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主题热门文榜单前三 群英荟萃

夏日的蓝色温柔

2025-12-22  本文已影响0人  秋一梦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二十五期五选二写作主题。

01.

雨过天晴,太阳淘气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金子一般惹眼的光亮,照得天空一碧如洗。将巢安在繁花嫩叶当中的鸟儿,高兴起来,正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歌喉,唱出婉转的曲子,跟轻风流水相应和着。风里带来些新翻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走出院子门口的周静秋深深地吸了一下,满身愉悦地走向村口的大榕树。

刚坐下的静秋耳边突然响起了主持人的话:“现在,让我们一起度过中学时代最后,也是最盛大欢庆的时刻,让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亲爱的同学们!人生是这样美好,让我们献出中学时代所有的热情、聪明和美丽,尽情地唱吧,跳吧,笑吧,只要地球不脱离它那椭圆形的轨道,震荡它一下也不要紧。”

静秋笑着说,昨晚的舞会我会永生难忘。蒙海涛和张若华也附和了。于是,他们回顾昨晚的舞会,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和纠正,要使情景重现似的。三个人的眼睛都熬了夜的,有些血丝,还有些浮肿。太阳有些潮黏,照在水泥地上,像要化似的。

就这样,昨晚的灯光和他们热烈舞动的身姿,在这样耀眼的阳光里显得不很真切,恍恍惚惚。围坐在村头的大榕树下,他们就加把劲地回顾,好把它唤回来。明天就要出门启程奔赴新的环境了,蒙海涛和张若华的讨论还未停止,静秋不得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催促他们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去。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在村头集合去到汽车客运站。一路上,汽车开得飞快,似乎在用呼呼过耳的风声把静秋心底的噪声遮挡住。路两旁人影憧憧,父母、同学、老师电影胶片一样从她脑海里掠过,那些留在她意识深处的声音飘忽不定,但听到它到的感觉和引起的反应,又在心里真切无比。

这是静秋第一次坐长途汽车,刚坐时,一种新鲜的舒适感充满心头,满心欢喜的样子。坐了一个多小时,她觉得坐得很累。于是,脑子里不由生出许多杂乱无章的联想来,思绪无端地跳来跳去,一会儿想到《红楼梦》里刘姥姥进荣国府,一会儿想到这三年来她的生活中发生的种种变化,一会儿又想到舞会,她甩着两条小辫子与蒙海涛在如痴如醉地跳着。

三个小时后,车子右边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大海,一眼看不到边。海面上帆船点点,海鸥滑翔,岛屿星布,如画一般。看着这美景,静秋心情轻松了不少。

02.

三人到了蒙海涛姑妈的家,姑妈见海涛还带了两个女同学一起来,心里虽不高兴,仍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由于海涛耽误了一天时间,姑妈说的那间厂已招满了人,他们只好去周围的厂看看,结果他们乘兴而去,却咻咻败兴而归。三天过去了,他们留下的资料泥牛入海,杳无回音。他们不甘心,去人才市场转了转,再投了几份简历。结果还是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静秋觉察到姑妈的不耐烦,便提议去租个房子。海涛觉得很快会找到工作的,如果再过两天,还不能找到,到那时再搬也不迟。

他们只好一家工厂一家工厂去看,看哪里有招人的。逛得累极的时候,终于在车站附近的金科厂看到了一则招工信息,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进去面试了。因扩大生产需要,急需招员工,所以他们幸运地被录取了。

他们回到姑妈家煮了面条吃,取上行李,就搬到了金科厂。

由于女员工很多,静秋和若华被分到一间刚清理出来的杂物房,刚躺在床上,就听见头顶木板上老鼠在嬉闹追逐。不知是环境的不习惯还是内心的不安,抑或是天气燥热,静秋像煎饼鈊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此时,大大的黑蚊子时不时如侦察员一样飞来,企图扎进两人裸露的肌肤。耳畔“嗡”一声响起振翅声,若华不停地用手赶开。突然有一只居然落在若华的手臂上,她马上把它拍死,“喀哧”一声,真是实实在在的手感。只是它吸足她的血,痒感随后袭来。她忙用纸巾揩去手心沾的血。

