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花
本文系原创首发,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失格与【不一样】之香气。
一
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我喜欢在月光下照镜子,望着镜中朦胧的身影,瀑布一般及腰的长发在夜风中飞舞,与凌晨四点未眠的海棠相伴,沉浸于花香中,孤独凝成香气,散发在夜空里。
不记得什么时候,我走路总是含胸,或许是身体开始疯狂生长时。当我长到一米七零时,就不想再长了,却还得眼睁睁看着门框上的身高刻度不断往上,直到一米七八才停止,那年我十八岁。
我一直剪着短发。二姐未结婚时,同我并肩走在厂区里,有人跟我妈说:“你二女儿找的对象还挺帅,就是太单薄,有点驼背。”后来我开始留长发,尽管那浓密的长发常常给我带来不便。车间主任说:“剪掉,要不你就离开缝纫车间!”于是,我来到库房,成了那里最年轻的员工。他们望着我说:“可惜、可惜,你应该去厂里的时装模特队。”
那晚的月亮很亮,柠檬黄的月亮唤醒了院子里的海棠。我闻着花香,望着镜中的自己,长长的头发垂在鱼肚白连衣裙上,忍不住用手撩了一下头发,长发便飞舞起来。我抹了口红,穿着新买的白色高跟鞋,在月光下跳舞,生平第一次穿高跟鞋,竟身轻如燕。那连衣裙的袖子突然变成了水袖,不由哼出京剧《锁麟囊》唱词:“这才是人生难预料……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仿佛听到T台下的掌声,有人给我献上了鲜花。
厂服装模特队排练大厅有一面大镜子,服装模特都喜欢站在那面镜子前,望着透过窗玻璃的阳光,我不敢再站在那面镜子面前。
“你会不会走路,不会看镜子吗?”
“可惜、可惜!白白长了这么高的个。”
高跟鞋把我的脚磨出了血,强忍着疼走猫步,腰不禁弯了下去,背更挺不直了。
离开厂时装模特队时,我瞄一眼大镜子,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走出排练大厅,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如芒刺背,我的腰不由弯了下去。那晚的月亮闪着蓝幽幽的光,镜子里的我依然长发飘飘,连衣裙在月光下披上一层轻纱,丝丝寒意袭上。我扔掉高跟鞋,赤脚在月光下旋转,花香阵阵,树上的鸟儿也跟着起舞,那一霎那,我的背挺直了。
我又回到了厂库房。他们笑着望着我说:“你可以去打篮球,别耽误了这身高。”
我花了一个月工资买了名牌运动鞋、运动服,跑到厂女子篮球队,这里,我的身高一点也不出众,或许,这才是我该来的地方。经过一段时间训练,我终于可以上场了。一场球下来,我便被踢出了局。
月光下,我看见镜中的海棠在微笑,脱下运动服,换上连衣裙,对镜中的自己挤出一个微笑。泪水流在日记本上,将纸上的海棠晕染开,把月光写在日记本里,火红的,跟太阳一样。
我是厂库房的保管员,看着库房里堆着一件件漂亮的衣服,就想把它们一件件穿在自己身上。我主动加班,到了晚上,就一件件试穿,月光透过窗玻璃映在我身上,我对着玻璃窗走猫步,背挺得笔直。月亮、星星、海棠、小鸟都是我的观众,晚风拂过,我恍惚听到了掌声。
他们说:“你还是去销售部吧,别把青春耗在这里。”我从库房玻璃窗里看到一张张苍老、疲惫的脸,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张年轻的面容,慌忙用手理了理长发。
经过层层选拔,我终于进了厂里的销售部。他们说:“你的头发真美!就凭这头发你也能创下好业绩。”我的业绩却平平。我不能把厂里的次品充当优等品介绍给客户,不能说我不知道,不确定的事,更不能用我的头发当筹码,用我的身体做交易。他们说你白白长了那么漂亮的头发!
