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身“终老”的男人
(1)
老坚田就这么静静的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懒得一点儿也不想动。
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病疼的煎熬,就像一位行走在旅途中走累了的年轻人一样,享受着生命中片刻的宁静。
房子自打母亲去世以后就没有人张罗着收拾一下了,现在不仅仅是外墙皮脱落了不少,就连室内的天棚也经不住老鼠们的不断践踏,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破洞儿。多年积淀的灰尘打着嘟噜从天棚的破洞处流了出来,像一串又一串干蹩的葡萄一样倒挂在天棚上、摇摇欲坠,可就是不愿意自己掉不下来。阳光打窗户上斜斜的射进来,那一束光亮里就看得见空气中满满的灰尘。老母亲活着的时候,经常会自己拿着帚把打扫一下。 母亲去世以后,老坚田就没有心思去管这些闲事儿了。谁能想到、已经年过八十的老坚田竟然没有一点点儿的生活自理能力,在没有母亲的日子里,附近的饭盒店就成了他的后厨房。
妈妈在临死的时候并没有闭上她的眼睛,她只是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摔了一跤。早已经年过百岁的老人一直不敢过早的离去,她要给儿子做饭吃。也许就是这样一种信念支撑着她老人家瘦弱的身体,她竟然活成了这座小城之最。虽然她一直都说自己是九十九岁,可是从七八年前开始市长就来她这里慰问百岁老人了。老母亲这一次虽然没有躲过这夺命的一跤,但是她已经创造小城长寿者的新记录了。
妈妈的死亡对老坚田绝对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老坚田从来没有想过妈妈会死掉,他觉得即便是地球会有爆炸的一天,妈妈也不会死......
因为妈妈要给他做饭吃。
“凭良心讲、妈妈死去的时候要比我健康的多!”
这是坚田老爷子凡是见到认识人就要磨叨的一句话。
即便是不认识没说上几句话的人,他同样很快就会扯到这个话题上,目中无人的唠叨两句:
“唉,妈妈死去的时候比我可要硬实的多哦!”
大多数人看到他目无所视,没头没脑的样子都会感到害怕,以为碰到了一个疯老头儿。
妈妈死后,老坚田的脑海里几乎每天都是妈妈的影子。
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信頼的女人!
(2)
“吱吱、吱吱、吱吱吱”
老鼠妈妈又领着孩子们来吃桌子上的方便面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鼠们把坚田老爷子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它们不再惧怕他,公开的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它们每天都可以大摇大摆的钻进方便面的盒子里面,安心的享用着美食。不懂事儿的小家伙儿有时还会在盒子里面留下点自己的粪便,一闻味儿、老坚田就知道是哪一只老鼠干滴,它们同老坚田都相处的很好。
坚田老爷子只是为了排遣妈妈死后带来的寂寞,而老鼠们却单纯的喜欢美食而已。
听到老鼠们的窃窃私语,老坚田有些麻木的神经末梢彷佛又注入了新的活力。他甚至想像着自己要站起来,他要与这些小可爱们共进晚餐,当然也许是早餐。
具体的时间已经被他忘记了!
不受体力控制的思绪迅速蔓延到了年轻的时候,几十年的过往都一幕一幕的浮现在眼前。老爷子很享受这种回忆,他就像看一部喜欢的老电影。
(3)
天刚朦朦亮,坚田君就爬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小腹以下都变得硬梆梆的。他下意识的扑到了宽大双人床的另一头,趁着时间还早、他想再放上一炮。
大床的另一侧居然是空无一人。
隆起的被子下面,居然只摆放着一只硕大的枕头。
坚田被欲火憋得愤怒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是遭到了这个女人的愚弄。 坚田嘴里骂骂咧咧的来到了前台,一定要人家给自己一个说法。前台那个徐娘半老的女人竟然咧着腥红的嘴唇献媚的说:
“莫上火、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可以帮你解决一下?”
女人诚心诚意的挤出一脸的媚笑。
“啥?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年龄!”
“啊~呸!”