这是七月一个流金砾石的晚上,宿舍电风扇的转动只能带来阵阵热浪,蒙海涛索性搬张椅子到阳台上去睡觉。望着满天的星星和浩渺的天际,在微风吹拂下他慢慢睡着了。

从此,他们在金科厂开始两点一线的生活和工作。聪明好学的静秋很快就得到了拉长的赏识,做了车间的记数员。

有天晚上加班,拉长突然告诉静秋,让她明天去大办公室上班。

静秋准备睡觉时,心想:自己终于可以坐办公室,虽是当一个小文员,但不需要在流水线上苦苦地熬十几个小时,就是极好的了。

在办公室上班的第一天,静秋自然好好地打扮了一下,上衣穿了卡其色工衣,下身穿了一条墨绿裙子。走到广场中间,一阵风吹来,她怕风吹掀了裙子,裙边就夹在双腿之间,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腿,细瘦如鹤。

望着这幢四层高的办公大楼,静秋知道,这就是她将要努力工作的地方了,心中充满了希冀,希望自己以后成为一个优秀的员工。

03.

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工作之余,静秋有了一种开阔的心境,于是她写了一份《关于如何提高效率的建议》投进了总经理的信箱。

三天后,张总秘书来找静秋,说总经理十分钟后要她详细汇报关于如何提高效率的建议。

静秋慌忙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秘书来到了总经理办公室外面。

秘书向张总通传后,静秋就婷婷地站在门口,右手揪着荷叶边的穗儿,左手抱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脸上呈现着迟疑的神情,轻轻叫了声张总,便进去了。

张东科抬头看了看静秋,觉得这女孩精气神不错。乌黑的齐耳短发裹着一张标致的鹅蛋儿脸,皮肤白皙得如同象牙,两腮泛着淡淡的红晕。她的眉很弯,很细,也很长,眉梢一直延入鬓发。在那样两条秀眉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等静秋讲了建议,张东科觉得她是个可塑之材。为了让她的建议更好地落实到位,他安排她做了计划部主管,说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向他汇报。

在静秋看来,张东科的肩膀宽大,言语幽默,笑容不透一丝虚假,非常真诚,眼睛黝黑,闪着亮光,眉毛又黑又浓。他整体来看,就如同一块砖,给人一种非常硬的感觉,但他丰富的阅历和实用知识能充分地体现出他的聪明才智。

就这样,静秋成了张总办公室的常客。

慢慢地,静秋的目光开始跟随着张东科,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恋想着他,就好像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空气一样。她知道一个四十岁的香港男人,是有妻儿的;她也知道,作为集团下三个工厂的总经理,他身边不缺乏美女,但她仍沉浸在幸福而甜蜜的爱的幻想中。她爱他那对明亮的眼睛,里面蕴藏着无限的智慧和永远放不尽的光芒。他那略带苍桑的脸上挂着热情的微笑,特别令人感到亲切、温暖。她甚至愿意听他健壮的脚步声,她觉得这脚步声是踏着一支豪爽的中年英雄进行曲。在她心里,他成熟、稳重、幽默、有斗志,虽然形象没有泰勒帅气,但心地一定比他有魅力。

有时候,在向张东科汇报工作的时候,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静秋的心会有那么片刻,猛一下停止了跳动,浑身也会随着抖动一下。到了夜里,静秋开始短暂的失眠,满脑子都是他的音容和笑貌,失眠的痛苦灼伤了她的眼,但她不敢轻易在他面前表露什么。

接触多了,张东科看待她的眼光也不一样了。那天聊完了工作,张东科问:“静秋,今晚陪我去一趟加工厂,可以吗?”

静秋本想毫不犹豫地答应,可她刚听说张东科对她有意思,于是她捧了茶杯,并不喝,用牙咬了下嘴唇,沉静地想了一想,放下杯子,才扑哧一笑道:“当然可以!”

04.