“剪掉!”我不再犹豫。理发师说:“你的头发很美啊。”在没有留长发之前,没人说我美。我的头发是棕色的自然卷,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见头发一团一团落在地上,被扫走,被风吹走,就像送走春天,就像它从不属于我。
我又回到库房做保管。他们说:“你应该把头发留起来,还可以找个好男人嫁了。”我在月光下,对着库房的窗玻璃看自己的面影,戴着棒球帽的我就似一名男生,我知道自己不美,却也不想再留长发。也许,他们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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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些跟我相亲的男人大都嫌我个太高,说我给他们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他们说我长成这样不能太挑剔,找个年龄大的,不要在乎对方是否结过婚。
我还真遇到一个年龄比我大10岁,身高比我矮10公分,还没结过婚,愿意娶我的男人。他说,跟我结婚,就不愁后代身高了。我可以不去工作,只管在家带孩子,照顾好家里。我说我得养活自己,还是要去工作。他说你那不算工作,一个效益不好的服装厂保管员,不如给他当秘书,他开的工资都比服装厂高。他们让我千万别挑剔,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有自知之明,想有个家,有个孩子,也早过了女人最美的年华。似乎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当他把结婚戒指套在我手上时,我问:“为什么娶我?”
他道:“你长得不算漂亮,文化也不高,但个子高,可以改变我家后代基因。你适合做老婆,把你放在家里,我在外面也放心。”
我默默褪下戒指,转身离去。那晚的月亮透着青灰的光,又闻到海棠的香气。剪掉长发后,我已不会跳舞。镜中的我背又驼了,却见海棠在镜中飞舞,恍惚听到它们的低语。
他们说我傻,说我肯定会后悔。
当遇到比我小10岁,身高比我高10公分的男人时,以为遇到了真爱。他说不在乎我比他年龄大,他说就喜欢姐姐,就喜欢我的短发。我为他做饭、洗衣,给他买漂亮的衣服。我们开始还看电影、逛公园,后来,他不是在家打游戏,就是在外面找人鬼混。我像陀螺一样上下班旋转。原来,他只喜欢躺平。
我拎着自己的行李,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离开了他。银紫的月光照着回厂区的路,路上的影子重重叠叠,树影、花影、鸟影,厂区楼房的影子,却不见我的影子。
他们说,我这个样子很难再找到男人。
凌晨四点,我与海棠同醒,月亮尚未完全隐去,淡蓝的月光映在镜中,我看见自己的短发一根一根竖起,脖颈居然有喉结突起。莫非,我心想事成,变成男人了?喉咙不禁哼了一声,那声音竟是粗壮、有力的。啊,我是男人了,可以随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当然,我不能再待在库房做保管员。他们说那是女人的活,男人要干大事。什么是大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去厂里的销售部,那里挣钱多,男人,不得养家糊口吗。费尽一番周折,我终于进了销售部。他们说我要学会抽烟喝酒。为了好业绩,我从喝香槟开始,从香槟到葡萄酒再到白酒,不久,我便爱上了喝酒。没应酬时,喜欢学李白在月下喝酒,享受对影成三人的快乐。然而,抽烟却怎么也学不会,因而我总不能与客户见面就熟,损失了不少订单。虽说学会了喝酒,酒量却不行,一喝就脸红,几杯下去就醉倒,更不会劝酒。
让我最终离开销售部的倒不是抽烟喝酒惹的祸,只因说错了话。他们把一批成本只有几十块钱的次品羽绒服充当一千多元的正品发给商家,只因我在库房待过,知道那批货的来源,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却让我不要说出去。当客户准备签单时,我还是“不小心”说出了真相,自然在销售部待不住了。
我又回到库房,再做保管员让我非常厌烦。他们说,我为什么不离开服装厂,一个大男人,在这个效益不好的厂里,干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连老婆也找不到。
月光映在树上、酒瓶上,那影子像一双绿色的眼睛。我问影子,技校毕业就分到服装厂,快二十年了,现在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能比服装厂好吗?能挣到大钱吗?影子说,你是一个男人,男人就是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守在这个要死不活的厂里没有一丝前途,你就是长得帅,也没好女人会嫁给你。酒瓶里的月光摇摇晃晃,我摔了酒瓶,决定离开服装厂,离开我所在的城市,到外地闯闯。
