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篇

茶之篇

柴米油盐酱醋茶，人间烟火齐全。曾经，对茶的认识寥寥无几，算是个茶盲。也对，少时在兵团的酒乡，闻到的都是酒味，茶被可怜地挤到了一边。

小时候，家里常备的是砖茶，深黄色牛皮纸包裹，上面印着两个简单的字 “  茯茶 ” ，揭开，长方形，横七竖八压着黑乎乎的小枝叶片，坚硬而结实，没有什么香味。喝时用小刀撬开一小块，扔进茶壶。铁皮炉子，煤火旺盛，那时常用大点的提壶，有搪瓷壶都算讲究的了。水开了滋滋地响着，茶叶散开翻滚着，特有的茶香飘了出来，浓郁、热烈，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喝的茶。如果恰好有些牛奶，熬熟，上面有层奶皮奶油状，添点盐，加两匙牛奶，少许奶皮，一碗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奶茶就成了。

而且，我们做的，总没有哈萨克族家里煮的奶茶香。他们的主食是馕和奶茶，没有什么果蔬青菜。过节就是大块的肉。这样的茯茶简直就是他们的最爱。

印象深的有次，去山里的哈萨克牧民家做客，她家里有个近八十岁的老奶奶，出来迎接，我们带去了一麻袋土豆，二块茯茶，一些糖果，老太太拿起了“ 茯茶 ” 高兴得满脸褶皱都裂开了。山里的空气清新得有股甜滋的味道，弯曲的溪水透着清晰的石籽，山坡的毡房外炊烟袅袅，一个巨大的铁锅架在外面，下面填着燃烧的木材，大块的羊肉满的要溢出，据说这样煮出来的肉最鲜美。再煮一大提壶的"茯茶 ″，毡房里坐着，一碗碗喝着，不能计数，这"盛宴”从清晨可以持续到日落。才知道，有老人在场，年轻人怎么唱和舞都行，就是不能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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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的趣事是我去云南，第一次被朋友请去云南人家里喝茶，看到的都是叫不出名字的奇奇怪怪的物什。一排小小的茶杯，精致漂亮，但就是太袖珍了。对于天干物燥想喝水的我，实在是不习惯，心里暗嘀咕，这云南人也太小气了吧，招待客人都不准备大点的喝水杯。现在也忘了他给我们上的什么好茶，只记得小杯里刚斟上茶，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拿起一干而尽，看到对桌主人惊讶的表情，用云南话特有的拐音  :  “  你，你这哪里是喝茶呀？ ！ 这，简直就是牛饮啦。 ”  众人笑起，我，窘得有些无措。

临走，送了两个饼形茶，是当地产的有些年份的七子饼，那是我首次接触到普洱，看到它们立即想到了新疆的茯茶，原谅我的孤陋寡闻，这怎么能同日而语呢？拿回来一直没有喝，还嫌麻烦，顺手送人一块，另一块搁在家里。直到一天，电视上正介绍普洱，留意一听，嗬，普洱的功效这么好呀，降低血脂和血糖，解油腻，还不会影响睡眠，还可长期存贮。这哪里是茶呀，分明是保健的中药呀。

又想，《红楼梦》里确实写到，哪天什么人吃多了，就有人劝 “ 该焖些普洱茶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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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开始喝，这一喝，就喜欢，就习惯，就再也放不下。普洱成了我中年后常喝的茶类。秋雨老师说，普洱在陈酽、暖润的基调下变幻无穷，真是精髓。只是发愁，喝完了，我上哪儿买正宗的好普洱？！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没承想有一天我与各种茶来了个亲密接触，无限体验，再也不用发愁没好茶喝了。

这要从我的北京之旅说起。前年暑假，答应女儿，带她出游，第一站，就北京吧。

北京，相隔虽远，心念却久，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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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的牵挂。我的童年曾在那里度过，留有很多断续模糊的片断。后来回到父母身边，也是因为姑妈的㥺然谢世。那时朝夕相伴的表姐16岁，两个表哥初参加工作。姑妈的离去无疑是当时家里最大的打击。

姑妈走后半年，奶奶也走了。 父亲少年丧夫，是最受奶奶疼爱的儿子，也是跟姑妈感情最好的弟弟。那一年，父亲接连地奔赴丧事，我当时小，有些记不清父亲的伤心，只知道，父亲从山东回来后瘦了很多，他再也没有四年一次的探亲假了。

老家的消息越发地稀少，直至失联。父亲像断线的风筝，孤独地，永远扎根在了新疆。日历一年年翻着，父母一天天老去，转眼，父亲巳到古稀。

感觉父亲像个孤独的壳。也许上了年纪，他总给母亲说想回山东、北京看看，还有张家口。很懊恼自己的粗心，怎么就把那么重要的两个电话，大哥和表姐的丢了呢？几十年过去，他们还好吗？即便是电话找到，还能够打通吗？一切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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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强烈的愿望，这两年，一定要带他们回老家看看。如果身体允许，去那些他们想去的地方。