二十啷当岁的坚田使劲的呸了她一口吐沫,他的一口吐沫差点就吐到了这个涂抹着厚妆的中年女人的脸上。 放在平时的话坚田也许会宠幸一下这个女人,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心里头觉得意外的憋闷。
你别看坚田的年纪不大,年轻的坚田可是这里的老客户,没人敢得罪他。
中年女人连忙摇响了电话,经过同老鸨子简短的拉锯式谈判,他们达成了和解。老鸨子无可奈何地说:
“实话告诉你说吧,惠子小姐是大公司的女职员,她来这里可不只是为了那几个钱……!”
“今晚儿我保证惠子小姐只接待您一个人,并且是免费的,想打几炮你就打几炮。”
说完她还甜腻腻的补充了一句;
“这事儿你可得保密哟……!”
其实老鸨子心里也明白、坚田不是个嘴巴子稀松巴叽的家伙儿。 告诉他惠子的真实身份只会让他意外的惊喜,老鸨子也想讨好他。像坚田这样彪悍的棒小伙儿,哪个红灯区的女人都会动心思。
后街讨生活的女人没有人不喜欢他。
(4)
坚田在这条后街上算是一个说得过去的人物。
应该是打十几岁的时候起、坚田就辍学在商业街的后街上混饭吃了。这一点是随了自己的父亲,一个中央商店街上的老资格的无赖。
老无赖坚田曾经是一介武夫,听说过去在队伍上混过两年。据他自己吹牛说在远东地区同老毛子动过手,结果是弄丢了自己的一条腿。脱离了队伍的老坚田根本就适应不了地方上一板一眼的生活方式,他凭着自己年轻时的一点刚强和血性,在商业街的后街上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黑道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老家伙不走寻常路,谁要是招惹了他,他可不只是要跟你玩儿命。他更像一只泥塘里爬行的“肉儿钻子”,叮上你就不会撒口儿,不吸干你的血液绝不罢休。久而久之他竟然在后街打下了自己的一片天下,小城的市中心商店街的地下生意里,有一半以上都是由他罩着……
人称独脚大侠。
独脚大侠买房子置地娶妻生子,日子过的倒是挺滋润的。
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小坚田刚刚上中学的时候,独脚大侠与青龙帮主因一新来的风尘女子而争风吃醋。被人砍了十七刀,血流不止并且是当场就咽了气。当时那个场面极其的血腥,被捅出的肠子流得满地都是,就像进了屠宰场一样。小坚田竟然连哭都没哭出来一声,他眼皮也没眨一下,就冷静地为父亲收了尸。
小坚田和父亲不太一样,他并不撒泼斗狠。凭着自己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和上乘的苦情表演,他成功的把仇家送进了监狱并处以了极刑。在黑道上硬是上演了一个以白治黑的传说!从此以后小坚田同样在地下风尘场所里混日子,但是已经没有什么人敢骚扰他了。他从不加入任何黑道组织,小坚田凭着自己的各种手艺混饭吃,缝缝补补、刻刻篆篆,和艺术刮上点边的事情他都干得出来。在日本战后重建家园的过程中,小坚田精湛的伪装造假的手艺,为他自己也赚了不少的真金白银。
钱来的容易了,花起来也就特别的爽快!别人还在骑自行车的时候,小坚田就已经骑着自己的摩托车招摇过市了啊。
他每天就像回到自己的家里一样往来于酒吧和妓院之间,晚上就直接睡在妓院里。谈起妓院里的姑娘来坚田是如数家珍,坚田没睡过的姑娘就一定不是妓院里的名女人!
不认识坚田的风尘女子也肯定是不会卖座的,这已经是小城里风尘卖笑女子们的共识了。
女人们都称呼他:坚哥哥、坚大侠!
(5)
坚哥哥在后街相好的无数,他不仅仅是人长的很彪悍,出手也极其大方。大多数女人都幻想着能够随着他从了良,做坚夫人似乎是这些风尘女子们共同的奋斗目标。
不过好像与惠子的相遇,彻底的改变了坚田曾经想要结婚的想法。
这个漂亮女人的出现,让坚田彻底的放弃了组织家庭的愿望。坚田一边骑在惠子的身上驰骋,一边默默地痛骂着这个女人。他把惠子当成了女人的代表,并且是所有漂亮女人的代表。坚田清楚地知道一般的女人自己看不上,而漂亮的女人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自己又实在是不放心。经过坚田仔细认真的观察了解,在小城的风俗店里、有许许多多的漂亮女人基本都是人妻,并且也都有着体面的工作。这让坚田很震惊,他是绝对不会甘心做这种顶着绿帽子的男人!
