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未逝

文/竹影飘摇

此情未逝

2019年8月11日  星期日  雨

曾经以为好多事好多人都已忘记了，其实没有。

生活真是太忙碌了，面对生存，感觉人有时像一群丑陋的虫子，熙熙攘攘，推来搡去，最亮的目光盯着的，永远是那块还没来得及风化的面包渣。

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多漫长的岁月都像在炎炎烈日下洒在柏油路面的一碗水，蒸发的速度让人来不及记录它的过程。

暮春时节的一个清晨，从老家回来，汽车行驶在平展展的柏油路面上，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时缓时急。公路两边的农田里，玉米秧刚刚过膝，此时在尽情地吮吸雨水。如同人逢喜事精神爽，有细雨的滋润，秧苗愈发地青翠、明亮，散发着酣畅淋漓的愉悦。再远处，是缓缓耸起的山坡，也被青翠覆盖着，比秧苗的青翠更迷人的，是远山的青翠上面被丝丝缕缕的轻雾环绕，那轻雾忽而浓，忽而淡，忽而上，忽而下，忽而隐身……远山也跟着多了含羞半遮的情致，生动起来。

车子走得并不快，一是雨天，一是不断有旅客上下车。我眼睛望着窗外，心里想的却是人，一些和这些景致有关的人。

与浩瀚的宇宙相比，人类是一种尘埃一样的存在；与漫长的时光相比，每个人都是这世间匆匆的过客；而那些擦肩而过的人，在我们的生命里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

这里的遇见，都与求学相关，一年的交集。记忆真的有闸门啊，一旦打开，那些场景如复活了一般，呼啦啦地都涌到眼前来。过去那三十年，我把他们都藏在哪里了？分明记得我没有刻意去留意过他们啊？大脑真的有那么神奇的魔力，不受人指挥地私自行事？

有形、有色、有声的日子，有笑、有恼、有温度的人，别后无期，只偶得一些相关的只言片语。

心下想着，此时若上车来一个当年的人，我是否还会认得？心虚地不敢给自己一个答复，更不敢去奢望他人。几十年的光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更无情的比喻是岁月是一把杀猪刀，还能认得吗？还敢认得吗？还想认得吗？

近乡情更怯，里面包含了太复杂的情感。希望大家都好，可人性中又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像蛰伏的怪兽，偶尔会出来左右人的思想。见那些方方面面都好的，所谓志得意满者，总有些酸溜溜的不愿上前，其实多是自己卑微的小心思作祟；见那些还不如自己的，至少表面上、世俗地看还不如，又不忍上前，其实许是自己虚荣了，俗气了，或者以小人之心度了人家的坦荡胸怀；只有遇到与自己境遇相似的，才能坦然地相对，说话也从容，更能推心置腹地探讨一下世路艰辛、人情冷暖。哎，人啊，往往都是作茧自缚、庸人自扰。

可是，无论后来的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竟然发现自己只愿意记住当初的样子，而且也一直记着当初的样子。当初的青涩懵懂、幼稚纯真，还有一些至今不愿提及的小不堪。一直说都过去了，其实他们都藏在了时光的角落里，等着我给他们重新出来呼吸的机会。若不是坐在车上实在无事，若不是又有这连绵的雨，若不是走这一条曾经的路，我不确定自己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若不是我给了他们一次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会知道自己竟然一直记得他们，我以为我早已忘记了。

那次乘车过程中的回忆已经过去很久，若不是这两日勉强记下来，恐怕同许多事一样，又无声无息地隐藏起来了，同没发生过一样。

岁月与大脑到底是怎么合作的呢？假如大脑是一条平展的路，岁月是一只滚动的轮子，那么岁月所有的痕迹都应该留下，而且不会相互碾压，因为那只轮子一直向前，向前，不回头。可实际上大脑不是平展的，而且是沟沟壑壑，那么岁月是怎么经过它的呢？跳跃？迂回？

人心在其中起什么作用呢？我始终认为人心是有情感的，情感像一种酶，它可以有选择地让一些经过的人和事发酵，进而膨胀，进而强行占据记忆的空间。可情感这东西有时又太靠不住，即使当初浓得如胶似漆，也很容易会被稀释，被时光稀释，被空间稀释，被生存的压力稀释，被现实稀释，最后都会淡得像水，轻得像雾。

可大脑又任性不会让它完全消失，偶尔会让它出来走一圈，让人心里动一下，发出一声叹息。如此便又过去了。

人心抵不过岁月的磨砺，可岁月也有它无可奈何的事。

自自然然地走路，自自然然地遗忘和记忆，既然我们无可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