晚上去了加工厂后,张东科带静秋去吃了宵夜,啤酒配烧烤,结果静秋自己喝高了,张东科把她带回了别墅。

静秋被扶进了卧室,朦胧中见里面放了一张双人床,却悬了一盏灯,这情景就好像只有电影上才有的,心里忽就有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她转过身就走,却走不了。张东科就在她身后,将她抱住,拥着她往床边走。她略略挣了几下,便坐在了床上。

屋里是黑的,张东科将静秋的头发揉乱,接着开始解她的衣扣。她静静地由着他解,还配合地脱出衣袖。她想,这一刻迟早会来临。她已经十九岁了,这一刻可说是正当其时。她觉得这一刻谁都不如张东科有权利,交给谁也不如交给他理所当然。这是不假思索,毋庸置疑的归宿。她很清醒地嗅到了墙壁新刷的石灰气味,有些刺鼻的凉意。在那最后的时候真正来临之前,她还得及有一点点惋惜,自己应该穿上一套漂亮的衣服,却没有穿。他伸出两手,勾住她的脖子,往跟前一拉,她的脸就抵在了他健壮的胸膛上,感觉紧绷绷的,但很有弹性。他的身上有种浴液的香味,混合着体香,很陌生,但很好闻。他把她的头往下按,她一眼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拼命梗着脖子,不让他往下按。他便没有再勉强,而是改按为推,一下就把她放倒在床上。

事毕,看见床单上的那一抹红,静秋的眼泪走珠般地滚落,她的泪水是为自己流,也像是为张东科流的,只想触动他的心。他边轻轻抚去她的泪水,边说:“静秋,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过段时间就让你做计划部经理。当然,你不愿意做,也可以一直留在别墅里。”

张东科轻声地说,从他的语调中不难听出,他是在说真心话,不是逢场作戏的故作姿态,倒是有些激动。静秋心旌摇曳,不禁抬起头来,一线惊喜跃上眉梢,深情地望着他,这就是自己想要的蓝色温柔。因为他说的那番话,在她听来,就是这个夏天最深情的承诺。

静秋不再抽泣,擦干了眼泪,眼圈红红的,瞳仁却是清澈见底的,能映出人影来。

“不,我要工作。”静秋的神情很轻松些,也很坚决,好像完成了一个告别的仪式。

05.

张东科把静秋一把抱住,他们的胸口贴在一起了。这是一次绝对的拥抱。它更像拥有。他们心贴心,激荡、狂野、有力。不一会儿,两个人都觉得安宁了,无力了。他们的胳膊是那样地绵软,有了珍惜和呵护的愿望。

静秋偎在张东科的怀里,心是落了地的,很踏实的感觉。张东科钢铁的意志这时也化做了水。他想的是:女人嘛,是纷乱喧嚣的尘世里唯有的清音。她却什么都不想,有了他就有了一切似的。两人相拥了一会儿,他推开她一些,托起她下巴注视她的脸,神态是托付和依赖,孩子似的不争气。

张东科虽见过许多女人,各路的都有,各种情形的也有,但在他这样坎坷的中年,遇到如此不明就全心信托的女人,所唤起的似苦似甜的心情,都有着异常的征服力。他再次把她拥进怀里,亲吻着她的额头。他笑着拧她的嘴,她还是不动不吭,一个姿势睡着。他就故意用手在她的口鼻前试试,她忽地坐了起来,他就笑了。

静秋虽没有看到自己的脸色,也觉得是一定很红的,把床头柜上的镜子拿过来,对着镜子照照,果然是吃醉了酒似的。镜子里这位美人,长圆的脸,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皮肤是细嫩水滑的。在那清秀的眉峰上,似乎带着三分书卷气。

从此,静秋就开始了新的生活,白天认真工作,晚上与张东科耳鬓斯磨。她非常喜欢这种感觉,躺在床上跟他斗嘴,打情骂俏,没大没小,无轻无重。一般人也许很难想象,他这么高职位的一个总经理,会跟她这样卿卿我我,这么富有情调。