“还是由自己大把的花钱来睡漂亮的女人才不上火!”
“对不起了,这硬壳王八还是由别人来当比较合适。”
坚田从心眼里反感这顶被众人所不齿的绿帽子,为惠子开苞以后,坚田的这种理念变得更加强硬了!
冬去春来,坚田在风俗店里混了一年又一年。他由小坚田混成了大坚田,再由大坚田熬成了老坚田。当他感觉有些累了的时候,坚田老爷子已经是奔七的人了。他仍然是独身一人,他守着自己的老妈过日子,居然从来没有喊过寂寞。老坚田年轻的时候,开过几家小型的手工作坊,为电器行业提供过手工加工的零部件。他也组织过工艺品的初期加工工作,把活计下放到每个女人的家里再由他统购统销赚取辛苦费。总之坚田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奔跑在各个公司的路上及各种商品与加工者之间是他的强项。各大公司的外联部和加工企业都亲切地喊他坚田様,而最下层的加工人员,当然多为家庭主妇都尊称坚田为老板或者是社长様。坚田就在这些形形色色的年轻女人中间,表演着各式各样的人物和性格,应该说表演的还是很成功的。
他习惯于同年轻的女人周旋。
(6)
年轻的时候坚田一般不会在家中吃饭。
他经常奔走于生意人中间,一边建立人脉,一边招揽生意。他把自己的生意搞得非常的灵活,不管是黑道白道的生意他都敢去照量,用他的话来说:
“冤有头儿 债有主儿。该来的躲不过去,能躲避的绝不会找上你。”
靠着这个信条他做了许多危险的事情,果然都躲过去了。渐渐地找他研究技术犯罪的家伙越来越多,他成了黑社会的智多星。但是他绝对是做为一个局外人存在,任何人也收编不了他。只是在各大黑道组织的地位却是有目共睹,化解各种矛盾纠纷和各个黑帮组织之间的通气儿关系,在很多情况下也都是非他莫属。
在坚田最辉煌的时期,小城的红灯区他如履平地。各个浴场妓院对他都是敞开门户,没有一个老鸨子敢于和他谈什么姑娘的价钱。刚入门儿的风尘女子好多都由坚田来开苞,干这种事情他不差钱儿!
在别人的眼里他过得十分逍遥自在。
但是坚田自己觉得日子过的还是很不如意!
(7)
坚田和惠子已经相处十年了。
惠子为妓院做了多少贡献,谁也不知道。惠子是一个性欲极强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她一个晚上要对付五六个男人,少一个都不能使她满足。坚田是一个身体强壮的男人,但是在惠子面前他极其的不自信。惠子在床上发出的呻吟就像催促男人进攻的号角,常常让他过早的精疲力尽。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满足不了这个女人,他常常眼瞅着惠子去与别的男人纠缠,这让他失去了结婚的信心。坚田非常清楚自己的需要,惠子就是自己十分倾慕的女人,但是他一个人又满足不了这个女人的要求。做为一个风尘女子坚田可以原谅她同别的男人纠缠不休,但是一想到她如果是自己的女人,坚田就会十分的恶心。所以坚田对于婚姻就一直持有怀疑的态度,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对女人的出轨无动于衷 !
而坚田自己又不相信一个男人就可以使女人达到満意的程度。看看动物世界就可以知道,雌性的要求要远远高于雄性动物滴啊。
坚田他不想戴上这顶不明不白的绿帽子,虽然他非常喜欢把绿帽子戴在别人的头上。
这也可能就是地球上所有男人的通病吧?
让人不可思议。
(8)
惠子结婚了!
她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
做了新娘的惠子刚好要满三十岁,按照她自己多年的意愿,惠子她终于还是嫁人了。惠子在出台的十年里几乎每天都要和坚田君见上一面,并且最少也要打上一炮。
她不止一次的告诉坚田君:
“我是一定要在三十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的,你可要想好了!”
