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给父亲的信
雷雨交加的夜晚,凉风习习,荷花池塘里的荷花左右摇摆,就如同我的心。
给父亲的一封信,我迟迟没有动笔。因为我不想给他写信。
我的父亲是很老实本分的人,他孝顺、诚实、善良、勇敢,对我的母亲也是疼爱有加,只是他年轻的时候的脾气不好,有点暴躁——这好像是东北大多数男人的特点,一个不算缺点的缺点。
他明明是个阳刚的男人,但是在我的事情上却心细如发。
姑姑说,他是疼我疼到骨子里的。
这话,三十岁的我是不信的。
说实话,我记不清有多少次,我希望我不要生在这个家庭里。
记忆里,我的小学生活是在父母亲的桎梏中度过的。
我性格开朗,喜欢玩闹,每次,父亲母亲都会以羡慕的口吻,说别人家的女儿如何斯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而我就是鲜明对比的疯丫头。
学习好了尾巴就会翘起来,学习不好就是我不努力,只知道玩,或者是之前考的好了,我骄傲了……
同学们选我做班干部,他们又会说:“又不是班长,做个组织委员有什么用?去跟老师说不要做了,影响学习。”我是怎么硬着头皮跟老师的?我已经忘了?可当时的委屈,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难过。
我喜欢唱歌——你五音不全,学什么歌?再说那是没用的,影响学习的。
兴趣爱好?小孩子有什么爱好?不行,影响学习。
看电视?这是不务正业,影响学习!
他们挂在嘴上最多的,就是:“不行,影响学习!”
在他们眼里,除了学习,其余的一切,都是不被允许的。
什么德智体美劳?他们眼里只有数学、语文、英语是学习,除此之外都是没用的、影响学习的。
被他们管教的越厉害,我就越想挣脱束缚,于是,我放学总是磨磨蹭蹭很晚才回家,在路上享受那难得的宁静。可这种行为让他们更坚定的认为,这是我不爱学习的表现。
上了初中,本以为长大了,有了新的空间。可是他们也管控的更严了。怕我不学习,怕我交不好的朋友,怕我早恋……
同学给我打电话,如果是女同学还好说,如果是男同学,那一定是要经历不亚于审讯的审问的:“他为什么给你打电话?”“问作业为什么不问别人,要问你?”“他家住哪里?”……最后的结语是:“现在绝对不准谈恋爱,而且以后不许把电话告诉他们。”
我喜欢写作,有的时候会编小说,写日记。
他们会趁我白天上学时偷看我的日记,再找机会嘲笑我的荒谬想法。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我变得自卑敏感不自信。
我的性格决定了我不是文静的人。可是,在他们面前,我不得不安安静静的生活——努力的学习,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于是,我仿佛有了双重人格——在他们面前,我装的安静老实,离开他们,我就会放飞自我。
上大学的时候,他们想让我报考辽东学院,因为离家近,每周都可以回家。可我不想,我想去南方,离他们越远越好。可离开沈阳以外的任何地方都不可以:太远,不好,学费高,不行!
我只能选择了沈阳的学校,因为在我看来,如果逃离不了,就尽其所能的离他们远一点,再远一点……
大学毕业,我想留在沈阳,想在沈阳定下来,这是不被允许的。谈男朋友?不行!父亲以我被人骗了为由,告诉我,三天不回家,他就报警。我只好回到老家,回到这个小县城结婚生子。
怨他吗,我想是怨的。
没有他们的管束,我想我会走的更远,飞得更高,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
后来,我生了孩子,孩子小的时候,父亲连抱也不愿意抱,我还以为他不喜欢孩子。
孩子一周岁后,我经常抱孩子回家。那天母亲不在,我才注意到父亲见到孩子眼神一下子就亮了,我去给孩子倒水,回来时看到他累的气喘吁吁,正和儿子玩举高高。
我突然就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我小的时候,父亲也曾抱着我举高高;也曾用他的胡子扎过我,逗我咯咯的笑;也曾用他那高高的二八自行车,带着我到处溜达,然后偷偷买一个甜瓜给我吃,却说他不渴,也不爱吃甜瓜……
父亲见到我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儿子,而我借口水有点烫,转身出门偷偷的擦眼泪。
因为回忆猝不及防的涌进脑海,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顷刻之间席卷而来。
父亲是节俭的,是踏实肯干的,是会过日子的。人人都说他,你只有一个女儿,干嘛那么拼命!他每次都是笑笑不说话,其实我知道,他是想为我多存点钱。
他平时出门从不舍得去饭店吃饭,十块钱的饭菜他都觉得贵,可是我学习上,生活上用钱他却从来不吝啬。大学时我有时候要生活费,他都会多给我一两百,我不好意思拿,他还会板着脸说:“让你拿你就拿着,我们挣钱不就是给你花的?”
大三的时候,爸爸跟着一个叔叔跑长途,那次他们去了秦皇岛一带。回来时,特意去学校看我。他给我买了一箱橘子,让我带到宿舍和大家分着吃。
说来奇怪,他只在我小的时候打过我一次,就再也没打过我,但我怕他,莫名其妙的惧怕,可能是源于他的脾气不好,也可能是他对我窒息的管束。
骨子里的惧怕,让我对他没有任何的热情,我怕他在学校的收发室,当着老师的面就对我说教,我甚至都没问他吃饭没有?没问他天气冷不冷,开车那么远累不累?只匆匆说了几句话,就逃回了宿舍。
后来母亲问我:“你爸去看你,你觉得给你丢面子了吗?”
我惊讶的反问:“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原来,我不冷不热的态度让父亲受了伤,可他没怪我,反而回来在母亲面前自责,说他去我学校前,应该换换衣服的,给我丢人了。
我一下子愧疚起来,可是当年的我又不知道怎么很他解释这件事情。
所以这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其实我很想对他说,您一直都是我的骄傲和榜样。
去年,有一次,母亲不在家时,他身体突然不舒服。母亲说他病的走路都走不了,却不肯给我打电话——他总是怕我忙,不愿意麻烦我。
他独自撑着病体上医院,我真的很难想像,他是怎么撑到医院,又怎样独自挂号、检查的?
他不让母亲告诉我他病了,直到他都快痊愈了,我才知道他病了的消息。
怨他吗?我想是的。
他的为我好,让我寝食难安,让我良心受谴责。
他的爱那么深,那么重,让我觉得负担太大。
他的无私付出,让我觉得我这一生都还不完。
我多希望他能自私点,能过的肆意洒脱,开心快乐,也让我不那么自责——从这一点上,我还是有些怨他的。
有人说父爱如山,可我觉得他的爱如雪,初遇时冰凉,覆盖时保护,融化时滋润,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润物细无声的牺牲与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