静秋在张东科的眼里,非常漂亮,漂亮得难以形容。他知道,这是喜悦、热情和幸福所致,是性情与环境调谐的结果。她的欲望、苦恼、声色方面的体验和永远天真烂漫的幻想,犹如雨水、风和阳光之于花草树木,使她天生的特质逐步展露,最后鲜花怒放般彻底展开了。天生俊美的眼皮,配上含情脉脉的目光,眸子隐隐沉在里头,好不妩媚迷人;呼吸急促之时,纤小的鼻孔翕动,肉感的嘴角提起,嘴唇上微现黑色茸毛,阳光一照,似有若无;她的嗓音如今变得更加圆润优柔,身材更加袅娜动人,甚至带褶的衣裙和弯弯的双脚,也流露出无穷的风韵。

07.

三个月后,出色的静秋被提升为计划部经理,尽管手下只有四个女将,但工作上,她更是精益求精。有一个下午,她像仇人似的对待一张制图,挑剔每一个毛病,一会儿想改正这,一会儿想改正那,一会儿又想重做。在这种精密、麻烦的劳动中,她和自己的脾气作战,她烦燥的心稍微平了一点。

在各部门的齐心协力下,按时生产,及时出货,金科厂正有条不紊地向前发展,集团下的另外两个厂发展势头也很好。但天有不测风云,镇和厂由于未能及时扑救火苗,导致包装车间一幢楼六层几乎被烧精光,张东科不得不日夜泡在镇和厂,商量解决生产部如何恢复包装线,如何延期完成客户订单等问题。

那些日子里,有关张东科的消息,静秋只能偶尔听生产部经理说起,他就像没有来过似的,可那枚嵌宝石戒指却是千真万确,天天在静秋手上的。她不是很想他,她却是被他攫住了,他说怎么就怎么,他说不怎么就不怎么。她只好成天独来独往的,倒不是有心回避若华和海涛,只是想一个人清净。

静秋再见到张东科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看着憔悴的他,她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只能好言好语劝慰他放宽心,毕竟事情已发生。

他苦笑了一下,表示回应。

其实,张东科知道,因为这意外事故,公司损失了一千万,董事长虽未过多责备他,但已开始让副董事长苏小姐时常到各厂巡视,他心中已隐隐不安。

一年后,镇和厂分成三个小厂,张东科和大李师傅负责木品厂,徐生负责塑胶厂,周静玉负责包装厂。木品厂的处境最为尴尬,需要设计创新才能吸引新客户,顺利完成转型。张东科和大李师傅竭尽全力,仍未有多少成效。于是,他们有了异样的心思。

五月末的一个下午,张东科悄悄地来到静秋的租房,可静秋还没有回来。他走进卧房,卧房里拉着窗帘,有静秋的气息,他去洗澡间刮脸,也是静秋的气息,处处是她触及过的痕迹,洗脸池上的水迹,发刷上的几根断发。他刮了脸,在客厅里坐着等,静秋还是没回来。他也坐不住了,来回地踱步,抬头看墙上的钟。他这一趟来,本就是特意,静秋又不在,变得非见不可了。他从来没有这般地想见静秋,难忍的渴望。到了最后一分钟,静秋还是不回来,他心里竟是绝望了。

张东科想,他们两个其实都是天涯同命人,虽是一个明白,一个不明白,可明白与不明白都是无可奈何,都是随风而去。他们两人都是无依无托,自己靠自己的,两个孤魂。这时刻,他们就像深秋天气里的两片落叶,被风卷着,偶尔碰着一下,又各分东西。

08.