坚田在欲火顶在脑门儿上的时候,也不止一次的向她表示:
“我会娶你的、当然要有了钱之后!”
十年过去了,终日花天酒地的坚田君仍然是个穷光蛋。他还是游走于酒吧和妓院之间,他过得很逍遥。他好像也不满足于只占有一个女人,坚田君分分秒秒都想换一下新鲜口味。任何酒吧和妓院里新来的妹子,他都要先撩上一撩,他的出手又很大方。所以在这些风尘女子中间,坚田的口碑是最好滴……
大家伙儿都亲切地喊他坚大侠。
坚大侠挣钱容易花钱快,在道上混了十几年一分钱也没攒下。马上就闯入三十岁的惠子终于是等不了了,她嫁给了同样追她十年的男人,一个小建筑公司的大老板。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说,此人在十年间已经结过七次婚了啊。
知情人士还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惠子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起初他们都没有感到有什么意外,觉得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惠子的心里是带有一定的怨气和不满的,她在休闲的时候就经常想:
“自己已经不止一次的提醒过他了啊!”
可是坚田君居然毫无反应,经过再三的认真思考斟酌之后,惠子还是决定嫁人了,她想把孩子名正言顺的生下来。
惠子想过平平常常的日子,而坚田君却恰恰又是不能给予她这种生活的男人。
惠子在临走之前甚至悄悄地告诉他:
“什么时候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吧!”
坚田还很俏皮的回答说:
“不用打电话,我天天想你!”
惠子嗔怪地打了他一下,含着眼泪走人了。这一巴掌下去虽然并没有什么力量,只是像蜻蜓点水一样的走了一个过场儿。不知为什么?坚田君的心里却疼的一激灵儿。
多少年之后、坚田一想起惠子当时嗔痴的眼光,心里就隐隐作痛。
他后悔自己轻易的放走了惠子,可是头脑中又清醒认识到:
“结婚也不行,自己一定会对她的过去耿耿于怀! ”
“反正不论自己怎样做都是悲剧!”
坚田就这样痛苦矛盾的纠结了几十年之后,终于是可以放下了。
这时候他已经六十六岁了。
(9)
地球上的事情大多是不以人们的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比如一年四季,又比如日升日落,再比如惠子和坚田。
三十年以后坚田老爷子每当想起惠子的时候,仍然会不知不觉的笑容满面。他们一别三十年竟然一面也没有见过,这在分手的时候,可是谁都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老坚田每当给年轻人人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都会加上一句:
“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呀!”
说完这句话,你还会在坚田老爷子已经老眼昏花的眸子里、看到隐约泛起的泪花,让人觉得他真的是挺伤感!
(10)
上世纪九十年代,日本经济已经开始走上了下坡路。
黑道生意变得越来越难做了,坚田彻底的离开了商店街。坚田开了几十年的旅游礼品店,由于经营不善也倒产了,他变得越来越贫穷,坚田再也没有闲钱经常去酒吧妓院里厮混。一个七十来岁又穷又酸的糟老头子去酒吧妓院,已经没有人愿意搭理他了啊。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
“年青的时候是女人上赶子来找我,钱多钱少没有人会打听。”
说完话之后他还会眯起眼睛来,幸福的回忆一下当年的情景和感受。接着他会老脸一撂又垂头丧气地说:
“如今我如果不把应该应份的钱塞在女人手里,让她陪我喝杯酒那都是没门儿的事儿。”
“唉,就更甭提打一炮的事情了。”
“当然我的炮弹储备也有些不足。哈哈哈哈!”
说完他还会嘿嘿嘿嘿地坏笑着,无可奈何的搔搔后脑勺。尽管那里已经一根毛发也没有了,他仍然像满头秀发一样轻轻地向后抹拭两下,这也是几十年的老习惯了。看到他那轻浮猥琐的样子就知道,这是一位风尘场上的老司机。
只是岁月不饶人而已!
