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那只是别人不经意的一个笑话
每天清晨,总有个环卫工人来公司清理垃圾。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矮矮瘦瘦,头发枯黄得有点像寒冬的野草,沧桑的脸上布满了刀刻的皱纹。不管严寒酷暑,日复一日,无论风吹雨淋,依然选择坚守,他就如个城市“美容师”,每天悄然装扮,清除了恶臭,还给你一个优美。只是你美容了城市,为何忘记呵护自己的双手,为何忘记美容你满是风霜的额头。
时间久了,也请他喝个稀粥或饮杯热茶,工作之余也可以聊聊天拉个家常,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他的生活就如脸上的沧桑。人虽说是社会群体动物,却又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有一部生活的辛酸史。别人不是没故事,只是你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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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出生于重庆的山区农村,小学文化。那是一个举国都艰难的年代,物质极度缺乏,知识教育还没来得及普及。他就像祖祖辈辈的农民一样背对青天面向黄土地,在那个还没有什么经济概念的年代,只能勤勤恳恳,不辞劳苦地从地里刨食,从不敢放松,从不敢怠慢。他没有看到诗人眼中的美,感受到的只有苦与累,而且付出与收获不一定成正比。
与祖祖辈辈的生活经历一样,老余在93年取妻育儿,延续着人类社会的传承。第一个孩子降生了,是个女儿,老余本来想再生个男孩以防老,只是政策不允许,那是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只生一个好,政府来养老”等囗号标语满天喊,计生人员村村走,延续了几千年的传宗接代生育观念彻底颠覆,生育也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老余被结扎了,当时计生人员一脸严肃地对老余说:“以后老了政府会管的”。老余信了,别无选择地信了。
家中的土地产出微薄,已经不足以让家人生活得更好,老余决定南下,决心到南方去闯一闯,去那个充满传说的地方追逐自己的梦想。告别了父母乡亲,告别相依相伴的妻子,告别了牙牙学语的女儿,加入了南下浩浩荡荡的农民工大军之中。
在老乡的帮助下,老余进了一个玩具厂,每天工作最少得12小时,都说打工苦,打工累,打工愁,天天加班像只猴,加班加点少报酬,每天挨骂无理由。可是老余干得还是很开心的,只恩为每月能拿到四五百块钱,这基本是老家半年的收入了,舍不得多吃,也舍不得多用,这一年老余给家里汇回了三千八百元,这在那时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事了。干了一年,年底时厂里说大家辛苦工作一年,放个长假给大家回家团聚,压着的两个月工资开春后上班再发,大家相信了,信誓旦旦保证春后按时上班。一年的离别,谁不想家,女儿虽然还是小,说话却利落起来,只是一年的离别孩子已经记不得爸爸的印象了。
相聚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离别总是伤感。春节过后老余回到工厂时眼都大了,工里空空如也,二千多工人围成一圈圈,年龄小点的已经蹲在地上哭泣。老板跑路了,机器搬走了,压着的两个月工资也没了,节前信誓旦旦的承诺呢?过节带来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留下一颗空荡荡的心。
两个月后,老余抛下了失落沉重的心,再次踏上了新的岗位,成了一个工地建筑工地工人,工资有了长足的增长,只是工作时间更长,更累更苦,很多人都羡慕工地建筑工的薪水,呵呵,那是你“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女儿慢慢长大,父母在一天天变老,家乡也盖上了小房屋。时间正在慢慢流逝,却从来不会问过你是否愿意。
沿海地区台风就是多,这种自然灾害就像一个狂躁的坏孩子,一路横冲直撞,风过如簊,只会留下一片狼藉。公司为了建筑进度,赶在台风来临前完成主体水泥混凝土浇筑,却疏忽了安全措施还没完善,望着稀疏的护手架,没有人愿意攀爬劳作,老板作了诸多承诺,点名谁谁谁,老余不幸中奖了,在众多的劳动者中,农民工永远是最低层的,很多情况下你连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农民工有什么,有双手,双肩,双腿,有流不尽的汗与血,还有无尽的劳累。农民工没人什么?他们没洋房,他们没汽车,他们没宠物,他们没存款,他们甚至不敢有希望。他们凭体力,凭苦力,凭耐力吃饭。除了自己外从来没有亏欠过谁。
工程完工了,老余也受伤了,小脚骨折,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工地支付了医药费及两个月基本工资,至于开工前的N多承诺,老板忘记了,大家都忘记了,难道你还敢记起?没错,全世界都选择了遗忘。
老余脚好了,只是再也承受不了重活累活,一个干不了重活的人在建筑工地是没位置的,那怕你是老资格,那怕你是元老。老余只有选择逃离,没有任何赔偿,甚至连同情心也没。在当时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连老余也是这样认为,老板就更心安理得了。
老余开始了流浪式的工作生活,临工,短工。女儿已经长大了,要上大学了,花费多了,父母老了,病痛悄悄多了起来,老余肩上的担子正在无声地加重,但他不敢停下脚步,那怕他的腰已经压得有点儿弯,那怕他的脚步已经沉重。妻子也离开了家乡出来打工,只为了能照顾下丈夫,帮补下家用。不觉间华发尽退,灰白头发爬满了额头,老余终于活成了满脸风霜的模样,再也找不到一个工厂愿意接收。
最后成了环卫工,只是工资少了很多。好在女儿终于毕业了,在上海找了份工作。看到满头白发的父亲,女儿失声痛哭,发誓要终生对父母好。父母的心在那一刻是甜的,觉得二十几年的付出没有白费。
渐渐地,女儿也恋爱了,要结婚了,要组建自己的家庭了,要买房供楼了,过年时再也不能一起吃团圆饭了,女儿的电话中再也没那么多的欢声笑语了,当初的承诺也不敢再提了,算一算至今已经两年没见过女儿面了。上海那地寸土尺金的地方,除了工资外什么都高,能养活自己已经很了不起,是女儿不孝顺吗?也不是,她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普遍全民负债,房贷、车贷、孩子抚养,生活费等一屁股债,女儿也都泥菩萨过河了,也可能是能力有限,也可能是被现实所困,但绝不是出于自己的本心。但当自己都养活不起自己的时候,哪再有能力赡养他们的父母!
老余没有责怪女儿,听过了太多的承诺,也不再在乎这一个,只是心头已经麻木。为了生活,为了余生只能继续工作,从今以后只为自己而活。再听到的承诺,就只当是别人不经意间说出的笑话。
生活不容易,多一些关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