血色的云霞急剧变幻形状,涌动着,聚集着,撕扯着,浮升与沉落·····丝丝块块,浸染着遍地沙子,浸染着漫天荒风,和那一缕苍白的飘动——刹那间令其显形为一条血染的衣裙·····血色点点如花,血流纵横如树,缓缓洇淌有如哀歌,向着张东科的脚下蔓延。

张东科等了好久好久,静秋终于回来了。

静秋瘦了一圈,让她的脸清秀而白,疑似纯洁。肥皂洗过的手,发出淡淡的、暖暖的香味,张东科产生了亲切感,他情不自禁地拢住了她的肩膀。那瘦小的身子,在他的俯拢下,居然显得那么娇小,便暗暗地用了用劲儿。她感受到了,顺势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心动了一下,直接就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随后就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他的舌头温暖、湿润、肥厚,有清爽的味道,她顿感很盈满,也激烈地吻了下去。动情之处,他顺势把手伸进了她的衣领。丰满,且乳沟很深,他无论怎么把握,也握不完全。就着急,呼吸急促······

半夜,西北方向的天空响起了几声寂寞的轻雷,雷声没有得到任何应和,便尴尬地消失了。接着十分钟岑寂无声,最后才缓缓地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有几滴雨被风吹得打在窗户上,发出嗒嗒嗒声,沉闷又凄凉。雨慢慢地密了,全院子都在飒飒地响。风声如同呜咽,憋闷闷的。

静秋被惊醒了,而张东科根本睡不着,于是剩下的时间,两人都在轻松愉快的闲谈中晃过去了,张东科性格虽沉稳,但谈锋很健。谈风景,谈气候,从长安说到香港,还谈了音乐,谈到了外国的歌剧院和音乐学院,从当代十大女高音到风靡世界的“猫王”和“硬壳虫”乐队,所谈的话题几乎都是她感兴趣的,她的话也因此多起来。

最后,张东科一把抱住静秋,不觉得有些动情,说道:“我这十多年,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怕是自身难保,能不牵连你们这些人就算是最好,你是最最无辜了。”他说着这话,眼睛都有些要湿的样子。这是他的肺腑之言,轻易不吐,这会儿是吐给她,也是吐给自己。她听在耳里却惊在心里,想这话越说越不善,要去打断他,却哽在喉头,眼泪流了下来。

临走前,屋里一片漆黑,张东科的脸却是清晰的,俯视着静秋,将一个中式雕花的桃花心木盒放在她枕边,又抽出她的手,把一枚钥匙按在她手心,说要走了,汽车已外面停了几个小时。她不由搂住他脖子大哭起来,从未有过的失态。她像个孩子一般耍赖着不让他走,心想他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了,她又要日等夜等,寝食不安,数着墙上的光影度日,墙上的光影是要它快时它慢,要它慢时它快,毫不解人意,枫杨也不解人意,秋风未起就已经落叶满地。她不知哭了多少时间,他解开她的胳膊,走出了公寓,她就红着眼睛跟了出去。

望着一溜烟而去的汽车,静秋是有点怅惘的。张东科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来去都不由已,只由他的。明知这样,还要去期待什么,且又是没有信心的期待,彻底的被动。因此这一个夜晚,静秋是从眼泪里浸泡过去的。最后,晨曦照进了房间,有一点亮了,她也哭累了。

09.

第二天,静秋如常到厂上班。临近十点的时候,她接到了生产部经理的电话,说张总和大李师傅跑了。她说她不相信,他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事,镇和厂现今已闹翻了天。

挂了电话,静秋马上拨打张东科的手机,传来提示音说暂时不能接通,她不由得潸然泪下。原来昨晚张东科找她是作最后的告别,她怎么这么迟钝?连他说的话都反应不过来。

整整一天,张东科暂时消失了,张东科不要她了,两种想法在她的脑子里此起彼落地翻覆着,摩擦着,斗争着,一会儿,她觉得他会永远消失,一会儿,又觉得这种顾虑是多余的,他只是暂时避避风头。一直回到租房的时候,她依然是矛盾的、徘徊的。

静秋思念着张东科。过去最不称心的日子,如今也值得留恋了。俩人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本能的怀念之情,把其他不好的一笔勾销了。手里的手镯不停地翻转着,不时有一大颗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滚,滚一段停一会儿,悬挂在那里。

一段时间以来,静秋夜里总不能睡好;时时从梦中醒来,醒来也还是像在梦中,充满了甜蜜,不知有多少东西在心中汹涌,只想找人说说话,只想大声地笑一笑,只想放声吼叫几声,然而又都不愿意,只愿意永远停留在沉思中,因为这里满占据着张东科的影子,他的声音和一切形态,还有他的爱,他们的爱情,这只有他们两人能够深深体会的好的,没有俗气的爱情!