坚田盯着女人的眼神儿同年轻人一样。
(11)
老坚田对眼下的工作十分地满意。
失去了店铺的坚田并不像正经的生意人那样软弱,礼品店对于他来说就像厕所一样,提上裤子一出门儿都忘记了。你别看这老东西摩托车骑的早,混到了六七十岁他连汽车的驾照都没考下来。当然年轻的时候一直都是在商店街里面厮混,移动也是前后楼东西街的距离。遇到真有人找他办事儿的时候都是车接车送牛逼的很……
到老了的时候才发现下雨天竟然无法出行了。
这老爷子根本经不起风雨的考验,稍微的淋上点雨水就会感冒。妓院的老护院大石様说:
“没什么大事儿,你身体棒的像块石头,就是年轻时搞得太欢实了,有点中空!”
大石様的话坚田老爷子相信,妓院的姑娘打胎治脏病都少不了找他,大石様是货真价实的江湖郎中。同坚田老爷子一样,大石様在这后街上已经混了几十年了,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司机。
大石様为他调制了一副中药,每天当做茶水来喝,奔七的老坚田性欲竟然照样杠杠滴。
老坚田经朋友介绍来到了艺术村,这里的环境让他极其满意。当然最主要的是有免费的住房,啥时候想住都可以随意。出了大门儿就是饭盒店,简直就像是给他开滴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坚田睡梦中都常常被自己得意的笑醒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坚田的老妈妈也就放心了!
(12)
老坚田在艺术村过了两年舒坦的日子。
老板很器重他,坚田在社会上混了几十年了,场面上的事儿驾熟就轻。这老爷子别的不说,各种模仿秀那是相当有经验。画画虽然是一知半解,可是造起假来外行根本看不明白。艺术村名字是打出去了,真正的艺术家却没有半个。老坚田就成了艺术村的台柱子,在老坚田的建议下老板引进了各种各样的设备,猫头鹰馆又开业了。猫头鹰馆实际就是一座烧陶瓷的窑场,从建筑到室内外设计都采用了老坚田从画报上扒下来的模样。居然搞得是有声有色,很受一些特殊爱好者的欢迎。
烧陶瓷一直都是坚田老爷子年轻时的愿望,没想到在这儿实现了,坚田甭提有多高兴了。虽然老爷子从来没有烧过陶瓷,但是凭借着一生积攒的兴趣,和一时痴迷的工作态度,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坚田就成为陶瓷“专家”了!
看到每天蜂拥而来的喜欢玩泥的大妈大婶们的满腔热情,老板决定在村子里增设咖啡座,并开了一家拉面馆。这样一来既方便了这些老女人对于饮食和休息的需求,又增加了艺术村的收入。客人和老板都非常满意,坚田就变得更加重要了!
这些老女人仍然是喜欢他。
坚田老爷子开始和老板讨价还价,要求增加工资,要求休假旅游,要求年终发放奖金。
“年终不发放奖金的公司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你可以到处都打听一下,如果我说错了,一年到头的工资都可以不要!”
坚田老爷子说得是有条有理。
老板为了艺术村投资很大,两年来一直是往里搭钱。坚田老爷子不知道其中的玄机,老板开的是特种设备建设工程公司。近几年国内许多国家建设项目都离不开他,收入相当可观!艺术村一方面是自己招待有关部门负责人的别墅,也是逃避所得税收入的重要场所。这些钱不扔在艺术村里投资也得变成国家的收入,不是自己兜里的钱所以老板出手非常大方。最近工程期间出现了人身伤亡事故,价值不菲的深井钻头又卡到了地下,损失无法估量,老板急得是焦头烂额。
在这种情况下合理的要求就变成了无理取闹,老板让人认真的和坚田算了一笔帐。结果是明摆着的:
“就是不算各种设备投资,坚田老爷子的作品收入刨去了成本根本就谈不上收入。”
“整个啷儿都是老板花钱供着坚田老爷子玩儿的感觉……!”
这使坚田老爷子大跌眼镜,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坚田老爷子在粉丝的一片支持声中也丧失了理智,他坚决要求采取分红措施,每月的固定工资他放弃了。这一手倒是正中公司老板的下怀,老板发话了:
“猫头鹰馆的设备你随便使用,不收你使用费。”
“但是场地费每月五万元一分也不能少,你可以开教室营业,收入全归你自己……!”