找到了表姐的一张黑白全身照片，照片中的她很新潮，那年代北京流行喇叭裤、大波浪、蛤蟆镜，她就那副装束摆个 Poss 窈窕地站着。

不管能不能找到他们，我的机票已经定好。临走前两天，晚上，母亲突然打来电话，兴奋地说北京来电话了，表姐让我发给他们具体的抵达时间，航班号。我懵住，问怎么联系上的？原来父母东找西找，鬼使神差地不知在哪沓没用的旧本子上，看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标注表姐的小名。试着打过去，通了，没有人接。但晚上，表姐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忐忑，还有兴奋，当年我被接回来时，仅9岁， 现在再回去，我的女儿都已经14岁了，时光匆匆，俱成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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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未见面，已经天天微信上留言了，满屏温暖。大哥驱车去机场接的我们，此后，叙旧，家常，出游，参观，我们有种回到另一个家的被照顾的感觉。

熟悉了大哥家后，就该表姐家了。第一面的表姐，出乎我想象，随意的装扮，素面朝天，裤腿撸起，鞋子上沾的泥土和手上的土屑，能干劳动者的形象。原来她正打理她的小花园，栽植某草木的新品种。照片上的17岁的表姐如今快要做姥姥了。

下午到饭店，她请我们正式吃饭，完全另种形象，化着精致的淡汝，  白领，干练，说话一囗京飒味。原来，女人，既可以跑鞋，也可以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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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经营着几家茶店，巳经几十年，和她的女儿一起，创了自己的品牌——  钰曦之露。

北京这个文化之都， 我以为简单的买茶喝茶，其实深蕴艺术和美学，走近去，眼花缭乱。高中毕业的表姐，上班，辞职，下海，开启了她茶的事业。我惊叹表姐的艺术细胞，和她骨子里的热爱生活。

瞧，她把新家装修布置的，走进去，每一处细看，都有别致古色的艺术风味，那些随处摆放的物什东西，都不是实体店里能买到的。她爱淘一些别人看不上眼的东西，做成别致的摆设。有次外出，她无意瞥见某处大院里的葫芦挂在枝头，品种独特，就软磨硬泡地给看门的大爷交涉，给钱进去，登高爬低地把那些葫芦尽收囊中，现在成了窗户外一处展览。 还有海里的大贝壳染成颜色，一一摆放。缸里水上飘着的浮萍 ；地上的古色花盆插上干花，配着墙上的水墨画  ……  看得我已是满心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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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骄阳，风都是热的，初次走进表姐的茶店，迎面清凉起来，似乎这是另一块岛屿或者仙闾，与外面的喧嚣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室内环绕着古色古香的音乐，如潺潺流水。木质厚润的茶桌，茶宠，器皿，茶具……琳琅满目的，每一处摆设，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不像是买茶叶的地方，倒像个文化艺术的小型栖息地。 店员，职业装束，形象优雅，给我们展示了一整套标准的用茶过程。当时因为中午饭店吃多了，胃有点胀，表姐说那就先喝点陈皮普洱吧。 后面再喝绿茶，解解暑。

坐下，抚案，古筝入耳，取茶，热水，浸泡，倒入。精致的茶皿，入口呡品，端起一盅，茶还未喝，香已若有若无地浸鼻，喝口下去，流入胃中，正好妥贴受用，整个过程都是慢的，都是享受，怪不得说品茶都是境界，能够修身养性。

还可随处翻阅杂志，书籍，多是茶方面的。再喝绿茶，表姐说80℃的水温冲泡最宜，不会损害绿茶中原有的营养。透明的玻璃杯里，嫩绿的芽尖，个个挺拔，煞是好看。

秋雨说， 一杯上好的绿茶，能把漫山遍野的浩荡清香，递送到唇齿之间。茶叶仍然保持着绿色，挺拔舒展地在开水中浮沉悠游，看着就满眼舒服。喝上一口，有一点草本的微涩，有种只属于今年春天的芬芳。新鲜得可以让你听到山岙白云间燕雀的鸣叫。看，多么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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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我的普洱之情，表姐哈哈大笑，说，遇上我的普洱，你想喝多少喝多少，完了就提前说。也怪，品茶消磨的时间，整个人都是神清气爽的，原来的焦燥一点点被消失殁尽。

分别临近，依依不舍，送别的酒席，九十高龄的姑夫也来参加，我把给父母拍的小视频，拿给他们看，大家都唏嘘着说，老了，老了，一定要出来见一面啊。女儿忍不住站起来，以茶代酒发了言，一番稚气的话，让在场的我们感慨触心，表姐巳经开始摘下眼睛拭泪了。

回来后不久，表姐的茶叶也到了，一大箱子，有正山小种， 毛尖，黄茶，古树红茶，大红袍  ……当然，少不了我最爱的普洱。好茶要配好杯，紫砂为佳。专门为自己买了套，以后喝什么茶，用什么盅，咱也做回淑女，从煮水泡茶中找到无穷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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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爱上了品茶，因它醒脑灌顶，荡涤心胸；也会喝酒，举樽微醉，妙不可言。

茶像谦谦君子，让你越喝越清醒。酒是性情中人，内心有火，醉眼看人间，难得糊涂。像我们的人生，年轻时，谁没有沉醉不知归路的故事？人生得意也好，失意也罢，酒在杯中尽舒情怀。行至中年，停下匆忙，回首往事，调整自己，懂得释怀和放下，珍惜和感恩。  就像这最后一道茶，清淡得好似没有味道了，有了，"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的处变不惊，云淡风轻。

茶酒相伴，清醒糊涂，人生况味，尽在其中。

2019--3月 

(文 : 原创；图原创 : 晨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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