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吟诗社

酒色财气的诗词传

2017-06-06  本文已影响30人  刘蛮

小时候,听长辈在酒桌上闲谈时念过几句诗文,说的是:

酒是穿肠毒药,

色是刮骨钢刀,

财是下山猛虎,

气是惹祸根苗。

还有一首反驳这四句诗的,我却忘了。日后读的书多了,曾在晚清白话小说中见到过前一首,但我忘记的一首却未曾寻见。想去请教念诗的长辈时,他却已经作古多年了。偶然想起此事,稍觉遗憾。于是上网搜了搜。不料,一搜之下,又有了意外收获。首先是在一张图片上看到了一首诗,跟印象中长辈念叨过的后一首印证一下,似乎吻合。

其诗曰:

无酒不成礼仪,

无色路断人稀,

无财难成大事,

无气反被人欺。

四字各有所用,

劝君量体裁衣。

其次,还找到了两则传说故事,读过之后,觉得各有妙处。于是,略加整理,为诸君奉上。

其一

很久以前,在山东和江苏的边界处,有一个著名的“四诗亭”。是四个秀才路经此亭分别在亭的四柱上题诗而得名。

一个秀才为邻居胡某的官司奔走,路过该凉亭便在小亭里休息一会。这秀才坐在石凳上,不由得想起了这场官司:他的邻居胡某终日贪酒,以酒当饭,竟把祖上留下的一点家业全都喝光,自已的身体也被那黄汤灌得骨瘦如柴。人们见他如此模样,便劝他戒了杯中之物,可胡某就是不听,以致家贫如洗,无法度日。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同村的黄财主家借了十两银子生活,但过后无力归还。这黄财主本是个好色之徒,见胡某的妻子很有几分姿色,便以讨债为由,经常上门要钱,趁胡某不在时,对其妻子先是言语挑逗,继而动手动脚,公开调戏勾引,终于弄假成真,勾搭成奸了。这一天,胡某又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推开房门一看,见黄财主与妻子赤身裸体地搂在一起,正在干那襄王会神女的好事,顿时怒火冲天,犹如下山猛虎,冲到床前,把黄财主一把拉下床来,拳打脚踢。谁知胡某仗着酒力,下手过重,那黄财主竟被他打死了。胡某的妻子也觉得无脸见人,乘人不备,也一头扎进水井里,死了,黄家把胡某告上了衙门,两家打起了人命官司,黄家有钱有势,到处打通关节,眼看要将胡某告倒,秀才路见不平,挺身相助。他想到这里,心中感慨万分,激动不已,以为这场官司皆因酒色财气而起,便拿出笔墨在凉亭的南边柱子上愤然写道:

酒是穿肠毒药,

色是刮骨钢刀,

财是下山猛虎,

气是惹祸根苗。

这秀才写完以后,收起笔墨,又去为那胡某的官司奔波去了。过了一些日子,有个秀才路过此处,凉亭中歇脚,看见写在柱子上的那四句诗,顺口念了几遍,觉得此人对酒色财气的评价有些偏颇,寻思一会儿,便拿出笔墨来,在凉亭的东面柱子上,也写了四句诗:

无酒毕竟不成席,

无色世上人渐稀,

无财谁肯早早起,

无气处处受人欺。

这位秀才写完以后,又读了两遍,也扬长而去。过不多久,又有一位秀才路过小凉亭,休息时看到两根柱子上的诗句,觉得这两个人诗句写得不错,各有各的道理,但是对酒色财气的看法,都有些片面。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便在北面亭柱子上也写了四句诗:

饮酒不醉最为高,

好色不乱乃英豪,

不义之财君莫取,

忍气饶人祸自消。

这位秀才写完之后,认为自己的诗句内容,既充实,又全面。可谓佳作,便得意而去。又过了一段时间,也有一个秀才路过这里,在凉亭里见到那三首诗后,认为三位诗人虽有自己的看法,但对酒色财气的认识,境界不高,容易把人引到邪路上去。

于是,他稍作思忖,灵感便来了,他在凉亭西面的柱子上也写了四句诗:

