段在奶奶家生活大概两年,改变,摧毁,阴暗面,见了太多,这诚然不是一个寻常意义的家庭组织,从我的角度也有自我孤立的成分。但无论怎样,二婶在电话里问母亲我是否在本地,还是出了远门,母亲说我去了广州表哥那边做事。是一种赦免,那种不自在是要蔓延大概三到四年的,我的敏感体质接收无数的信息,回来就会彻底倒下。我并不是心疼自己,事到如今,我最想要做的就是一门心思把要做的事情做好做到极致,我就决定如实记录。反正事实就是这个样子的。
否则内部恢复尚且还好,外部的摧毁难以修复,时日漫长。我的那个部分仿佛缺乏基本的免疫和自控性,不能够自如自在。他们也是知道我的,签署官司的文件都是母亲拿回来给我签又再送回去。其实在那次酒后同二叔的聊天,我感到释然的同时又筋疲力竭。说不清,人越是越多我越是荒凉到孤单想吐,从小就是这个样子的。还好,他们心底是理解我的。
内心很想去,但思维的晃动时不时弹击,恢复的时好时坏。愧疚倒不是,那是针对于外部的,而是从来内心就特别空洞,寒凉。或许有一天我能够推开我世界的大门,却不是以普通交汇的方式,目前最好的方式是这样。我不会去合理化我的缺席,只是我真的很难过,却不想失控,能够被理解或不被理解都好,我能够意识到习惯性的思维运营模式。但还是需要拉开一定的距离,不然代价太大,我也支付不起。
母亲很理解,也算是释然。我依旧会有许多的小情绪,但是我很知道,全都是我的问题,那些过往中的细节,来自我的诠释,希望以后或是明年,能够多走动一点。让那种虚假的感觉得到缓解,但是的确不需要也不喜欢世俗层面的交流交涉。
奶奶带给我的快乐记忆不多,甚至基本都是不大好的,但,告一段落了。我觉得我的未来,更为空白,生死依旧是关头,不是无法面对的缘故,反正发生就是事实。无常随时随地栖身人们的边侧。
我只是想说,虽然不会去到现场,但是心却是在的,我只是还未准备好。修心就无法顾全外部,外部又丢了内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我会尽快,但也不会勉强自己。说实话,我没有太难过,更多的是,那种自身感觉的存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也能感受到他人的理解与观照。虽说,这就是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