坚田老爷子信心满满,立马就签了三个月的合同。
老板也非常满意,他不图坚田为他创造什么收入,坚田只是他狗肉铺面上的一颗羊头而已。
(13)
坚田的陶瓷教室开的比较成功,一开班、二十五名学员就招满了。当然全是一些无所事事的老太婆,在日本就是这样,有些男人玩命的在外面工作捎带着搞搞女人,而女人就成帮结伙的发牢骚、购物旅游乱花钱。大家都心照不宣,两不相让又各不吃亏,巧妙地维持着自己家庭的平衡。艺术村的气氛很对这些老女人的口味,坚田老爷子又是风尘场上的老司机,女人们喜欢什么、得意什么在他的心里倍儿清。在组织粉丝团队时应该拉上谁带着谁?他都弄的是明明白白的。
不幸的是刚刚开始授课,坚田就出了车祸,住院治疗疗养了三个月后学员全都没影了。不仅仅是学员的学费没敛上来,还白白搭上了三个月的场地费用。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无论生老病死场地费还是要按期付款的。坚田一气之下卷起铺盖就走人了,三个月的租金算是白白的泡汤了。
你别以为坚田是因为三个月的租金才走人的,租金的事儿他不伤心,说实话就是这三个月的租金反而帮了他的大忙。凭着场地费用的收据和学生报名的名单,坚田老爷子从保险公司领到了一笔高额的赔偿金和慰谢料,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了。
让他感到难受的是在他住院期间,老板又从下属公司挖到了一位武藏野美术大学的应届毕业生,双方也是一拍即合,楞是顶替了坚田老爷子原来的位置。这个年轻人根本就没有把坚田那点玩意儿放在眼里,当着艺术村众人的面儿,把坚田两年来的成绩贬得是一文不值。年轻人还引经据典,把老爷子曾经模仿的原作照片都找了出来,老板也恍然大悟。
经过专业训练的人一上手,大家都看出来高低不一样了。这小伙子干的那是既干净又利落,一看就是正宗的货色。老板把猫头鹰馆全权委托给了这个年轻人,坚田老爷子再出院的时候降板成了年轻人的助手。基本工作就是每天打扫打扫馆内卫生,监管一下陶瓷烧窑时的炉火,并且兼职专门和泥的工作。
和泥这活儿非常的累人同时又是最乏味,没干上一个月坚田老爷子就告饶了。当他听说这个后辈年轻人的工资居然是他正常工资两三倍的时候,老爷子的脸面可就实在是挂不住了。他找到了老板就是一顿连珠炮式的吐槽,没等老板做出任何反应呢,老坚田就来了一个漂亮的大转身。他振臂高呼了一声:
“太欺负人了……!”
坚田老爷子头也不回的就跑回了家里。
老母亲一看就明白是咋回事儿了,九十多岁的老母亲也同样是二话没说,她打开了一瓶红酒就同儿子对饮了起来。没喝上几口老坚田就醉了,他趴在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竟然哭得是惊天动地!
看见儿子哭得畅快了,老母亲就乐了。
她嘿嘿地笑着说:
“儿啊,多大个人儿了……嗯?”
“多大点事啊......?哈哈哈哈,你就是不去工作也短不了你的吃喝呀!”
“你歇会儿,妈妈给你下碗面去,再打上两个你喜欢的荷包蛋。”
老太太端着面条一进屋,坚田老爷子已经是鼾声如雷了。天凉了,坚田的妈妈给儿子盖上了一个厚毛毯。老人家像年轻时一样,拍着儿子哼着小曲儿就打起了瞌睡。
太阳也懒洋洋的滚到了远处大山的后面,天突然的就黑了下来。
屋子里响起了母子俩合谐的鼾声......
