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山河在,犹待故人归
雪开始下了,天边的云又厚又重,遮天蔽日。
“鬼子要打过来了,城要破了。”
尖叫声划破天际,紧接着这座城才突然被惊醒。哭声、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交织着,一片兵荒马乱。
“一定要把情报送出去。”
那是一道因长久作战,而被战烟熏得沙哑的声音。
“离愁不管人飘泊。年年孤负黄花约。黄花约——”
恍惚间又有人在低吟浅唱,婉转莺啼,如泣如诉。
原本伏在稻草垛里的身体抽动了几下,李铮猛地翻过身来,发出一阵响动。
惹得原本在破戏台上挥袖的阿青举步回身,侧过头来,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躬身后退,小碎步踩得松垮的木板珊珊作响。
而李铮也被她青白的面容吓得心脏一抽,一下子又晕过去。
残阳映黄昏,如幕雪纷纷。李铮顶着刺骨的寒风向前奔袭着,大团大团的热气从他的嘴巴鼻子里冒出来,不一会儿就凝了霜。
前方的白桦林阴森黑暗,影影绰绰,但他心中一喜,连忙闪身躲进了这片风雪中的白桦林。
行至深处,他用随身的军刀刮下一遍树皮,就着雪生咽下肚。
他裹紧了身上破旧的军大衣,那是他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兵身上扒下来的。
小兵是他们在行军路上捡的,一家子逃荒出来,妈妈和姐姐都被日军抢走了,唯一的哥哥也被打死了。
小兵遇见他们的时候已经饿得面黄饥瘦,但却还是拍拍那单薄的胸脯说,“我能吃苦!”非跟着要参军打日本兵。
排长拿他当儿子看待,把最实的一件棉絮大衣给他,怕他冷,枪不稳。
可是这圆脸的小兵还是被流弹射中,热血一洒,没能走下战场。
只剩下李铮揣着情报爬了出来。
可他爬得出死人坑,却不知怎么跑出这风雪白桦林。
日军的脚步声仿佛能跟着风声缠着李铮,如影随形。
“砰——”是枪声!巨大的声响伴随着惊鸟的扑翅从林子那头传来,日军要追来了!
李铮咬咬牙又伸腿向前跑去,但突然一下子踩空在一堆雪上,失重感接踵而至,整个人坠了下去!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门外传来动静,他侧头一看,是之前那个在戏台上唱戏的青衣女子。
她又在那屋檐底下挥袖,“吾有一段情,唱给呐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听……”
看着有些疯魔,像是走不出戏台子,李铮想。
但周围的人却似乎见怪不怪,都火急火燎地忙着自己的事。
突然一个大娘匆匆忙忙走了过来,一边挎着一个大包裹,一边抓住女子的手腕,急切地说着什么。
李铮隐隐约约听见“日军…来了”、“跑……别等了”、“阿青!”
只见那女子连连摆手,长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的银镯,李铮知道,这是定了亲的女子才会戴的。
大娘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眼阿青,“傻啊,真是傻!”
看着大娘匆匆离去的背影,李铮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姑娘!”看见靠坐在床边的李铮,阿青一下子冲过来,急得差点踩到裙角。
她盯着李铮身上破旧的军大衣,“醒了!醒了……你是当兵的么?”
李铮点点头,“对,所以姑娘,你相信我!日本鬼子是真的快过来了!赶紧收拾东西跑啊!”
没想到这满面敷粉的疯姑娘毫不在乎,只急切地揪着他的袖子问:
“你是当兵的!你是当兵的……见过慕之吗?他是我的未婚夫,眉头边有颗痣,原来是唱武生的,后来去参军去了…他也是当兵的!”
见李铮摇摇头,阿青的手无力垂下,水袖曳地,手腕的铃铛发出黯淡的一点悲鸣。
“姑娘,现在要紧的事是逃命啊……”阿青仿佛失了神,只愣愣地看着门外纷飞的雪。
真是傻子!李铮急了,门外早已人走鸟散,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这傻姑娘!