既无学历优势也无年龄优势,我只能祈求好运眷顾。在异地他乡,我做过餐厅服务员,送过外卖,当过保安,吃尽了生活的苦,看惯了他人的白眼,当我在一家酒店做保安时,还真交上好运。
一位客人丢失了钱包,刚巧被我捡到。客人已离开酒店,我费尽周折送还给他。他说丢钱是小事,关键是钱包里有一张他的全家福,而照片上的人除了他都不在人世了。他拿一大笔钱酬谢我,我坚决不要。后来,他让我做了他的司机;再后来,他出资给我,我终于开了自己的服装公司,从几个人的小公司慢慢变成了几十个、几百个人大公司。我买了别墅,也给老家的父母买了别墅,我一身华服,带领公司几个左右手回到原来的服装厂,准备收购它,他们装出对我感恩戴德的样子。我身边的女人不断,却不知哪一个是真爱。收购原来的服装厂不久,我被原来的同事出卖,导致破产,又成了穷光蛋。我卖了别墅,身边的女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债主一个个追着我要债,那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扑向我,要把我撕碎……
“啪”一声巨响,我惊醒过来,原来啤酒瓶摔在地上,庆幸我喝醉了,我到底走还是不走,依然是一个问题。碎了一地的酒瓶击碎了月光,像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闪着鬼魅的光,我不禁“啊……”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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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耀祖,喊什么?又做梦了?还不赶快起来,上班要迟到了!”妈的声音恍若天边传来,一时云里雾里,不知置身何处。回想梦中情景,不禁摸摸头,又摸摸脖颈,既没长发也无喉结,一层冷汗袭上,我是谁?是女人还是男人?我在哪里?
“耀祖,早饭都凉了,咋还在床上磨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妈的声音清晰了。
我慌忙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厂服。那灰不溜秋的厂服真难看,从未这样厌恶过,跑到卫生间照镜子,走到镜前方觉奇怪,从前白天我是不照镜子的。一缕阳光穿过窗户映在镜面,我看到穿着有些污迹印着服装厂标志灰色厂服的自己,一头乱蓬蓬短发有一缕不听话地翘起来,我用水试图让它平顺,却无济于事,只得又去找帽子。那顶放在卫生间有些油腻的深蓝色棒球帽突然让我反感,想到梦中及腰长发,鱼肚白连衣裙,我愤怒地将帽子扔在地上,我要留长发,穿连衣裙,可是……我不禁又望向镜中自己的脖颈,没有喉结呀!小声哼了两声,声音并不粗大。再仔细看镜中的脸,没有胡须,尽管两鬓汗毛很长,妈说我如果是男人肯定是络腮胡,是个美男子。再看我的胸,跟男人一样,从发育开始,妈就让我用布带缠胸,我从来只穿宽松衣裳,从未穿过裙子。然而,我是女子,一出生就是,却到来例假时才知道!
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我有三个姐姐:招弟、来弟、想弟,在计划生育抓得最紧的八十年代初,父母为生我被罚巨款,母亲生了我就被强行做了结扎手术,我终结了他们生男孩的梦。一出生,我就背上沉重的债务,莫耀祖,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父母总说莫家就靠我光宗耀祖了。我的三个姐姐都叫我小弟,他们只让我跟男孩玩,男孩会的我都会,上树、抓鸟、说脏话、欺负女孩……当我知道自己是女子时,便再无快乐。男生嫌我娘娘气,女生嫌我没男人味。父母不让我留长发,只给我穿宽松的男装,大家都以为我是贾家的小儿子。当我长到一米七八时,我的爸妈笑了,他们说我的肩膀应该再宽一点。技校毕业后,父母便让我进了他们工作了一辈子的服装厂,他们甚至商量着要给我娶亲,过继一个莫家的男孩当作我的儿子,在我以死相逼下,方作罢。
我既无男朋友,也无女朋友,总是形单影只,被同事当作怪人。我不让自己哭泣,即使咬破嘴唇也不掉一滴泪,昨夜的梦却让我湿了眼眶。我本是女娇娥,自然可以留长发,梦中的女子却让我害怕,然而我再也不想以男人的形象活着。我常常半夜起来,在月光下喝酒,在酒瓶中看自己的脸,在醉酒中才感到自己的存在。
“耀祖,下午早点下班回家,我原来的同事罗阿姨要给你介绍对象,想来看看你。”妈的声音像从千年前传来。
“介绍男的还是女的?”