那些日子,对静秋来说是个黑暗的日子。眼前愁云密布,笼罩一切,气氛沉郁;痛苦钻进心灵深处,低声哀号,就像冬天的风,在荒凉的古堡里呼啸。

朦胧中,静秋恍惚变成了一个婴儿,仰卧在摇篮中嗷嗷待哺,两边是父亲和母亲,母亲很老,父亲却很年轻,他那么轻娴地摇动着摇篮,可这种父爱的温柔却似乎很虚远很陌生。父亲宽厚的手抚在自己脸上,脸痒痒的十分舒服,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触。她想坐起来,投进他的怀抱,身子却动不得。突然,摇篮剧烈地摇撼了几下,仿佛要连她一同撕碎,父亲张开嘴巴,拼命地呼叫了一声:这是不道德的!

惊醒后的静秋,默然在床上坐了起来,心绪孤独而缭乱,几乎想象不出今后这种形同水火的日子该怎么过。她突然醒悟了,为什么父亲朝她喊?因为她与张东科的关系,在他看来,是不道德的。

床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封信,大概是家里来的。静秋满腹狐疑地打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片斑斑点点的水渍把信纸变得有点发皱,她猜一定是妹妹的泪水。原来是母亲病了,要她寄钱回家。静秋心里隐隐作痛,自己总得多赚些钱,才让母亲好好治病,生活才能过下去呀!

床头柜上那只俗里俗气的闹表起劲地走着,在寂静中,答答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窗外,茫茫的夜色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神秘莫测的暗幕之中,要是没有这只不甘寂寞的闹表,真让人觉得时间都停顿了似的。

10.

今年冬天不同往年,来得特别早,树上没剩下几片树叶了,都快落光了。那几天的天气不太好,很潮,很冷,于是,静秋搬出了那租房,搬回了工厂宿舍。慢慢的,静秋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蒙海涛对静秋的向往里,并不光有爱,还有着膜拜在其中。她对他来说,不是一个人,而是化开来,弥漫和洋溢在空气里的一个精灵一样的东西。是一个迷离的、乱了心智的世界,它是腾在长安的空中,海市蜃楼一般。他有时觉得,连他自己都化了的,变成烟雨那样的东西。长安这地方,其实是多有幻觉的,它实在太静了,夜太长,幻觉便产生了。那密集又曲折的水道间,挤挨着的屋檐下,石板路上,都是幻觉产生的地方。

周末,她上街逛超市,他替她提袋子;太阳好的日子,她要淋花,他提了水壶替她淋;她要吃花生,他替她剥;她要锈十字锈,他就要抢来那针穿线。她看他眼睛对在鼻梁上穿针的模样,心里生出喜欢。这喜欢也很简单,由衷生起,不加考虑的。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他的头,发是柔顺和凉滑的。她还去刮他架了眼镜的鼻子,鼻子也是凉凉的,小狗似。这时,他便兴奋得眼睛都湿润了。

突然,静秋的眼前恍惚浮现出张东科的面容,一个由她最销魂的影像、最美好的回忆和最强烈的欲念形成的幻影。现在,这个幻影变得那样真切,那样实在,她情不自禁心灵震颤,神摇目眩,但又无法清晰地想出他的模样,因为她赋予他的特征太多,他居住在蓝幽幽的地方,那里明月皎皎,花影摇曳,丝质软梯轻摆慢荡,通向闺阁阳台。她似乎感到他近在身边,一个亲吻,就能带着她的身心远走高飞。可是接着,她又重重地跌落下来,心力交瘁,因为这虚幻的爱情冲动,比纵情享乐更使她疲倦。

楼下宿舍,有人在打扑克,一阵喧哗笑骂声穿墙送过,把这间屋子里半凝固酸苦的空气稍稍冲淡了一点儿。窗外,大概很远的地方,噼啪地响起了零星几声鞭炮声,像是急性的孩子在催促着春节的到来。鞭炮声很脆爽,听来仿佛是从自己压抑的心里迸出的几粒小气泡。

这时候的天色还带着浓夜的深沉,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墨黑的天幕上,路灯睡眼迷离地亮着,萧瑟的寒气中,浮动着片片冰冻的雾,偶或有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影影绰绰的街对面传来,令人为之一醒!

