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势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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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英从厂里退下来第三年,终于把楼下那块巴掌大的荒地整出来了。说是荒地,其实就是两栋楼之间一道夹缝,长年堆着邻居们舍不得扔又没处放的破花盆、旧砖头。
她用了整整一个春天,把砖头一块块撬起来,码成齐整的矮墙;破花盆里还能活的移栽到墙角,实在不成的,敲碎了垫在底下渗水。
“你这是何苦,”丈夫老李端着茶杯在阳台上看,“统共不到十平米,种金子也发不了财。”
陈秀英不吭声,只是把土筛得更细些。她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八年,手指被棉线勒出深深浅浅的印子,现在这些印子里嵌满了黑土。女儿小敏周末回来,看见她手上的泥,眉头皱起来:“妈,社区马上要改造,这地未必是你的。再说了,现在都是买净菜,谁还自己种啊。”
“自己种的好吃。”陈秀英只这一句。
她种的都是最寻常的:一畦小葱,几行韭菜,靠墙根点了几颗丝瓜籽。初夏的时候,丝瓜藤顺着她搭的竹架往上爬,嫩黄的须子紧紧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老李笑她:“你这丝瓜,倒比你还会借势。”
第一茬韭菜割下来那天,陈秀英分成了四份。一份自己留着炒鸡蛋,另外三份用旧报纸包了,敲开了对门、楼上和楼下的门。
对门是新搬来的小夫妻,拿着韭菜有些不知所措;楼上的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连声道谢;楼下的刘奶奶接过韭菜,却从屋里端出一碗自己腌的糖蒜。
一来二去,夹缝里的小菜园成了楼里的新鲜事。谁家炖鱼缺根葱,都会在微信群里问一句:“陈姨,能掐根葱不?”陈秀英总是回得很快:“自己来掐,挑嫩的。”
慢慢的,来的人不只是掐葱。王老师带来了他育的多余的茄子苗,刘奶奶教她怎么用洗米水浇菜,连对门的小夫妻,也偶尔会在下班后,帮着提两桶水。
老李看着阳台上越来越多的回礼——几个土鸡蛋、一包新茶、甚至是一小盒巧克力——摇摇头:“你这菜园子,倒成了外交使馆了。”
变化是从社区通知老旧小区改造开始的。改造本是好事,但方案里,陈秀英那块小菜园正好在规划中的电动车停车位上。通知贴出来的那天晚上,陈秀英坐在菜园边的小凳上,看着刚爬上架的丝瓜藤。晚风吹过,叶子背面翻出银白的光。
“认了吧,”老李给她披上外套,“个人哪拧得过集体。”
陈秀英没说话。第二天,她照常去浇水、拔草,只是更精心了。丝瓜开花了,雌花后跟着小巧的瓜纽,她特意留着没摘;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越发粗壮;小葱开花结籽,她收起来,分装在小纸包里。
改造动员会开得热闹。居民们七嘴八舌,有要求多划停车位的,有担心施工噪音的,有问绿化补偿的。轮到陈秀英时,她站起来,从布兜里掏出几个小纸包。
“这是我自己收的葱籽、韭菜根,”她把纸包放在桌上,“菜园要是没了,这些分给大家,在阳台花盆里也能种。”她又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我就是想请大家看看,咱们楼今年夏天,吃了多少顿自己种的菜。”
她慢慢划着屏幕:刘奶奶的糖蒜拌着翠绿的韭菜,王老师家茄子烧豆角的锅气,小夫妻第一次做饭炒糊了却笑得很开心的鸡蛋,还有各家饭桌上那一抹相同的绿。照片里偶尔露出菜园一角,丝瓜藤在夕阳里金黄透亮。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刘奶奶先开口:“那丝瓜,夏天给我孙子熬汤,他最爱喝。”王老师推推眼镜:“生态社区嘛,有点绿色总是好的。”连负责改造的年轻干部,也低头翻了翻方案:“其实……这个停车位可以往旁边挪半米。”
散会后,小敏打来电话:“妈,听说你保住菜园了?真行啊你。”陈秀英正在给丝瓜掐尖,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不是保住,是让了个道。停车位还得建,就是往后挪了挪,菜园也往里缩了半畦。”
“那你还种?”
“种啊,”陈秀英看着墙角刚冒头的萝卜苗,“丝瓜藤都知道,墙在那儿,就顺着墙长;没墙了,搭个架子也能爬。势嘛,借上了就行。”
秋天最后一批丝瓜长老了,皮变成枯黄。陈秀英没有摘,任它们在藤上挂着,干了,轻了,里面的纤维成了丝瓜络。她摘下来,分给邻居们刷碗。老李看着那些丝瓜络,忽然说:“你这借势,借得倒是圆满。”
陈秀英正在收拾过冬的菜畦,把枯叶埋进土里做肥。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哪有什么圆满。就是看明白了,风往哪儿吹,就顺着风撒种子;墙在哪儿立,就靠着墙搭架子。个人的那点心思,得顺着大家的心意长,才能长成个样子。”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夹缝,菜园里只剩下耐寒的葱和菠菜,绿得沉着。陈秀英想,等开了春,要在那半畦新让出来的地上,种点向日葵。不为吃,就为看着热闹,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借着那一片金黄,在心里也亮堂一会儿。
真正的顺势者,不是等待风来,而是在每一次风起时随势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