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谢花满天
初夏的清晨,我总爱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街角那户人家的小院里,粉白蔷薇正攀过竹篱笆,带着露珠的花瓣像少女羞怯的裙裾。陈伯蹲在花丛中,银发与白瓣几乎要融作一片。这位独居的老花匠,总让我想起夏日清晨的露珠,明明转瞬即逝,偏又折射出七彩光芒。
"小丫头,瞧见蝴蝶兰了么?"他忽然直起身,沾满泥土的手掌托着朵蓝紫色的花。那花瓣薄如蝉翼,脉络里流淌着月光的颜色。去年台风夜,他冒雨抢救花房的背影被闪电定格成剪影,雨水顺着皱纹淌成溪流。此刻阳光穿过花叶,在他青布衫上织出斑驳的光影,仿佛时光也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场盛放。
巷尾的吴奶奶常来讨教种花。她总穿件褪色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陈啊,这株山茶怎么总不开?"她捧着花盆的手微微发抖,瓷盆边沿有道细小的裂纹。陈伯接过花盆时,阳光恰好掠过他缺了半截的尾指——那是年轻时在钢厂落下的旧伤。他轻轻拨开叶片:"你看这新芽,来年开春准能爆出花苞。"枯瘦的手指与嫩绿的新芽相触,像寒冬与暖春在悄悄握手言和。
七月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我抱着书包跑过陈家小院,却撞见陈伯在雨幕中支起油布棚。雨水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他正把几盆昙花往檐下挪。"要开啦!"他朝我喊,声音混着雨声。那天深夜,昙花果然次第绽放,雪白的花朵在月光里轻轻颤抖,像一群提着纱裙踮脚旋转的精灵。陈伯坐在竹椅上打盹,老怀表链子垂在褪色的工装裤口袋外,秒针走动声与花开声此起彼伏。
白露过后,陈伯开始整理晒干的种子。牛皮纸袋在木架上列队,每个都用工整的毛笔字标注着花名。有天我发现他在埋一个陶罐,里头装满风信子球茎。"等开春你再来瞧。"他眼角的皱纹堆叠成秋阳的纹路。那天夕阳特别温柔,将晾晒的菊花染成琥珀色,陈伯佝偻的背影在地上拖得很长,长得仿佛要触及明年的春天。
寒露那天清晨,吴奶奶抱着白菊叩开陈家的门。竹篱上的蔷薇仍在开着,只是不再有银发老人蹲在花丛里。我望着空落落的院子,忽然明白有些告别如同秋叶飘落——那株老梨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甜,晾晒的菊花茶在玻璃罐里金灿灿的,而埋着球茎的陶罐,正在冻土里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暮色四合时,晚风送来缕缕桂花香。砖缝里钻出几株蒲公英,绒球在暮光中轻轻摇晃。我想起陈伯说过,每粒种子都是时光写的信,总要飘向远方才能读出回音。瓦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恍若去年夏天那场夜雨,昙花开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