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不再长吟(中篇小说)第十二章 苦篱笆——新痛似刀剜旧痂
细雨,下得凄惶。
徐倩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琵琶弦,不成调的零散音符像被风吹散的叹息。她的目光穿过雨帘,落在院子里那株早已枯萎的玫瑰上。三十年前,她亲手种下它,就像种下自己对婚姻的期待。可如今,花死了,她的心也早已荒芜成一片苦篱笆——尖锐、枯槁,困住自己,也刺伤靠近的人。
"倩倩,吃饭了。"
罗方寸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六十五岁的他,背已经微微佝偻,可那双眼睛依然如年轻时那般锐利,仿佛还能一眼看穿法庭上那些谎言与狡辩。可唯独看不穿的,是妻子的心。
徐倩没动,指尖仍轻轻摩挲着琵琶的琴颈,像在抚摸一道陈年的疤。
"你还记得你妈把我那盆兰花摔碎的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进空气里。
罗方寸的手一颤,滚烫的面汤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那件事发生在他们结婚第二年——三十八年前。
"倩倩,妈已经走了十二年了。"他放下碗,声音疲惫得像被雨水浸透的旧棉絮, "而且那次……她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 徐倩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燃着冰冷的火, "她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贱花也配放客厅',然后——"她的手指猛地一拨琵琶弦, "铮!"一声刺耳的裂响, "就这样,把它推下去了!"
罗方寸闭了闭眼。又是这样。每一次,只要她想起过去,那些画面就会像老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重播,清晰得仿佛昨日。而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同样的台词,演着同样的戏码。 "我知道她那时候对你不好,可后来……"
"后来?"徐倩冷笑,手指在琵琶上无意识地滑过几个音,竟是李娜那首《苦篱笆》的调子——
"篱笆墙,影子长,围住旧时光……"
她的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苍凉的颤意。
罗方寸怔住了。他记得这首歌。很多年前,徐倩曾在一次教师晚会上弹唱过它。那时她还没被岁月磨得这样锋利,眼里还有光。可后来,李娜出家了,有人说她是对爱情绝望了,而徐倩,似乎也在日复一日的旧账里,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版本的"李娜"——困在过去的苦篱笆里,再也走不出来。
"你到底要我怎样?"他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道歉?下跪?还是去坟前把他们的骨灰挖出来,让你再骂一遍?”
徐倩的手指猛地按住琴弦,琵琶发出一声呜咽般的闷响。
"因为你没经历过!"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你没经历过你妈每天嫌我炒菜咸了淡了;没经历过她当着邻居的面说我'肚子不争气',因为第一胎是女儿;没经历过她把我织的毛衣拆了,说针脚太松……"
她的声音越说越抖,最后几乎成了哽咽, “这些对你来说只是小事,可对我来说——"她猛地捶了下自己的心口, “每一件都像刀子,一直插在这儿,从来没拔出来过!"
罗方寸颓然坐进沙发,双手抱头。他想起他们刚结婚时,住的是租来的破旧平房,下雨天屋顶漏水,徐倩就拿盆接着,还能笑着弹一曲《甜蜜蜜》。后来,他们有了钱,盖了三层小楼,儿女也出息了,可她的琵琶声却越来越悲,像李娜最后那张专辑里的歌——声声泣血。
"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他喃喃自语。
"什么?"徐倩的眼神骤然锐利。
"没什么。"他站起身,往书房走。经验告诉他,这场争吵再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可徐倩不依不饶地追上来: “说啊!你那些大道理呢?"
罗方寸转身,看着妻子。她的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却和三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只是不明白,"他声音沙哑, "为什么你能记住三十八年前的一次争吵,却记不住上周我们金婚纪念日时,孩子们特意从北京上海赶回来,陪你弹琴唱歌?为什么你能复述我妈说过的每一句难听话,却想不起你肺炎住院时,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守着你?"
徐倩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像被突然按了暂停键。
罗方寸苦笑: "你知道吗?李娜出家前说过一句话——'有些人不是被命运打败的,是被自己的记忆杀死的。'"
徐倩的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下琵琶弦,"咚"的一声闷响。
"……她真这么说过?"
"嗯。"罗方寸轻声道, "可她还说过另一句——'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是他们年轻时,徐倩最爱弹的《琵琶行》里的句子。
雨声渐歇,房间里只剩下琵琶弦微微的余震。徐倩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这双手,曾经在市级教师才艺比赛上拿过一等奖,曾经为孩子们弹过无数欢快的儿歌,也曾经……被婆婆骂"不正经的女人才弹这个"。
"我……"她张了张嘴,突然发现,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此刻竟像被雨泡软的泥土,稍稍松动了一点。
罗方寸慢慢走回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倩倩,"他的声音很轻, "我们去找个人聊聊,好吗?就像……给这株枯玫瑰换个土,也许,它还能活。"
徐倩望着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那株枯死的玫瑰上——
它的根部,似乎真的冒出了一点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