(14)
坚田老爷子在家里待不实诚,三天两头的往外跑。往日的黑道兄弟们全都退役了,每天照样还聚集在一起闲扯皮。不过俱乐部和斯纳谷他们是去不起了,每天蹲在街心公园里喝小酒扯大天,最多的莫过于自吹自擂的神聊天。天气虽然还没热到脱毛衣的程度,只要是出了太阳、这帮家伙就会纷纷脱下外衣,向行人显示自己身上的那点发皱发黑的刺青,好像都曾经是道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帮家伙经常因为骚扰路人,经常会受到公园警察驻在所的警告,不过仍然是屡改屡犯。
坚田老爷子不屑与他们为伍,老爷子自信比这些曾经的无赖与瘪三要强上了许多。这些家伙年轻的时候不是保镖就是拉皮条的,没有一个是正经货色。而自己是干技术活儿的,凭的是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饭,过去在后街上可是公认的艺术家。
记得过去这些下三滥的角色,见了自己都九十度大哈腰的恭敬着。没想到如今竟然敢于大老远的就喊“嗨~”了啊,这使老坚田很无奈。久而久之坚田老爷子就绕道而行了,他懒得搭理他们。
“一群老瘪三……!”
坚田老爷子一直这样称呼他们。
(15)
坚田老爷子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仍然硬朗。
老爷子似乎已经养成了习惯,隔三差五地就要到俱乐部或者妓院里转上一圈儿。他也干不了什么正经事儿了,只是把兜里的钱全部都掏空了心里才舒坦。俱乐部的妈妈桑和妓院的老鸨子都是他的老相好,知道他的为人,老坚田不但不差钱儿,还绝对不会闹事。简直就是人畜无害!
大家都笑着说:
“这个老东西,看来不但是在妓院里长大,可能还想在妓院里终老!”
这一次算是让大家猜走眼了。
秋天的时候俱乐部来了新的妈妈桑,也是坚田年轻时的老相好。妈妈桑感慨地说:
“那时候都以为你会跟惠子好,你们一定会结婚滴。”
“万万没想到,惠子却嫁给了别人。”
“怪可怜的,她40多岁就没了!”
“到现在连尸体都没找到……”
那天晚上妈妈桑到底跟自己说些什么?坚田老爷子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记得第二天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过去同惠子形影不离的妈妈桑有些后悔说那些没用的事情,对于坚田老爷子的追问她缄口不言。
“唉,都过去几十年了,别提她了。”
坚田老爷子回到了家里。
从此以后在后街上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坚田老爷子,人们很快就忘记了他。
(16)
坚田的院子已经是荒草丛生,不知名的植物爬满了庭院。过路的行人发现,本来就陈旧的铁门好像已经锈死了,植物的枝条从铁门的缝隙中顽强地挤了出来,地面上积攒了许多红褐色的铁皮锈片。经过雨水无数次的冲刷之后,仍然是红通通的一片。一个雨天的早晨,上学的中学生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嚼着三明治,一不小心被支楞出来的枝条跘了一个大跟头。破碎的铁门轰然倒塌,一群胖胖的老鼠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 ……
(17)
法医鉴定说:
“这个人已经死去快两三年了,尸体基本属于风干状态。”
(18)
在市政府拆除这所危险破旧建筑的时候,施工人员在二楼的天棚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经过DNA鉴定:是三十多年前失踪的女人惠子的尸体。
惠子的儿子前来认了尸,这个男人已经近四十岁了。他说:
“父亲一直是生活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之中,他毕竟是一个结过七次婚的男人。人们有理由怀疑他,可惜的是二十年前他就已经去世了。生前一直是独身,没有女人敢嫁给他。”
“唉,虽然他很有钱!”
男人的表情很复杂,最后还是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也许这就是命!”
年轻的警察都面面相觑,难道惠子30年前就同坚田生活在一起了?或者是在30年前坚田就绑架和杀害了惠子?大家不知道这个男人心里到底恨不恨这个也许是杀害了他母亲的仇人?
从男人的面部表情上看,他好像是挺轻松,警察们都对视着不解地摇了摇头。
“大概因为只有他才是唯一的财产继承人吧?”
“这可真是命啊!”
警察在心里默默的想。
天、渐渐的黑了……
谁也没有看出来,这个中年男人长得竟然和坚田老爷子年轻的时候,那是一模一样呃。
生活永远都是一个谜!
只有每天清晨的太阳升起、和黄昏的日头下山,亘古不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