他踉跄地走近阿青,只觉自己的伤口再次裂开,已是强弩之末。
李铮摸着怀着里的情报,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说:“阿青姑娘啊,你得走!我认识很多当兵的……你走出去才能找着你郎君,你救了我,我可以帮你在这儿守着等他。
但你得帮我把一个东西带出去——”
此时由野村东一带领的关东大军正紧紧向城内逼近着,野村看着前方已经若隐若现的城墙,志在必得地笑了,侧头对身边的高级副官井二说,
“他拿了我们的情报,已经跑了三天了,还带着伤,这座城是他唯一的活路,他肯定在里面。”
随即,带着白手套的手一挥,下令加速。
大军压境,如狼似虎向前扑去。
可阿青还是不肯走。
“我不走,幕之回来若见不到我,他也不会走的,他找不到我怎么办?”
“可日军一来,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那群豺狼杀人如麻……”
阿青征住了。
“你给我留个信物,他看见了自然就明白,那时我便带他去找你!”
见阿青终于被说动了,李铮松了一口气,但他渗血的伤口告诉自己,他撑不了多久,也许等不到阿青口中那个人了。
但情报必须送出去。
看见阿青好半天才从地窖里摸出来她的信物,李铮急得汗都下来了,“怎么把唱谱藏地窖里!”
“那时我们班子里有个酗酒的师傅,晚上一喝酒回来就打我们。幕之他偷偷带我藏在地窖的暗洞里,还给我吃糖葫芦!给我讲唱谱里的故事……”
话音未落,城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城门被日军炮炸了个粉碎,这座城仅剩的屏障碎了。
野村东一带军直驱长入,开始扫荡,一时间枪声四起,满目疮痍。
野村带人搜查到挂满戏服的小院时,被这些东西吸引了,还放下了枪,扯下了一件。
而李铮正捂着阿青的嘴,透过地窖地板缝隙紧张地看着外面。
突然,阿青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开始猛烈地挣扎,手腕上的银铃铛响了起来。
一个日本兵突然警惕起来,举起了枪向这边走来。
阿青缓缓爬了出来,白面已花,束发已散,狼狈极了。
她很快就被架到野村面前,她眼眶通红,冲向野村身边的副官井二,大叫着。
野村皱着眉问了翻译官,突然笑了说,“井二君可是我们最优秀的副官,怎么会是你的情郎?”
随即,又别有深意地看向旁边高挑的副官,井二沉默地看了看阿青,面无表情。
野村顿时大笑起来,可阿青看着他眉角的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嘴里还喃喃着,“幕之——我是阿青啊!”
但她马上就被两个日本兵给押了出去。
但阿青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挣脱了日本兵,朝着井二冲去。
但下一秒,两把长刀便从阿青胸口刺出,她征住了。
整个人定格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井二,倒在了他面前。
井二睁大了眼看着阿青倒下来。
霎时间,雪下得更大了。
野村又让人搜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便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李铮蜷缩在阿青说的那个暗洞里,挪了一个巨大的破缸子盖住洞口,仔细地听着外面渐渐消失的声音。
他浑身血迹,僵硬着爬出地窖时,已经是晚上了,雪完全盖住了白天发生的一切。
院子里漫天雪花中,站着一个高挑的人影,是井二。
他用沙哑的中文和李铮对了暗号,取走情报。
在他转身的一刻,李铮突然开口:“你的名字是不是…”
但没有人回答他。
之后李铮坐上一个缴纳了物资的车,被送了出去。
几天后,抗日部队根据情报截获了日军一支毒气弹队伍,还研制出了防毒面罩送往前线,粉碎了日军的R40阴谋。
李铮也经救护活了下来,又上了战场,出生入死地送情报。
但他永远记得那一晚,那个高挑的军官跪在被雪花盖住的尸体前,哭得像个孩子。
就在某场血火纷飞的战争中,一把刀划破他胸前的唱谱,刺穿了他的胸膛,一瞬间,纸页如雪般散开,吹拂到半空。
上面印着:吾有一段情,更与何人说……
李铮闭上眼之前想,之后可能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小院里发生的故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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