静秋傻傻地坐着,心里是悠长的叹息。就在那个瞬间,她的悟性洞开。人生本短,何必纠结于一时之烦恼——哪怕是天大的烦恼?她释然了,但她知道蒙海涛不是她的良配,她得拒绝他再出现在她的身旁。

11.

此后,静秋和张东科再也没有见过面。然而他的名字,却刻在了她的心上。她没有再爱过别人,也不想再被别人爱。随着时间的流逝,让她常常回想起这件事。每当回想起来,心中便涌起淡淡的感伤和深深的思念。

一个周六,静秋收到了一封信,她只读了一行,心绪又缭乱起来,种种不快又一股脑儿地翻上来。因为,她与张东科的关系使她在村里的八卦多了起来。在家里,妹妹和母亲的关系却陷入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之中,母亲是爱静秋的,所以不免移怨于妹妹。从道德上讲,母亲当然也明白是不能怪她的,但是感情毕竟是独立于道德之外而发生作用的另一种东西。母亲的更年期还没有完,常常显出低于常人的脆弱和烦躁,那些天几乎没有对妹妹做过半点温情的言笑,看到妹妹回来,就把一张冷冰冰的脸扭到一边去,至多说几句敷衍的问候。

静秋不得不一心一意地扑在了工作上,早出晚归,好让工作麻痹自己。但好事的人总是对静秋指指点点,静秋都置若罔闻,而蒙海涛却为她打抱不平,因此受到了委屈。

静秋得知后,劝蒙海涛不要再管她的事。静秋还说再管她的事,她就跟他断交。他顿时呆立了。之后,他在后面慢慢地走着,心里头淡淡地泛着股苦味儿,他感到气闷,又感到委屈,是呀,自己为何还要纠缠她?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人处世要灵活一些,岂不是更好吗?其实,以自己性格中原有的中庸成分,他本来是可以凭自己的谦恭和刻苦独善其身的,完全用不着这么直抒胸意,为她惹是生非。他越想越觉得憋屈,真恨不是大声说一句,妈的,再也不操这些心了!

于是,蒙海涛转身走了,怒气冲冲地走了。他强撑着回到宿舍,扑在床上嚎叫起来,委屈的泪水湿了一片枕头。几年了,他的感情所受到的冷遇,他苦苦的毫无希望的等待,从未得到过一丝一毫的同情和安慰,他得不到自己的所爱。人生最苦的,莫过于有苦说不出了。他一个人如此想着,一会儿是不平,一会儿又是喜欢,那情怀是酸一阵子,又甜一阵子,究竟处在什么一个感情里面,自己都说不出来了。

在后来的三年里,静秋曾获得许多荣誉:优秀部门经理、五好青年、模范标兵·····要是八卦的人知道静秋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心里都想些什么,就不忍心对她指指点点了!

此时的静秋也顿悟了,自己需要一段新的感情,需要沉浸在一种新的、更健康、更美好的感情之中,心头才会乐融融,才会快乐幸福。她相信,自己在季节的轮回里驻足,等春风拂过眉眼,等夏雨滋润心里,相信不用多久,就一定可以等到另外一个蓝色的温柔怀抱!

此外,感觉到自己的职场生涯已到了瓶颈之处,静秋想趁此机会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就悄悄地联系了厚街的一家公司,准备与公司老总面谈。

静秋是个聪明人,不知此行成就如何,所以周六早上悄悄动身,可是刚一走进车站,一个人笑嘻嘻地迎面走来,不是别人,正是蒙海涛。她想着他为上次的事恼上了一定不会再见面,不料他却来了,心想也许他也是去地方,大家不经意在车站上碰着的罢了。他却大大方方地过来与她打招呼,说怕她回来时不安全,要陪她一起去。

12.