酒色财气四堵墙,

人人都在里边藏,

谁能跳出墙头外,

不是神仙也寿长。

其二

早潮才罢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

这四句诗,是唐朝白乐天杭州钱塘江看潮所作。话中说杭州府有一才子,姓李,名宏,字敬之。此人胸藏锦绣,腹隐珠玑,奈时运未通,三科不第。时值深秋,心怀抑郁,欲渡钱塘,往严州访友,命童子收拾书囊行李,买舟而行。撶出江口,天已下午,李生推篷一看,果然秋江景致,更自非常。有宋朝苏东坡《江神子》词为证: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

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

人不见,数峰青。”

李生正看之间,只见江口有一座小亭,匾曰“秋江亭”。舟人道:“这亭子上每日有游人登览,今日如何冷静?”李生想道:“似我失意之人,正好乘着冷静时去看一看。”叫:“家长,与我移到秋江亭去。”舟人依命,将船放到亭边,停桡稳缆。李生上岸,步进亭子,将那四面窗槅推开,倚栏而望,见山水相衔,江天一色。李生心喜,叫童子将桌椅拂净,焚起一炉好香,取瑶琴于卓上,操了一回。曲终音止,举眼见墙壁上多有留题,字迹不一。独有一处连真带草,其字甚大。李生起而观之,乃是一首词,名《西江月》,是说酒、色、财、气四件的短处:

“酒是烧身硝焰,色为割肉钢刀,财多招忌损人苗,气是无烟火药。

四件将来合就,相当不欠分毫。劝君莫恋最为高,才是修身正道。”

李生看罢,笑道:“此词未为确论,人生在世,酒色财气四者脱离不得。若无酒,失了祭享宴会之礼;若无色,绝了夫妻子孙人事;若无财,天子庶人皆没用度;若无气,忠臣义士也尽委靡。我如今也作一词与他解释,有何不可。”当下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就在《西江月》背后,也带草连真,和他一首:

“三杯能和万事,一醉善解千愁,阴阳和顺喜相求,孤寡须知绝后。

财乃润家之宝,气为造命之由,助人情性反为仇,持论何多差谬!”

李生写罢,掷笔于卓上。见香烟未烬,方欲就坐,再抚一曲,忽然画檐前一阵风起。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惟闻千树吼,不见半分形。李生此时,不觉神思昏迷,伏几而卧。朦胧中,但闻环佩之声,异香满室,有美女四人,一穿黄,一穿红,一穿白,一穿黑,自外而入,向李生深深万福。李生此时似梦非梦,便问:“四女何人?为何至此?”四女乃含笑而言:“妾姊妹四人,乃古来神女,遍游人间。前日有诗人在此游玩,作《西江月》一首,将妾等辱骂,使妾等羞愧无地。今日蒙先生也作《西江月》一首,与妾身解释前冤,特来拜谢。”李生心中开悟,知是酒色财气四者之精,全不畏惧,便道:“四位贤姐,各请通名。”

四女各言诗一句,穿黄的道:“杜康造下万家春。”穿红的道:“一面红妆爱杀人。”穿白的道:“生死穷通都属我。”穿黑的道:“氤氲世界满乾坤。”原来那黄衣女是酒,红衣女是色,白衣女是财,黑衣女是气。

李生心下了然,用手轻招四女:“你四人听我分剖。香甜美味酒为先,美貌芳年色更鲜,财积千箱称富贵,善调五气是真仙。”四女大喜,拜谢道:“既承解释,复劳褒奖,乞先生于吾姊妹四人之中,选择一名无过之女,奉陪枕席,少效恩环。”李生摇手,连声道:“不可,不可!小生有志攀月中丹桂,无心恋野外闲花。请勿多言,恐亏行止。”四女笑道:“先生差矣。妾等乃巫山洛水之俦,非路柳墙花之比。汉司马相如文章魁首,唐李卫公开国元勋,一纳文君,一收红拂,反作风流话柄,不闻取讥于后世。况佳期良会,错过难逢,望先生三思!”