见妈愣在那,我拿起包便离开了家,心里徒然生出一丝喜悦。我将那顶戴了好几年的棒球帽,连同灰不溜秋的工作服一并扔进垃圾桶,理了理不听话的短发,往厂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阳光打在路上,映在上班人的身上、学生的身上,也映在公园锻炼、市场买菜老人的身上。春天要来了,我仰着头,让阳光多一点照在自己身上,却依然感到冷。我不知道置身何处,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我是谁。
路过一所小学校,见两名小学生朝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我便跟着他俩。他们来到河滩,把书包一扔,就开始玩沙、捡石头,踩水,你追我赶,好不快乐,我也跟着快乐起来。原来我只想成为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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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的小弟,不,应该是小妹,失踪十年了。那天清晨,她同往日一样去服装厂上班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个曾被厂里人当作我男朋友的小妹,那个被我们喊了三十六年“小弟”的小妹不见了。我们张贴寻人启事,四处打探,皆未果。
小弟怎么可能就这样从我们身边消失呢?我相信她就在我们附近,默默注视着我们,却让我们找不到她。或者,她到了外地,在遥远的地方已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她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们呢!这十年,父亲已去世,母亲几乎哭瞎了眼睛。
耀祖呀,我和招弟、想弟都很想你,十年来,我眼前总是出现你小时候的模样,那时,你是多么爱笑啊。十二岁后,你不笑了,我们知道是为什么,却当没看见。我们当然知道你一出生就跟我们一样也是女子,父母却让我们对外人说生了一个弟弟,我们真把你当作弟弟,当作我们莫家的继承人,好像你理所应当要负责莫家的兴衰荣辱,为父母养老送终,从来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你从小就知道要保护姐姐,尤其是我。我是四姐妹中最不讨父母喜欢的一个,你怕我受欺负,无论家里还是外面,你总是为我说话,为我撑腰。我们姐妹仨,一个一个都嫁了出去,你在家陪伴父母,我们忙着自己的小家,却没想到你也要有自己的家。你失踪后,我发现了你的日记,一页一页全是泪迹。
小妹,第一次这样叫你,竟然是用笔,仿佛叫一个陌生人,还是叫你小弟吧。那年,我在厂报发表了一篇文章,你比我还高兴,说我可以成为作家。从此,我开始写作,不承想写的第一篇小说便是你的故事,抑或,也不是你的故事,是那个叫莫耀祖的女子的故事。
小弟,你失踪那天,有人看见你走进河水中。你只是去游泳吧,你从小水性就好。你从水中走出来,头发长长了,换上连衣裙,成了一个高挑的美女。你去了南方,遇到爱你的男人,你住进他为你在海边建造的蓝色房子,你们带着孩子在海滩嬉戏,欢笑声传到我的耳里。
十年了,你一点没变,比叫你小弟的时候更俊。我去看你,满怀歉疚、忐忑不安,你拥抱了我,说你从来就没有埋怨过我们,你让我代问父母,说要带孩子去看他们。
还有一次,我去看你,你丈夫与孩子不在家。我们聊着往事,聊着聊着,你突然愤怒地指责我,说我们从不考虑你的感受,耽误你的青春,让你不男不女过了这么多年,说你讨厌“耀祖”这个名字,莫家的祖宗在地上躺着,哪里需要你来耀祖!你给自己取了新名字,连“莫”这个姓也不要了,说你不是莫家的人,跟莫家没有丝毫关系。我替爹妈请求你原谅,原谅我们。你哭了,我将一米七八的你搂在怀里也哭了。你说你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只想成为一个孩子。
我一遍一遍书写故事的结局,却无法左右人物的命运。我总以为小弟悄悄回来过,她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莫耀祖,不,现在已不是莫耀祖,她是我的小妹,那个扎着羊角辫,穿着花裙子的小妹,我要把女儿身还给她,把童年还给她。
中秋的月总是十六圆。那晚是十六吧,一轮明黄的月亮挂在深蓝的夜空,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树上、桂花上,我的稿纸上,桂花的香气飘散院外,飞散到月亮上。我恍惚听到有人在敲院门,依然同往昔一样紧张、兴奋,是小妹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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