静秋最后如愿离开了金科厂,在厚街的一家制鞋厂当上了生产部经理,开启了一段新的工作旅程。在如鱼得水的工作中,她结识了一位有学识有能力的客户,在林浩东的猛烈攻势下,她答应做了他的女朋友。

后来,静秋听林浩东说潜游是件是很快乐的事,于是她跟着他去尝试了一下。教练说她运气很好,今天抹香鲸可能出现在这片海域,因为这里有它喜欢的食物。每年,从阿拉斯加过来的洋流沿着西海岸流动,会带来大量的浮游生物和小鱼小虾,比如鳞虾,闪光的,非常密集的鳞虾,是抹香鲸的最爱。这个时候,抹香鲸只需张大嘴巴,把有着各类浮游生物、小鱼小虾海水全部吞进去,然后用鳃把海水再过滤出来,这一吞一吐之间,浮游生物和小鱼小虾就都在它的肚子里了。

静秋到了海里,跟着教练,深深地吸一口气,憋住,往海水下面扎,摆动着脚蹼,就像一条漂亮的大鱼摆尾鳍。大海是透明的,海水的蓝色是假象,那是对天空的映射。浅海里什么都很清晰,阳光照射着五彩斑斓的珊瑚礁,黄海葵那么鲜艳,隐藏在珊瑚礁洞穴里的海鳗像一条阴险的蛇那样伸出了脑袋,呲着牙,一伸一缩地看着她。

游了很久,教练朝前方指了指,静秋便跟着他向前游去。她终于看了奇特的抹香鲸,它有一颗大脑袋,几乎占了它身体的一半,这个大脑袋不知在想啥。那条小鲸羞涩而紧张地游到了妈妈的另一侧,也许是为了躲开她的观察和贴近。这一刻是那么奇妙,她和抹香鲸伴游,和它越靠越近,然后,她伸出了手,摸到了它的腹部。大鲸腹部的皮肤很粗糙,疙里疙瘩的,寄生了一些藤壶。皮肤是凉的,似乎比人的体温低。这头抹香鲸的侧鳍和尾鳍都很巨大,尤其是身体一侧的鱼鳍。她跟在它的右后侧缓慢地游着,一口气用完,她就上浮到水面,再吸一口气,继续下潜。

回程时,静秋猛然感觉到有一股激流冲击到了她的身上。是一股水的蛮力,她看不见它,好像那是水中透明的猛兽,把她狠狠地打了一下。她猛地呛了一口水,感觉到不妙了。幸好林浩东和教练拉了她一把,脱离了险境。

岸上,树叶滤下泛绿的阳光,映照着贴在地面的青苔;青苔在她脚下微微发出沙沙声。夕阳西沉,树枝间露出的天空红彤彤的,路两旁排列笔直的树干,宛如金色底子衬托出两排廊柱。

突然,林东阳单膝跪下,双手递给静秋一个装有戒指的小盒,神情紧张地问:“静秋,嫁给我吧!”

静秋捂着嘴,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看着林东阳眼里的希冀、真诚、渴求,她嫣然一笑,伸出了她的纤纤玉指,说:“我愿意!”

林东阳郑重地把戒指套在静秋的无名指上,兴奋得拥抱了她。

此刻的静秋明白了:夏日的蓝色是一片天,明媚清澈,也有阴云满布;蓝色是一片海,温柔细腻,也有大风大浪;蓝色是一朵花,娇嫩芬芳,也有花开花落。感谢林东阳,让自己在这个夏日又拥有了蓝色的温柔。她心里不禁感慨:只有经历了风雨,才会让见识更增进;只有经历了风雨,才会让心志更坚强;只有经历了风雨,才会懂得应该独立。无论何时何地,只有以乐观回报工作和生活,让柔弱结成坚强的茧,心智才能磨砺得更睿智,生活才会更加美好!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