李生到底是少年才子,心猿意马,拿把不定,不免转口道:“既贤姐们见爱,但不知那一位是无过之女?小生情愿相留。”言之未已,只见那黄衣酒女急急移步上前道:“先生,妾乃无过之女。”李生道:“怎见贤姐无过?”酒女道:“妾亦有《西江月》一首:善助英雄壮胆,能添锦绣诗肠。神仙造下解愁方,雪月风花玩赏。——”又道:“还有一句要紧言语,先生听着:——好色能生疾病,贪杯总是清狂。八仙醉倒紫云乡,不羡公侯卿相。”李生大笑道:“好个‘八仙醉倒紫云乡’,小生情愿相留。”

方留酒女,只见那红衣色女向前,柳眉倒竖,星眼圆睁,道:“先生不要听贱婢之言!贱人,我且问你:你只讲酒的好处就罢了,何重己轻人,乱讲好色的能生疾病?终不然三四岁孩儿害病,也从好色来?你只夸己的好处,却不知己的不好处:平帝丧身因酒毒,江边李白损其躯。劝君休饮无情水,醉后教人心意迷!”李生道:“有理。古人亡国丧身,皆酒之过,小生不敢相留。”

只见红衣女妖妖娆娆的走近前来,道:“妾身乃是无过之女,也有《西江月》为证:每羡鸳鸯交颈,又看连理花开。无知花鸟动情怀,岂可人无欢爱。君子好逑淑女,佳人贪恋多才。红罗帐里两和谐,一刻千金难买。”李生沉吟道:“真个‘一刻千金难买’!”

才欲留色女,那白衣女早已发怒骂道:“贱人,怎么说‘千金难买’?终不然我到不如你?说起你的过处尽多:尾生桥下水涓涓,吴国西施事可怜。贪恋花枝终有祸,好姻缘是恶姻缘。”李生道:“尾生丧身,夫差亡国,皆由于色,其过也不下于酒。请去!请去!”

遂问白衣女:“你却如何?”白衣女上前道:“收尽三才权柄,荣华富贵从生。纵教好善圣贤心,空手难施德行。有我人皆钦敬,无我到处相轻。休因闲气斗和争,问我须知有命。”李生点头道:“汝言有理,世间所敬者财也。我若有财,取科第如反掌耳。”

才动喜留之意,又见黑衣女粉脸生嗔,星眸带怒,骂道:“你为何说‘休争闲气’?为人在世,没了气还好?我想着你:有财有势是英雄,命若无时枉用功。昔日石崇因富死,铜山不助邓通穷。”李生摇首不语,心中暗想:“石崇因财取祸,邓通空有钱山不救其饿,财有何益?”便问气女:“卿言虽则如此,但不知卿于平昔间处世何如?”

黑衣女道:“像妾处世呵:一自混元开辟,阴阳二字成功。含为元气散为风,万物得之萌动。但看生身六尺,喉间三寸流通。财和酒色尽包笼,无气谁人享用?”

气女说罢,李生还未及答,只酒色财三女齐声来讲:“先生休听其言,我三人岂被贱婢包笼乎?且听我数他过失:霸王自刎在乌江,有智周瑜命不长。多少阵前雄猛将,皆因争气一身亡。先生也不可相留!”

李生踌蹰思想:“呀!四女皆为有过之人。四位贤姐,小生褥薄衾寒,不敢相留,都请回去。”四女此时互相埋怨,这个说:“先生留我,为何要你揭短?”那个说:“先生爱我,为何要你争先?”话不投机,一时间打骂起来。酒骂色,盗人骨髓;色骂酒,专惹非灾;财骂气,能伤肺腑;气骂财,能损情怀。直打得酒女乌云乱,色女宝髻歪,财女捶胸叫,气女倒尘埃。一个个蓬松鬓发遮粉脸,不整金莲撒凤鞋。四女打在一团,搅在一处。

李生暗想:“四女相争,不过为我一人耳。”方欲向前劝解,被气女用手一推,“先生闪开,待我打死这三个贱婢!”李生猛然一惊,衣袖拂着琴弦,当的一声响,惊醒回来,擦磨睡眼,定睛看时,那见四女踪迹!李生抚髀长叹:“我因关心太切,遂形于梦寐之间。据适间梦中所言,四者皆为有过,我为何又作这一首词赞扬其美?使后人观吾此词,恣意于酒色,沉迷于财气,我即为祸之魁首。如今欲要说他不好,难以悔笔。也罢,如今再题四句,等人酌量而行。”就在粉墙《西江月》之后,又挥一首:“饮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乃英豪,无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

PS;文章系转载,其二选自明·冯梦龙《警世通言》。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